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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沈父发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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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欢颜走到那扇红木雕花书房门前,定了定神,屈指轻叩几下。
门内先传来一声低咳,随即便是沈文修沉稳温和的声音:“是欢颜吧?进来。”
沈欢颜侧过身,对身后的叶梓桐飞快递去一个眼色,用口型示意放松,才轻轻推开门,率先步入。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踏入这间象征沈家权威核心的屋子。
书房比前厅更显宽敞肃穆,四面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密密麻麻码放着线装古籍与洋装书籍。
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文房四宝齐备,还摊着几份文件与报纸。
沈文修坐在书案后的高背扶手椅上,身着深灰色缎面长袍,外罩一件玄色织锦马甲。
他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手中刚放下一份《津港日报》。
见女儿进来,他脸上浮出笑意,眸光随即落在身后的叶梓桐身上,亦颔首示意:“叶小姐也来了,快坐。”
话音刚落,一名穿干净布褂的老仆端着红木托盘悄无声息走进来,将几碟时令鲜果轻放在书案旁的小圆几。
一碟切好的金黄多汁津港鸭梨,一碟通红透亮的冻柿子,还有一小盘去壳的糖炒栗子,泛着淡淡热气。
“欢颜,过来尝尝这鸭梨,今早刚送的,正甜。”沈文修指着水果。
“叶小姐也随意用,不必拘束。”
叶梓桐道谢后,在沈欢颜身旁的扶手椅上略显拘谨地坐下,望着鲜果却未动筷。
沈欢颜见她这般,心底那份归家后的复杂心绪翻涌上来,面对父亲刻意营造的家常氛围,竟没了品尝的兴致。
她没碰水果,抬眸直视沈文修,语气恭敬,开门见山:“父亲,您特意让吴叔叫我们回来,可是有要紧事吩咐?”
沈文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摘下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镜片,似在借机梳理思绪。
他避开女儿的直接发问,转而带着几分感慨开口:“也无甚特别紧要的事,只是许久没见你回家,外面世道纷乱,你一个女孩子家,为父终究放心不下。你这孩子,心也野了,越发少念着家里了。”
这话听着是父亲的嗔怪与牵挂,落入沈欢颜耳中,却触到了心底敏感的弦。
念家?
自母亲早逝,父亲很快便迎娶八面玲珑的林曼芝进门,这个家于她而言,早只剩一座华丽空壳,满是挥之不去的疏离。
母亲留下的气息被一点点冲淡,她在这儿更像个需维持体面的客人,而非被温情包裹的女儿。
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先前更平静,却难掩一丝疏离:“父亲,女儿已然长大。如今时局艰难,女儿也想做些自己认定有意义的事。至于家女儿自有分寸。”
她没直言对继母林曼芝的不满,也未抱怨家中冷清。
可那份不愿多谈,隐隐划清界限的态度,已然清晰传递。
一旁的叶梓桐将父女间看似平淡,实则他们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
她原以为沈欢颜只是与继母不和,如今才知,她与亲生父亲沈文修的隔阂,远比想象中更严重。
这座看似显赫安宁的沈公馆,于沈欢颜而言,或许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伤痛。
这也让她更懂,为何沈欢颜那般珍视两人在外搭建的那个满是烟火气的家。
沈文修擦拭眼镜的动作微顿,抬眼深深看了女儿一眼。
那双历经宦海沉浮的眸子里,闪过有几分不被理解的落寞。
他未立刻接话,书房内的空气一时凝滞,唯有那座西洋座钟的钟摆规律晃动。
“嗒、嗒”声响清晰入耳。
沈文修何等人物,宦海沉浮数十载,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已炉火纯青。
女儿那句女儿心中有数里藏的疏离与倔强,他听得分毫不差。
更让他笃定的是,女儿说这话时,眼角余光与周身姿态,都隐隐向身旁的叶小姐偏倚,那是下意识寻求认同与支撑的模样。
看来吴桐的禀报并非空穴来风,这两个年轻女子的情谊,怕是早已越过同窗之谊,甚至超乎寻常的莫逆之交。
沈文修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既不能在女儿面前失了父亲的体面,更不便当着她的面直接质问或敲打叶梓桐,那般只会激得女儿愈发逆反。
他需得与这位叶小姐单独谈谈。
沈文修将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脸上复又漾起温和却疏离的笑意,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
他放下绒布,自然转眸看向沈欢颜道:“瞧我,只顾着说话。欢颜,你林姨前几日得了些上好的福建白毫银针,知道你要回来,特意叮嘱我给你留着,说你小时候就爱这清浅的茶香。茶叶收在她小茶房的第二个榉木柜里,用青瓷罐装着,你去取些来,正好让叶小姐也尝尝,咱们边喝边聊,也驱驱屋里的寒气。”
沈欢颜闻言,眉头蹙了蹙。
她本不愿去林曼芝的小茶房,更不想承这份情,可父亲的话合情合理,当着叶梓桐的面,若执意不去,反倒显得自己不懂事,慢待客人,更坐实了与继母不和的传闻。
她迟疑着看向叶梓桐,眼中藏着几分担忧。
叶梓桐接收到她的目光,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与其回避,不如直面。
“好,我这就去取。”沈欢颜不再犹豫,起身又对叶梓桐轻声道:“梓桐,你先陪父亲坐坐,我很快回来。”
叶梓桐颔首应道:“好,不急。”
沈欢颜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书房内骤然静了下来,只剩座钟的滴答声。
沈文修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盖碗茶,缓缓撇去浮沫。
他眸光却透过消散的水汽,平静地落在对面端坐的叶梓桐身上。
一种压力,随沈欢颜的离去悄然蔓延。
叶梓桐挺直脊背,迎上那道目光。
书房内的空气随沈欢颜离去骤然凝滞降温,沈文修不再掩饰一家之主的深沉威仪。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倾,双手交叠置于光洁书案,目光锁定叶梓桐,将她强装镇定下的细微紧张尽数收尽眼底。
看来,这位叶小姐,心里早已有数。
“叶小姐。”沈文修开口,字字清晰。
“近来事忙,一直未好好谢过你。听欢颜说,先前在军校,此番在津港,你对她多有照拂,我这个做父亲的,在此先谢过。”
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利如刀锋。
“只是沈某尚有困惑,还望叶小姐坦诚相告。你与小女欢颜,究竟是何关系?”
叶梓桐心头一紧,面上不敢露半分慌乱,斟酌着稳妥的措辞回应:“沈伯伯言重了。我与欢颜是青训营同期学员,一同受训,也算并肩作战的战友,亦是相互扶持的同窗。此番津港重逢,彼此照应本是情理之中。”
沈文修轻轻摇头,直视她的眼睛道:“叶梓桐,你在我面前,说谎了。”
叶梓桐呼吸骤然一滞。
沈文修不疾不徐:“若只是寻常战友同窗,吴桐不会特意禀报,说见你们街头十指紧扣、旁若无人。若只是彼此照应,欢颜谈及你时,眼中不会有那般远超友朋的信赖。她方才进门,下意识先看你。我让她取茶,离座前亦先望你。这份牵挂与默契,岂止同窗二字能概括?”
他稍作停顿,声音沉了几分:“我沈文修在官场、在津港浮沉数十载,别的不敢说,识人辨色的眼力总还有些。叶小姐,你与欢颜之间绝非寻常情谊,事到如今,还要对我这个做父亲的隐瞒吗?”
这番话条理分明、观察入微,直指核心,将叶梓桐那层薄如蝉翼的伪装彻底撕碎。
她备好的诸多托辞,在沈文修洞穿一切的目光前,尽数显得苍白无力。
她清楚,再遮掩下去,非但徒劳,反倒可能激怒对方,让事态更糟。
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这是对沈欢颜的深切情意涌上心头。
叶梓桐抬眸,不再回避那道目光,一字一顿道:“沈伯伯明察秋毫,梓桐不敢再瞒。是,我与欢颜,并非寻常战友同窗。”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道:“我真心恋慕欢颜,珍之重之,绝无半分虚假。”
“砰!”
沉闷巨响骤然响起,沈文修的手掌重重拍在黄花梨木书案。
他霍然起身,方才的沉稳从容瞬间被愤怒的情绪取代。
沈文修脸色因震怒微微发青,胸膛起伏剧烈。
“胡闹!荒唐!”沈文修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书房里轰然回荡。
“我沈文修的女儿,自幼熟读诗书、明礼知仪,是沈家悉心栽培的大家闺秀!将来即便不攀附权贵,也当配一位门当户对,顶天立地的君子!你们这般行径,成何体统?简直是有悖伦常,败坏门风!”
震怒之下,他几乎难守平日涵养,那些根植于传统士大夫观念的准则,此刻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精心呵护,寄予厚望的女儿,竟与女子有此不容于世的情感纠葛。
于他而言,这就是晴天霹雳。
书房内的气氛因这怒火降至冰点,紧张得如绷紧的弦,稍有触碰便会断裂。
叶梓桐挺直脊背,硬生生承受着滔天怒火与贬斥,脸色微白,却始终未曾低头。
此刻沈欢颜取茶未归,这一切,她必须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