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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沈父震怒 沈父震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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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欢颜望着那扇缓缓阖上的门,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她脑子里嗡嗡飞速运转,顿了一下。
几个月前。
中村惠子把她关在密不透风的密室里,面前摆着那台德国密码机,一份份加密文件如同流水般递入,限时破译,限时交卷。
她在机器前枯坐两天两夜,未曾合眼,未曾饮水,更未进一口吃食。
她至今记得那种极致的煎熬。
她咬着牙,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比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推算,将一堆乱码的加密文件还原成完整的语句。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或许是受训时刻入骨髓的习惯。
永远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永远不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处。
她与叶梓桐在这条路上步履维艰、跋涉千里,到头来却连一个回头的方向都没有。
如今,这份藏了许久的备份,终于派上了用场。
沈欢颜此刻靠在枕上,抬眼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裂着一道细缝,从墙角蜿蜒至灯座边缘。
她静静盯着那道裂缝看了许久,脑海中空茫一片,只安安静静地望着。
她忆起青训营的时光。
她和叶梓桐偷偷溜出宿舍,坐在操场边的树下,一人捧着一杯从食堂偷来的热水,望着夜空里稀薄的星光。
“你说。”
叶梓桐当时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
“咱们这一去,能活着回来吗?”
她记得自己的回答,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不知道。”
她当时望着星光。
“但不管能不能活着回来,走哪条路,我自己选。”
如今想来,那句话竟如同一句谶言。
走哪条路,自己选。
军统给了她一条路。
从军校到商会,从文员到卧底,从奉命执行任务到沦为弃子。
她在这条路上付出忠诚,挥洒汗水。
最终换来的,却是一纸除名文件。
而另一条路,是她亲手走出来的。
是与叶梓桐并肩,一步一步,在黑暗里摸索着开辟出来的。
这条路没有编制,没有番号,得不到任何正式的承认。
沈欢颜轻轻弯了弯唇角。
她是一个军人,是为这个国家扛枪。
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这一点。
与此同时,津港西郊,沈公馆。
这座百年老宅,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是前清一位盐商留下的宅子。
民国初年,沈文修买下此处时,宅子已荒废十余年。
他耗费整整两年修缮,雕梁画栋重新描金,坍塌院墙尽数重垒,荒芜花园遍植花草。
二十年弹指而过,这座宅院见证了沈家的兴衰荣辱。
从北洋军阀时期的煊赫一时,到北伐之后的黯然收场,再到如今的偏安一隅。
沈文修昔日呼风唤雨的岁月早已成过眼云烟。
如今的他,疾病缠身,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深宅。
正厅里燃着炭盆。
炭盆旁摆着一张紫檀木太师椅,椅上铺着厚实的狐皮褥子,沈文修正靠坐在上面。
他身着深灰色绸面棉袍,领口袖口镶着玄色绒边,腿上盖着一条羊毛毯。
他闭着眼,面色极差。
他这次又从医院回来。
诊断是血栓。
医生千叮万嘱,此病忌累、忌气、忌寒、忌操心,让他安心静养,莫管凡尘琐事,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听着,点头应下,可答应归答应,真正做到,又谈何容易。
他沈文修这辈子,何等风浪没见过?
十七岁从军,二十三岁带兵,三十五岁官拜旅长,四十二岁封将。
北洋倒台时他面不改色,日军入侵时他全身而退,半生大风大浪皆安然挺过。
可如今,竟被自己的女儿气得卧病入院。
林曼芝坐在他对面的软榻。
她穿一件月白色缎面旗袍,领口别着一枚温润的珍珠领扣,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光洁的发髻。
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蜷在她膝头,眯着双眼,尾巴轻缓摆动,偶尔发出慵懒的呼噜声。
猫是她去年从俄国商人手中购得,花了一百块现大洋,纯种血统,毛色雪白无杂,双眼一蓝一黄。
她为猫取名雪儿,走到哪里抱到哪里,疼惜远超旁人。
她抬手轻轻摸着雪儿顺滑的脊背,猫咪舒服地伸长脖颈,喉间的呼噜声更响了。
“老爷。”她开口,声音软糯,眼波轻转。
“健州过年快回来了。”
沈文修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久病的疲惫:“电报到了?”
“到了。”
林曼芝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电报纸,起身缓步上前,双手恭敬递到他面前。
“昨儿个下午到的,我怕扰您静养,便没敢拿来。”
沈文修接过电报,缓缓展开,一字一句细细看着。
电报不长,寥寥数十字,是儿子沈健州从北平发来的。
报一切安好,学业顺利,新年必定归家,还为父亲备了补品,叮嘱他保重身体,莫要操劳。
看着这几行字,沈文修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他将电报折好,轻放在身旁的茶几上。
健州是他独子,在北平中央大学求学。
这孩子自幼聪慧,读书刻苦,为人懂事,从不给他惹半点麻烦。
这几年兵荒马乱,父子俩天各一方,一年也见不上几面,每次收到儿子的电报,他心底便多几分踏实。
林曼芝见他神色缓和,眼珠微微一转,坐回软榻,将雪儿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放得更柔:“老爷,健州回来过年,家里得好好置办。我让厨房多备些年货,再请裁缝来,给健州做两身新衣裳。他在北平求学清苦,回来定要让他舒舒服服过个年。”
沈文修微微颔首:“你看着办便是。”
林曼芝轻声应下,低头抚着猫毛,状似无意地开口:“说起来,健州也有两年没见姐姐了。这回回来,也不知能不能见着。”
沈文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林曼芝仿若未觉,轻抚着猫咪,声音软糯轻柔:“昨儿个我听吴桐说,欢颜那丫头。好像在跟什么人来往。我原是不信的,可吴桐老实,说他亲眼在法租界看见,欢颜和叶梓桐在一起,两人关系亲近。”
沈文修缄默不语。
“我后来托人打听了一番。”
林曼芝抬眼看向他。
“老爷,您千万别动气,我也是为欢颜好。她那位朋友,好像是那边的人。”
沈文修的眉头紧紧蹙起,声音沉冷:“哪边?”
林曼芝故作犹豫,将雪儿搂得更紧,垂眸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共产党。”
他的脸色骤变,从蜡黄转为铁青,又涨成暗红。
他猛地坐直身子,牵动未愈的病体,胸腔里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身子不住颤抖。
“咳!咳咳!”
林曼芝连忙起身,端起茶几上的茶盏递到他手边,一边轻拍他的后背顺气,一边柔声劝慰:“老爷,您别急,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我也是听来的,未必是真的。欢颜那孩子虽任性,却也不至于……这般糊涂……”
沈文修猛地推开茶盏,力道之大让杯盏脱手飞出。
茶盏重重砸在青砖地面,碎成数瓣,滚烫的茶水溅落一地,袅袅升腾着白雾。
他够不到茶几上的报纸,也够不到旁的物件,只得死死攥住紫檀太师椅的扶手,想撑着起身,却力不从心,重重跌坐回去。
他憋着一口怒火,抓起身旁常备的手杖,狠狠砸向茶几边的木凳。
“砰!”
木凳应声翻倒,巨响震得整个厅堂都颤了一颤。
“逆女!”
他的怒吼从胸腔炸出,声震屋瓦。
“她居然跟共产党纠缠在一起!”
林曼芝赶忙上前搀扶,手在他背后轻轻顺气,声音又急又软:“老爷,您息怒,医生千叮万嘱您不能动气啊……”
“滚开!”
沈文修狠狠甩开她的手。
他粗重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暗红愈发深重。
他怒瞪着林曼芝,瞪着被惊吓得窜开的雪儿,眼底是压抑不住的震怒与失望。
“她这是要把我沈家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林曼芝站在一旁,不再上前。
她垂着头,看似委屈认错,垂下的眼睫却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她缓缓抬眼,脸上满是担忧,俯身扶起翻倒的木凳,又蹲下身,一片一片捡拾地上的瓷片道:“老爷,您消消气。欢颜这孩子从小主意正,您又不是不知。她娘亲去得早,我这个做继母的,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这些年我也看明白了,她心里从来没有我这个继母。可不管怎样,她都是沈家的女儿,是您的亲生骨肉。她若真走错了路,我这心里,也是疼的。”
沈文修沉默了一阵。
喘息渐渐平复,可胸口那股浊气,却怎么也散不去。
他想起欢颜幼时的模样。
扎着两个羊角揪,穿着花布小袄,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摔了跤也不哭。
她七八岁缠着要学骑马,被抱上马背时吓得脸色发白,却硬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十五岁执意要考军校,他坚决反对,她便跪在他面前整整一夜,次日发着高烧被抬进医院。
那是他的女儿。
是他与亡妻唯一的骨血。
他想起亡妻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地叮嘱:“文修,欢颜脾气倔,你多担待些。”
他答应了,答应要好好护她长大,给她寻一门好亲事,护她一生平安顺遂。
可如今呢?
她长大了,成人了,羽翼丰满,远走高飞。
竟走上了那条他沈文修一辈子都不屑触碰的路。
“老爷。”
林曼芝轻声唤他,打破了死寂。
沈文修缓缓抬眼。
“您别太难过。”
林曼芝声音柔得像水。
“欢颜那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您就当没她这个女儿吧。”
沈文修的眉头蹙得更紧,心口疼得发闷。
没她这个女儿。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炭盆里的炭火渐渐黯淡。
窗外天光渐暗,雪不知何时停了,满院积雪映着灰蒙蒙的暮色,一片凄清。
“把吴桐叫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林曼芝眼底微亮,故作疑惑:“老爷?”
“叫吴桐来。”
沈文修闭了闭眼,语气决绝。
“让他想办法找到大小姐。告诉她……”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字字艰涩:
“若她执意与共产党纠缠,我沈文修,便再也不认这个女儿。”
她垂眸掩去所有情绪,轻声应道:“老爷,我这就去办。”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行至门边时,忽然顿住脚步。
“老爷。”
她没有回头,声音轻缓。
“健州那边……这事,要告诉他吗?”
沈文修没有作答,空气里只剩沉默。
林曼芝静候几秒,不再多问,轻轻推开门,走入廊下的阴影之中。
那只雪白的波斯猫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跟在她脚边,尾巴高高翘起,轻缓摆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将猫抱起,紧紧搂在怀里。
林曼芝缓步前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而得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