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相对》云卷袖

20、同舟共济

　　五日后，方履霜入内阁，姚以慨则被封太子，移居东宫，监理国事。一介被废黜封号的皇子，仅凭战功，便成为大梁储君，许多人并不信服，有人说，带兵打仗和治国不一样，能吓退郑国，未必能理清政务，有人说，太子久在边关，杀伐之气太重，恐会暴虐，还有人说，韩王殿下勤勤恳恳，替陛下分忧数年，怎么反而被后来者居上，这不公平。种种议论，姚以慨和方履霜听了皆是一笑了之，并不理睬。
　　沈明瑜不解，去问他哥，他哥说，有些人啊，当着你的面不敢挑你的不是，专门在背后议论你，你若去搭理，他们就会像打了鸡血一样，加倍攻击你。小瑜，换做是你，你会把宝贵的精力浪费在换取更多的指摘上吗？
　　沈明瑜恍然大悟，自此对旁人议论也学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姚以慨被立太子，除了有人不满，也有人害怕，比如姚以慨遇刺之地的知府，因为担心太子殿下同他算账，居然吓得一病不起，谁知道战战兢兢等了数月，也没见有人来找麻烦，这才放下心来，病也不药自愈，开始逢人就说太子大气，是非分明，宽容贤明。
　　姚以慨虽然对这些纷扰并不在意，但对方大人最近奇怪之处，却不得不关注。方大人近来总是心不在焉，经常借故不来东宫，姚以慨想来想去，微服出了宫，直奔方府，谁知道竟也见不到方大人。方府的门房小明子说，方大人几日没回家了，不知去哪里了，殿下若有事，就留下话来，待大人回来，他第一时间告知。
　　姚以慨却哼道，你能不知道方大人去哪了？少蒙人！难道本太子是第一次来方府吗？是第一天认识你，认识你们方大人吗？小明子，本太子今天就在这里等，不见方大人绝不会走，别的，你们主仆掂量着办吧。
　　小明子哭丧着一张脸，表示这回他是真不知道方大人去了哪，说前几天吏部侍郎来了一趟，叫走了方大人，那天以后，方大人再也没回过家。
　　姚以慨一听，留下侍卫守在方府门前，自己则立刻去了吏部侍郎司空元府上，谁料仍是扑了个空。
　　第二天，姚以慨终于在吏部堵住了方履霜，屏退众人，阴恻恻问道：“方大人，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方履霜一摊手，道：“刚说过两不相疑，殿下这就怀疑我了？”
　　姚以慨不去理他揶揄，问道：“非是本宫想怀疑方大人，而是方大人最近神出鬼没，实在奇怪”
　　方履霜沉默良久，忽然一笑，道：“太子殿下，微臣又没耽误正事，殿下不必管这么宽吧？”
　　姚以慨道：“哦？方大人该不会是忙着会什么红颜知己吧？”
　　方履霜思索道：“红颜知己？唔，倒也算是知己……”
　　“能得方大人青睐，一定是位妙人，方大人何不替我引荐引荐？”
　　“改日一定。”
　　“别改日，就今天。”
　　“仓促了一些吧？”
　　“这有何仓促，你的‘红颜知己’不就近在咫尺？”
　　“殿下可别编排微臣，咫尺之间只有同僚，何来红颜。”
　　姚以慨冷哼一声，道：“司空元不正是方大人天天忙着应付的‘红颜知己’？”
　　方履霜默了片刻，才道：“你如何知道？”
　　“方大人能说出这话来，怕是还没回过府上吧？一连几日不回家，夜间都睡在哪儿？”
　　方履霜敷衍道：“眠花宿柳。”
　　“眠的哪株花，宿的哪颗柳？”
　　“太子殿下，国之要务繁多，桩桩件件都要料理，至于微臣私事，就不必挂怀了吧？”方履霜语气大为不满。
　　姚以慨走近几步，神色一肃，认真道：“回京路上，你曾说要裁汰冗员，现在又整日与吏部侍郎密谋，你要做的事，真以为我猜不出来？”
　　方履霜抿唇不语。
　　姚以慨道：“精简人员，势必惹得众怒，若我所料不错，方大人是准备将我推开，自己来担当。”
　　方履霜低下头去。
　　姚以慨一声冷笑，道：“方履霜，说好了韬光，不露锋芒，你甚至让我去结交大臣，友善兄弟，可自己却孤身惹众怒，这是什么道理？”
　　方履霜没有抬头，只道：“你我君臣有别，分工自然不同。”
　　“君臣有别？所以我只需要安坐龙椅，看着你赴汤蹈火，甚至于我一无所知，你就替我铺平了一切道路？”
　　“正该如此……”
　　“正该如此？”
　　方履霜忽然抬起头，正容道：“人生在世，知己难寻，目标一致、坦然相待的君臣也不多见，你我又是知己，又是同心同德的君臣，为开盛世，为了完成我们共同的梦想，我不介意牺牲。小凯，古人云‘君子死知己’，我方履霜为知己而死，亦是为理想而亡，怎会有悔有憾？从此以后，我是你身前的盾牌，也是你手中的剑，我希望你握着剑，站在盾后，让我厮杀，让我为你挡住一切。”
　　姚以慨眼睛红了，想到那日朔北，他也是如此牺牲，如此自作主张，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望着他月下清凉的一双眸子，怒火又化作悸动，在他胸腔之中，鼓噪不已，爱和恨，怜与怒，交织缠绕，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方履霜，你听着，我对你的心，一如你对我之心，甚至更有过之，所以，你凭什么认为我愿意被你护着？难道在你心里，我还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王爷？一有大事发生，你首先想到的是推我出去？”
　　“小慨，我……”
　　“阿霜，明枪或暗箭，应该我来抗，我毕竟是太子，比你有任性妄为的资本。”
　　“小慨，我不想你出头，不止为你，也是为我，更是为了变法能持续，你只有显得中立，替我说话时，才有人听。再者说了，变法，有陛下支持即可，你是太子，立足未稳，全然没有必要来历这场风暴。”
　　“父皇？父皇若能支持得了你，你的计划怎会至今一筹未展？”
　　“从前局势不允许，再有韩王也不认同，现在北境已稳，你又是太子，条件已经成熟。”
　　“你错了阿霜，父皇和韩王我都很了解，他们更在意朝堂平稳，所以谁都不会真正坚定的支持你，可纵观古今，变法之能臣唯有皇帝鼎力支持，才能开创一番局面，若皇帝旗帜不鲜明，总想着一碗水端平，平衡各方势力，或者是一遭困难，就畏手畏脚，那么一切新的措施都无法推进，变法之臣更会因此深陷两难的境地。阿霜，我与大哥，甚至于我和父皇，只有我能全然信任你，毫无保留的支持你，敬你懂你，你难道不知？阿霜，你说你是不计毁誉的，难道我就需要那些虚名？你我之功过，只需后人评说，只需事实来验证，至于言官的批评，朝臣的非议，我无愧我心，根本不会在乎。”
　　方履霜低声道：“你说的这些，我如何不知，可是……”
　　“没有可是，阿霜，我事事以你为先，只有这件事，你得听我的。”
　　方履霜抬起头，见姚以慨一脸愠意，眼神却是坚定的、温暖的，甚至是带几分期盼的，心中顿时说不上什么滋味，彷佛大雨夜行，有人替你撑起了一把伞，陪你一起前行，仿佛孤舟独行，忽然有人登船，与你一道撑篙，原本前路茫茫，你不知道会倒在哪一步，现在有人并肩同行，再难再苦，也会相携相扶，相依相靠，即便一人倒下，也会有另一人继续行路，直至彼方彼岸。这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阿霜，从前我护着你，后来你护着我，但现在我想和你一样，做矛也做盾，好吗？”姚以慨目光灼灼，一瞬不瞬望着方履霜。
　　方履霜与之对望许久，终于缓缓道：“小慨，其实你我都说对了一半，你虽然要旗帜鲜明的支持我，但其中斡旋之处，也只有你能完成。只是我们虽为君臣，亦是知己，所以你想护着我，我也想护着你，各进一步，反而有了诸多不和。”
　　姚以慨凝望方履霜，认真道：“所以同行并肩，一起进退，可好？”
　　方履霜无奈，终于一笑，道：“君臣同舟共济，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作者有话说

　　方大人虽然认定小姚同学，但在今天之前，只想护在他身前，今天之后，俩人才会真正开始齐头并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