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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狗皮膏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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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以慨入京,即将成为太子,朝野大震,不少人闻风而动,立刻备厚礼,递名帖,意欲上门拜访。可燕王府的大门始终紧锁,数日已过,京中除了宁四端,竟无一人有幸见到这位新晋储君。
门外车马喧嚣,门内,姚以慨正和方履霜坐在凉亭下棋,悠哉游哉,意态安闲。
宁四端站在旁边观摩,倒有几分焦急之色。他初入京城时,顶着被燕王打个半死、又经方履霜推荐的招牌,迅速和韩王拉上关系。韩王在朝中势力不小,唯有禁军,没有自己的人手,看到这位和二弟结怨的少年将军,自然是满心欢喜,于是大力帮助,使得宁四端在禁军内平步青云,很快成为仅次于何留月的副统领。等姚以慎自以为禁军在握,得意洋洋之时,却发现表弟早已背叛,而自己不过是安插在他身边的探子,愤恨之心可想而知。思及至此,宁四端不禁替正在下棋的两人担心。
方履霜捏着一枚白棋,看了一眼他,道:“四端,定神。”又用夹着棋子的手一指姚以慨,道:“你瞧,未来的太子殿下,定力就很是不俗。”
姚以慨挥挥手,让宁四端先下去休息,才缓缓道:“本王耐心极佳,方大人应该有所体会。”
方履霜想想,道:“能在郑国逼近、朝内物议的夹击下耐心布局四年,殿下城府却非小可。换做是我,恐怕忍不了这么久。”
姚以慨凝视方履霜,道:“我所忍耐的,何止这么一桩事,何止四年这么短时间。”
方履霜蹙眉,探究的视线望向姚以慨,忽想到他幼年失恃,大约是在后宫之中受了不少欺负,联想到自己亦是相同处境,难免升起同病相怜之感,于是道:“俞妃娘娘在天有灵,一定会守护殿下的。”
姚以慨一愣,继而大笑起来,“阿霜,你以为我是被人欺负着长大的?”
方履霜挑眉,“难道不是?”
姚以慨道:“三弟那小魔王见了我都要绕道走,你以为还有谁敢欺负我?”说着,望望方履霜,笑笑,道:“本王倒是忘了,方大人不但敢欺负我,还次次都将我往死里整,偏偏我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方履霜难得面皮一红,装作若无其事的落下棋子,又催促道:“殿下,该你落字了。”
姚以慨似笑非笑,道:“方大人心虚了。”
方履霜仍是避而不答,只取过姚以慨一枚黑棋,道:“不如,我来猜猜你下一步要往哪走?”
姚以慨道:“哦?方大人若能猜中,本王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方履霜握着那枚黑棋,目光在棋盘上逡巡一圈,最后抬头一笑,又将黑棋扔了回去。
姚以慨道:“此为何意?”
“此为按兵不动。”
“何解?”
“陛下虽已下诏明示殿下将为储君,但韩王仍然大权在握,你这太子有名无实,此时动作无异以卵击石,不如暂且韬光。”
“如何韬光?”
“示好韩王,团结兄弟,一视同仁所有朝臣。”
姚以慨击掌,道:“阿霜,你果然是我知己。”
“我都猜对了?”
“一点不差。”
“那殿下可要答应我一个要求。”方履霜靠回椅背,露出些少年时顽皮的神色。
姚以慨却直起身子,认真看着方履霜,问道:“阿霜想要什么?”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那……我要让你放我回府。”
“就这个不行。”
方履霜哼了一声,露出个我就知道的模样,转而道:“今晚韩王宴请,也带我去一趟韩王府。”
“你不怕大哥当场将你撕成碎片?”
方履霜垂下头,道:“于公我无悔选择,于私……我确实对不起他和贵妃姨娘,他要拿我出气,我也可以理解。”
姚以慨道:“四年前,方大人不顾与我旧情,弹劾外公,四年后,方大人又背弃韩王,你不怕朝臣议论?”
方履霜道:“毁誉之词,从不在我心上。”
姚以慨深深地看着他,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方履霜淡淡一笑,道:“若是能被这些打败,就不必想着变法图强了。”说着,站起身,道:“走吧,韩王府的大宴要开始了。”
韩王姚以慎正站在王府门前,亲自迎接即将上门的弟妹。
汪梳风站在他身后,劝道:“殿下,您大病初愈,何苦站在这里吹风。”
姚以慎瞥他一眼,淡淡道:“若不是你无能,本王何至于隐忍至此。
此言非虚,汪梳风只好闭了嘴,许久,姚以慎又缓缓开口:“何留月那里可有动静?”
汪梳风连忙答道:“殿下放心,崔寒生一家老小都在咱们手上,他绝不敢乱说话。”
崔寒生便是那日刺杀姚以慨的黑衣刺客。
姚以慎道:“只有死人才能让本王放心,梳风,你不会连这个都要人教吧?”
汪梳风哪敢和姚以慎争辩,只得连声答应。
姚以慎想想又道:“我那姨父真的踪影全无?”
汪梳风道:“小人快将临江翻了个遍,确实没有他的踪迹。”
“看来方履霜早都计划要背弃本王,否则怎么会提前让他爹躲起来。梳风,给我继续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
汪梳风点头如捣蒜,道:“殿下放心,小人一定找到他!”
姚以慎看着汪梳风唯唯诺诺的样子,又想起另一个倔强的身影,方履霜,他的表弟,少年时明明很崇敬自己,怎么后来就越来越固执?虽说是一心向着他,但二人的争吵却越来越多,甚至闹到母妃那里几次,每回,母妃却只会劝他,争执,总归是伤害感情的,而你们兄弟之间,这感情只能增,不能减,你想和别的兄弟斗,就要有自己人,对于皇子,什么是自己人?不是你那些亲兄弟,而是母妃的家人,只可惜,你外公家世袭国公,却一代不如一代,如今更是只有阿霜这么一个顶事的,你听母妃的话,一定要千方百计笼络住他。他所言只要不迂腐、不出格,就按照他说得做又能如何?
姚以慎对母亲这番话,一半认同,一半不认同,所以再有要用阴谋诡计的地方,都瞒着他们二人,偷偷去干,除此之外,对方履霜并无一丝一毫亏待,甚至可以说关怀备至,可最后,人家却是半点亲情也不念,说叛出就叛出,真是无情无义,冷心冷血。
姚以慎望着越走越近的方履霜,忍了又忍,才勉强维持住风度,可待他一上前,还是忍不住冷眼相对,对他的问安充耳不闻。
方履霜对此早有准备,并不放在心上,而是随着姚以慨淡定地进了王府。
姚以慎盯着方履霜的后背,居然也跟着进了门。
“方大人,故地重游感觉如何?”姚以慎越看方履霜越气,禁不住伸手拉住他,恶狠狠开了口。
方履霜道:“虽是故地,却很陌生。”
姚以慎道:“此话何意?”
方履霜道:“人与人之间,尚有白头如新之说,那么对一个地方也是同理,即便住的再久,也有水中看月,不甚真切的朦胧之感。”
姚以慎如何不知他言外之意,顿时怒火攻心,压低声音,道:“方履霜,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堂而皇之的上门。”
“大哥,你拉着方大人在说什么?”姚以慨见方履霜没有跟上,转身一看,见他正被姚以慎攥着,虽是受制于人,却没有丝毫退让之态。
姚以慎看他一眼,道:“叙旧罢了。”
姚以慨笑道:“大哥,你与方大人不过大半年没见,和我可是四年未见,说要叙旧,也该是你我兄弟之间叙旧才对。”
姚以慨语气轻松,目光却凌厉坚定。姚以慎望着这个久未谋面的、坐收渔翁之利的弟弟,心头升起一阵寒意,如此城府,怎能让人不惧,下意识松开手,换上和善笑容,道:“二弟,马上就要入住东宫,这声大哥,我怕是担不起。”
姚以慨道:“大哥哪里的话,就是弟弟我明天登仙去了,你也是我骨肉至亲,是我的好大哥。”
“就会说混账话。”姚以慎哈哈一笑,玩笑责备。
汪梳风在侧,也对姚以慨心生佩服,明明才遇刺,居然能当作无事发生,甚至还能和幕后黑手如此亲热,这份隐忍,真是太过可怕。
到了花厅,姚以慎拉着姚以慨要去坐主位,姚以慨却百般推辞,最后只坐在姚以慎下手。
姚以慎想让方履霜难堪,故意不给他安排座位,谁知道姚以慨却顺手拉住方履霜,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四皇子姚以恒一见赶紧凑了上去,一屁股坐在方履霜身侧。
姚以慎另一侧是韩王妃,韩王妃身侧是几位在京的公主和驸马,方履霜环顾一圈,这才意识到,全桌就他一个外人。从前,皇子们聚会他也会参加,不过顶着韩王表弟的名头,也能算得上是半个自家人,现在他换了阵营,再出现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太妥当,起身想离席,姚以慨却一把按住他的肩,亲自给他斟了酒,在他耳边低语道:“阿霜,陪着我。”
方履霜回望姚以慨,见他满目期待,一时竟无法硬起心肠,只得接过酒杯,道:“陪着你就是。”
众人落座,宴席开始,虽然韩王只说是兄弟小聚,可玉盘珍馐,美酒佳酿,无一不透着皇家气派。宴席过半,又来一队舞女,说是从周阁老府上借来,专等着给姚以慨接风洗尘。
方履霜放眼望去舞女们各个肤白胜雪,有沉鱼落雁之姿,而她们的打扮也极尽华贵,穿着金缕鞋,系着白玉带,发尾还坠着浑圆莹润的红宝石,烛光一照,熠熠生辉,衣衫款摆,暗香流动。
方履霜素来反感大梁这股奢靡之风,国已危若累卵,不奋发图强,却沉醉在纸醉金迷中,当真可恨又可悲。尤其朔北一行,亲眼得见军士所受种种之痛苦,对眼前这一派温香软玉,不禁更加痛恨,于是忍不住皱起眉,放下了筷子。
姚以慨余光扫见,居然全然不顾刚才开席,立刻起身说要告辞。
韩王见他二人无言自通,又是吃惊又是气愤,冷眼以待,并不回答,心中暗道,方履霜啊方履霜,原来你和老二心意相通到如此地步,我被蒙蔽至今,真算得上是古往今来,天字一号的大傻瓜。
韩王妃一见自家夫君失态,连忙挥手让舞女下去,又端着酒杯起身道:“二弟何必着急离开,大嫂还未敬你一杯酒呢。你力挫郑国南下图谋,使我大梁无边患之忧,当真是大功一件。”顿顿,又道:“大嫂虽是女流,也十分敬佩二弟功业,时常给诗社中姐妹提起,姐妹们闻之各个倾倒,不知二弟可否赏脸,择日光临诗社,让姐妹们一睹英姿?”
大梁不太讲男女之防,未婚男女婚前来往很是平常,在座皇子听了,都十分向往,唯有姚以慨笑道:“大嫂抬爱,弟弟感激,可我哪里会写诗?去诗会不过是丢人现眼罢了。”
韩王妃温柔一笑,道:“殿下带着阿霜同去,让阿霜和她们吟诗作对,你只管坐着喝茶。没准你们二人都能借此契机成就一段姻缘,如此,岂不美哉?阿霜,你说呢?”
被点了名得方履霜抬起头,望向自己这位嫂嫂。
韩王妃周如乔说起来,也与他沾亲带故,不过关系稍远,早就出了五服,贵妃姨娘当初一心想从娘家挑个儿媳,奈何她爹只生了她们姐妹俩,妹妹也只有方履霜这么一个孩子,想要选儿媳,不得不放宽标准,从旁系里找,最后挑来挑去,挑中了周如乔。
周如乔不但貌美,而且蕙心兰质,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听说贵妃有意选自己为王妃,并未立时答应,而是说要先行考察,若是她看不上,纵使太子,她也是不嫁的。贵妃娘娘一听,倒也不气,只觉得自己有眼光,选到一个妙人,便问她如何考察,周如乔道,想扮作女官,在娘娘身边侍候一阵,借此观察韩王为人。贵妃闻之,立刻着人将这位远方侄女接近宫中。二人相处了几日,虽然还没见到韩王,贵妃已对她十分喜爱,因为她聪明伶俐,进退有度,像极了自己,她想就算最后侄女不愿嫁给儿子,也要收作义女才是。好在韩王一表人才,引得周如乔倾心,一对小儿女私下来往了数月,终于喜结连理。贵妃娘娘替儿子悬着的心,至此放下一小半。
周如乔成了韩王妃,果然不负贵妃厚望,不但治家有方,和京中名门望族的女眷也处得极好,即便是和韩王争锋相对的楚王,他的妻妾也没有不说韩王妃好的。
自然,周如乔对拉拢方履霜也很上心,一来因为二人是亲戚,在她心里,似乎天然便是同盟,二来是因为贵妃和韩王叮嘱,让她务必笼络住这位少年英才。可惜,周如乔无往不利的社交手段,在方履霜这里折了戟,几年过去,这个表弟仍是坚冰一块,和她别说亲密了,甚至连熟稔都算不上,灰心丧气之余,也让她渐渐觉得,能打动这个人的恐怕不是情感,更不是高官厚禄,而是别的一些什么,是一些母妃和夫君都不知道的东西。所以要说韩王身边谁对方履霜的背叛不意外,也只有周如乔了。
方履霜望着嫂子,摇摇头,道:“嫂子,我一向对吟诗作对没什么兴趣,您就别强人所难了。”
连着被人拒绝,周如乔顿时有些下不来台,好在姚以恒站起身,道:“大嫂,我去,我想去见识见识。”
姚以恒今年十七岁,性子柔和,不愿大嫂怪罪方大哥和二哥,赶紧出头救场。
周如乔只好点点头,道:“来,都来,妹妹们也来凑个热闹。”
皇子公主们一阵欢呼,姚以慨喝了口酒,笑着看了看方履霜,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直到月上中天才散席,方履霜本以为姚以慎会留下自己问罪,谁知道,他拉着姚以慨亲热告别一番,接着,看都不看自己,径直就回了府。
方履霜今天是准备直面表哥指责甚至咒骂的,没想到对方轻而易举放过了他,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方大人,还看呢,大哥的影子都没了。”姚以慨道。
方履霜回过神,道:“今晚我要回自己府上。”
“为何?”
“有家不回,成何体统。”
“我家就是你家。”
“来日皇宫也是我家不成?”
“你若愿意,自然可以。”
方履霜只道姚以慨又在胡乱玩笑,正色道:“殿下,以后不可再如此轻浮,要有人君之相。”
“方大人对本王声色俱厉,不也没人臣之相。”
“哦?殿下是说微臣没有礼数?”
“礼数嘛,确实没有。”
“既然我没有礼数,那也不必在此和殿下告辞了。我要回家,殿下好走不送。”
姚以慨拉住他,道:“方大人,我府上有个宝贝,你想不想看?”
“不想。”
“我有个大哥的秘密,你想不想知道?”
“你知道就行了。”
“既然如此,那本王去你府上参观参观?”
“我不欢迎。”
“为何?难不成你金屋藏娇?”
“瞎说。”
“哼,我不信,一定要亲自去看看。”
方履霜无奈,只得带着这块狗皮膏药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