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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寒夜擦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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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茶入喉,暖意沿食道缓缓漫开,稍稍驱散四肢寒意,也让叶梓桐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松了些微。
她攥着温热的茶杯,指尖颤抖渐缓,可眼底深处的沉痛,却难在片刻间消散。
苏婉君始终静静观察,见她神情稍缓,便以闲聊口吻轻探:“你生活上是不是遇着难处了?是经济方面,还是其他事?若是信得过我这个老教官,不妨说说,或许能帮上些忙。”
叶梓桐闻言,只是用力摇了摇头:“真的没什么。谢谢您,苏教官。或许只是有点想家了。”
她下意识寻了个寻常,也无从辩驳的理由。
“想家?”苏婉君眉梢动了动。
身为曾审核过叶梓桐入营档案的教官,她记得分明,那份档案里家庭与过往栏近乎空白,仅寥寥数语带过,且经不起细究。
当初只当是战乱流离,或是特殊背景所需,未曾深探。
此刻她这般说,反倒更像掩饰,看来这难言之隐,比预想中更重。
苏婉君心中了然,不再追问细节,转而以宽和语气安抚:“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尤其我们这般人,走的路本就比常人幽暗曲折,有些担子注定要自己扛。但无论何时,别忘自己是谁,别忘当初为何选这条路。保重身子,稳住心神,方能应对往后风雨。”
这番话语带双关,既是师长关怀,亦藏同行者的提点。
叶梓桐听在耳中,知晓苏教官已看穿绝非单纯想家,这份不点破的体谅与护佑,让她满心感激。
她点头饮尽杯中茶,低声道:“嗯,我明白。谢谢您,苏教官,我现在好多了。”
苏婉君脸上漾开温和笑意,似已信了她的说辞。
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自然转了话题:“对了,欢颜那孩子近来可好?你们在津港相伴,也好互相照应。她性子有时急躁,你多帮着留意些。”
沈欢颜的名字,猝不及防烫在叶梓桐心口。
她握杯的手猛地收紧,杯中茶水晃荡险些泼出。
胸腔里的心像被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几乎窒息。
她慌忙低头,掩去骤然苍白的脸色与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干涩变调,含糊应道:“她挺好的。我们都还好。”
这般异常怎逃得过苏婉君的眼?
她望着叶梓桐骤然紧绷的侧影,还有那极力压抑的颤抖,心中猜测愈发明晰。
问题多半在沈欢颜身上,且绝非寻常工作矛盾或生活摩擦。
苏婉君未点破,只是若有所思端起茶杯,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顿了瞬,随即若无其事看向腕间小巧的西洋腕表。
“时间不早了,”苏婉君放下茶杯,声音恢复往日的冷静清亮。
“你也该回去了。如今外面不太平,日本人越发嚣张,租界也非绝对安全。你身份特殊,行事更要谨慎,少些不必要的暴露与逗留。记住,保全自身,方能完成任务。”
这话既是提醒,亦是送客。
叶梓桐如蒙大赦,连忙搁下茶杯起身,对苏婉君郑重颔首:“是,苏教官,我记下了。今日多谢您的茶与开导。”
“路上当心。”苏婉君亦起身,送她至茶馆门口,望着她略显仓促却强装镇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冬日傍晚昏暗的街角。
待叶梓桐身影彻底不见,苏婉君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温和褪去,换上情报人员特有的凝重。
她转身回馆,对掌柜低语几句,随后从后门悄然离去,走向与军校相反的小巷。
而叶梓桐离开雅叙园后,并未即刻返回与沈欢颜的住处。
苏教官的话点醒了她,也让她从情感漩涡中挣扎出几分理智。
她此刻状态极差,情绪不稳,回去若遇沈欢颜,不知该如何面对。
若遇意外,更添危险。
她需些时间与空间,独自消化这场变故,理清纷乱思绪。
寒风未歇,暮色渐浓。
津港街灯次第亮起,将行人影子拉得颀长。
叶梓桐拉紧大衣领口,将自己更深藏进阴影里,漫无目的地行走,似游魂般。
叶梓桐走着走着在她们小家所在的弄堂口,徘徊了将近一个钟头。
冬日的夜来得早,天色早已沉得彻底,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料峭寒风里瑟缩着晕开几缕微光。
她望着那扇熟悉的窗,里头没有半点亮影,漆黑一片,像极了此刻她沉沉坠着的心。
她还没有回来?
还是……已经回了家,正守着一室寂静,焦灼地等自己?
两种猜测,都让叶梓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她不敢深想,怕一闭眼,就看见沈欢颜独自坐在黑暗里,为她的不告而别忧心忡忡,为父女间那场争执满心委屈,在焦灼与自责里反复煎熬。
她更不敢去想,若是自己推门进去,对上那双盛满关切、爱意与追问的眼眸,又该如何开口?
难道要亲口告诉她,你父亲说你早有婚约在身,我们之间,注定是一场空?
不,她说不出口。
她不敢看那双清澈的眼眸,蒙上和自己一样的绝望。
承认自己的懦弱,是这般锥心刺骨的疼。唯独面对这份爱情。
这份或许会因她的闯入而支离破碎的爱情,面对爱人可能因自己而坠入的深渊。
她第一次像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只想狼狈地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不敢踏入那片风暴的中心。
她需要一个容身之所,一个能暂时逃避、喘口气,又不会被轻易找到的地方。
姐姐叶清澜那里。
铃兰街的住处,隔壁那间小杂物房早已收拾妥当,专以备不时之需。
那里安静隐蔽,更重要的是,姐姐是此刻唯一能懂她几分苦楚,又绝不会逼迫她的人。
终于,叶梓桐又一次望向那扇漆黑的窗,眼底漫过一层湿意,随即狠狠心。
转身快步离开弄堂口,像是在逃离一个令人窒息的噩梦。
她没有半分犹豫,径直走向电车站,登上了开往铃兰街方向的电车。
电车缓缓驶离站台,车轮与铁轨摩擦的铛铛声还在冷冽的空气里震颤。
另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相反的街角踉跄奔来,停在空荡的弄堂口,正是沈欢颜。
她发丝凌乱,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苍白的额角。
那双素来明亮动人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角还凝着未干的泪痕。
她现在狼狈得全然看不出往日的精致模样。
自她从沈公馆不顾一切地追出来,就像只无头苍蝇,找遍了所有她们曾携手走过的地方。
常去的点心铺子,一起看过电影的光陆大戏院,甚至跑回了津港女子中学的校门口……
每一个地方,都没有叶梓桐的踪迹。
每一次燃起的希望,都化作泡影破灭。
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她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这里,这个她和叶梓桐亲手构筑的小家,是她最后的希望。
可仰头望去,那扇窗漆黑一片,没有半分暖意。
她还是没有回来。
沈欢颜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声,被呼啸的寒风吞没。
极致的担忧,寻找未果的恐慌,对父亲强势安排的愤懑。
还有那深不见底的思念与爱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缠绕,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不会知道,就在几分钟前,那个让她找得心力交瘁的人,刚刚从这里离开,怀着同样的碎心裂肺,去往了相反的方向。
命运,竟开了这样一个残酷的玩笑。
她们在津港错综复杂的街巷与电车轨道间,在同样凛冽的冬夜里,为了彼此痛苦奔忙,却在某个看不见的时空节点,擦肩而过。
一个选择躲进亲情的港湾,暂舔伤口。
一个守着爱情的空巢,被绝望淹没。
冬夜漫漫,寒气侵骨。
弄堂口蜷缩的单薄身影,与电车上靠窗失神的侧脸,被同一片沉重的夜幕笼罩。
她们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远隔天涯。
而她们之间那根名为爱情的丝线,在婚约与现实的重压之下,还能坚韧如初?
这些都无人知晓。
唯有津港的夜风,呜咽着穿过空旷的长街,见证着这场错过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