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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与父割裂 与父割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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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梓桐从病房出来时,走廊里的光线比先前沉暗了几分。
她倚着墙壁在走廊里静立片刻,抬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边纸。
纸上是沈欢颜的口述、她亲手写下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汉字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发虚。
她将纸缓缓展开,一字一句地重新看了一遍。
凌晨三点到四点,密钥更换时段。
两个操作员的指法特征。
她盯着那些字迹逐行看过,随后才把纸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塞回内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刚抬步要走,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与叶清澜的截然不同。
叶梓桐的手下意识按向腰间,指尖微微绷紧。
下一秒,楼梯口转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棉袍,外罩一件黑色短袄,头上扣着一顶毡帽。
他停在楼梯口,目光在空旷的走廊里缓缓扫过一圈。
叶梓桐的眉头轻轻蹙起。
这身棉袍,这个站姿,还有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
她莫名觉得熟悉。
那人抬手,将毡帽微微向上推了推,露出了整张脸。
国字脸,浓眉硬朗,嘴唇紧紧抿着。
望着叶梓桐,既不迈步,也不开口。
叶梓桐微微一怔,迟疑着开口:“吴师傅?”
那人轻轻点了点头。
是吴桐,沈家的老司机。
叶梓桐自然认得他。
她第一次踏入沈公馆,后来接送她们的便是吴桐开的车。
那天她沉默地坐在后座,吴桐也一言不发,只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几眼。
后来她才明白,那眼里藏着打量。
像是早已知晓她的身份,又像是在默默判断,她究竟配不配站在沈家大小姐身边。
后来她又见过吴桐几次。
沈文修病重住院那日,是吴桐开车来接她们去医院。
沈欢颜坐在副驾驶,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攥着叶梓桐的手。
吴桐把车开得又快又稳,只从后视镜里淡淡瞥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一眼,叶梓桐记到现在。
“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叶梓桐压着声音问道,嗓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里是安全屋,是海东青的地盘,即便这条走廊并非核心区域,让外人悄无声息摸进来,也绝非小事。
吴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定定看着她。
“叶小姐。”
他开口,声音沙哑。
“老爷让我带句话。”
叶梓桐没有作声,只是静静等着。
吴桐站在原地,似在斟酌措辞。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缝纫社的机器声隐隐传来。
“老爷说。”
吴桐终于缓缓开口。
“大小姐要是再跟那边的人搅在一起,他就不认她这个女儿了。”
叶梓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没有追问那边的人指谁,心里一清二楚。
“这是老爷的原话。”
吴桐补了一句,语气郑重。
“我一个字没改,也没添。”
叶梓桐沉默了几秒,轻声道:“吴师傅,这些话,您该直接跟欢颜说。”
吴桐摇了摇头,目光沉沉:“老爷让我找您,就是让我跟您说。大小姐那个脾气,老爷知道,我也知道。跟她说,她未必听得进去。跟您说,您能转告她,让她自己好好掂量。”
叶梓桐早就知道沈文修对她有敌意,半年前她跟沈欢颜抽空回去看过他一次。
沈欢颜的父亲沈文修,那天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玄色绸面马褂,气色很差。
他已身染重病,他看着她,又问了几句家常,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读过什么书。
她在旁边作答,他只是点点头,再无多言。
可她忘不了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没有敌意,也没有接纳,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面对一个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后来沈文修病重住院,吴桐开车来接她们。
车上,沈欢颜攥着她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叶梓桐却懂,她怕父亲撑不过去,怕那句从未说出口的认可,永远也等不到了。
她们赶到医院那会儿,沈文修后来被推出急救室。
他躺在病床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得吓人。
看见她们进来,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张着,似有话要说,却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还记得那天她们在病房里守了一个多时辰。
沈欢颜坐在床边,紧紧握着父亲的手,全程静默。
叶梓桐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临走时,沈文修忽然虚弱地开口:“欢颜。”
沈欢颜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沈文修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移到叶梓桐脸上,浑浊的眼底闪着一丝奇异的光。
最终,他只是摆了摆手。
沈欢颜拉着叶梓桐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突然停住,背靠着墙,肩膀微微颤抖。
叶梓桐轻轻抱住她,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样站了许久,直到护士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现在想来,沈文修那时的眼神,或许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口。
一个北洋旧人,一个带过兵、打过仗、见惯了生死的老军人,让他亲口说出认可二字,比登天还要难。
可即便不认可,他也从未说过不认这个女儿这般决绝的话。
叶梓桐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抬眼看向吴桐:“吴师傅,这些话我会转告欢颜。但她怎么决定,是她的事,我做不了主。”
吴桐点了点头,声音轻了些:“我知道。您转告她就行,怎么选,终究是她的事。”
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叶梓桐看着他。
一身棉袍短袄,毡帽压得低低的,整个人与这座安全屋、这条走廊格格不入。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情绪。
是担忧。
叶梓桐忽然就懂了。
他哪里是单纯来传话的,至少不只是。
他是借着这个由头,亲自来看一看,看看大小姐如今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那些人欺负。
他是沈家的老人,在沈家开了二十年车,看着沈欢颜从扎着小揪揪的丫头,长成如今的模样。
他清楚沈文修的态度,明白林曼芝的心思,也知道那个大宅子里,所有人对大小姐的排斥与敌意。
可他身份卑微,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借着传话的机会,偷偷来看一眼。
“大小姐她……”
吴桐张了张嘴,话音又顿住,嘴唇微微颤抖,似是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叶梓桐望着他,轻声安抚:“她还好,受了点轻伤,正在休养,不重,很快就好了。”
吴桐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他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重新把毡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忽然停住,声音低沉地唤了一声:“叶小姐。”
“嗯。”
“老爷那话,您转告归转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但大小姐要是……要是实在不愿意回去,您也别逼她。那个家……”
他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可叶梓桐全都听懂了。
那个家,从来都不是什么避风港。
吴桐终于迈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叶梓桐站在原地,望着楼梯口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
走廊里一片寂静,头顶的白炽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贴在地面上。
她突然庆幸在这冰冷的世间,除了她们彼此,还有人真心在乎沈欢颜过得好不好。
哪怕那人只是个司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借着传话,偷偷来看一眼。
她转过身,朝病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
叶梓桐伸手探进大衣内袋,摸到那张叠得整齐的毛边纸,纸还在。
又想起吴桐带来的那句话。
“要是再跟那边的人搅在一起,就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沈欢颜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
沈家那个家,沈文修冰冷的目光与刻薄的话……
她比谁都清楚,她们选的这条路,沈家永远不会认可。
可她从未有过一丝犹豫。
叶梓桐收回思绪,继续往前走。
走到病房门口,她轻轻站住。
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温柔又含蓄。
病房里传来翻书页声,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
她轻轻推开门。
沈欢颜靠在床头,手里那本小说搁在被面上,还是下午翻开的那一页。
听见门响,她缓缓抬起眼。
“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轻声问,声音软而轻。
叶梓桐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床边,在床沿轻轻坐下。
沈欢颜望着她,安静地等着下文。
叶梓桐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欢颜。”她轻声唤道。
“嗯。”
沈欢颜微微歪头,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叶梓桐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刚才吴桐来了。”
沈欢颜眉头瞬间蹙起:“吴桐?他他来做什么?”
叶梓桐看着她苍白却清亮的眼睛,心头微微一涩。
“你爸让他带句话。”
沈欢颜没有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等待着那个答案,呼吸都轻了几分。
叶梓桐声音放得更柔:“他说,你要是再跟那边的人搅在一起。”
她顿了顿。
“他就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沈欢颜的脸色僵了一瞬。
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入耳。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低下头。
叶梓桐心疼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她藏不住的脆弱。
“欢颜。”
她轻声再唤。
沈欢颜没有抬头,开口道:“我知道。”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淡到极致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叶梓桐的目光。
“他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叶梓桐喉间发涩,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更紧地握着她的手。
沈欢颜忽然看着她,轻声问:“你怕吗?”
叶梓桐微微一怔:“怕什么?”
“怕我没有家了。”
沈欢颜的声音忐忑。
“怕我成了没爹的人。”
叶梓桐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一字一句,认真道:“你不会没家。”
她将两人交握的手又握紧了几分,目光温柔。
“你有我。”
沈欢颜望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随即,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轻声说。
说着,她将被握着的手轻轻翻过来,反握住叶梓桐的手,十指紧紧交缠,再也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