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来时路 春宵一刻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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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春，榆城棉纺厂。
“东方红，太阳升……”
筒子楼的窗台上，放着一个崭新锃亮的红灯牌收音机，正扯着嗓子唱得那叫一个精神抖擞。
一只手伸过来，“啪”一声关掉收音机。
今年二十二岁的周德福是榆城棉纺厂大家庭的一员，他身上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工装，领口都磨毛边了，依然顽强地套在身上，准备去上工。
上午八点，周德福到达车间，今天的工作任务依旧是跟那堆老掉牙的机械设备死磕。
“德福哥！德福哥你过来看看！”同车间的工友扯着嗓子喊，“这台机器又抽风了，突然不转悠了，跟死过去一样！”
周德福应了声：“马上来。”
也不知道是今天出门没看老黄历，还是这台机器跟周德福八字不合，他正埋头检修呢，那根老化的皮带“啪”地一下断了，直接抽在他手臂上。
好家伙，一道血红的口子瞬间裂开，血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看着都瘆人。
“卧槽！”
“德福哥！”
两个工友脸都吓白了，一边一个架着他往医务室跑，嘴里还叨叨个不停——
“还好德福哥你福大命大，就差那么一秒钟！机器要是提前转起来，你这胳膊可就交代了！”
“刚才那一下我心脏都快蹦出来了！这种事儿可千万别再来了，我这小心脏受不了。”
“就是就是，保佑咱们车间从此以后平平安安，别再搞这种惊悚片了行不行？”
三个人一路小跑，消失在车间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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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的医务室外围的墙上贴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字样的红色横幅，常年弥漫的消毒水味伴随着窗外机器的轰鸣，仿佛永远也不会休止。
今天是刘淑芬第一次单独上岗，心里还有点小紧张，被突然闯进来的三个人着实吓了一跳。
“医生医生！快快快！我们工友受伤了！你赶紧给瞧瞧！”
刘淑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老手。
她让周德福坐到椅子上，假装淡定地检查了一下伤口，转身从柜子里拿出消毒液和纱布。
“会有点疼，你忍着点。”刘淑芬声音柔柔的。
周德福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眼生的小护士，厂里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好看的姑娘？
听着她温温柔柔的嗓音，他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软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他看见她小鹿般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真是个好看的姑娘。
“我准备好了，你弄吧。”周德福咬牙，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刘淑芬的手还是有点抖，哆哆嗦嗦地给他消毒、包扎。
周德福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但眼睛始终盯着她低垂的睫毛——扑闪扑闪的，看得他心跳都漏了半拍。
回去的路上，两个工友还在那叭叭个不停。
“以前咋没见过她。”
“新来的吧。”
“总算不是那个凶巴巴的老太婆了，之前我生病或者受个伤都不敢去看，就生熬，那个老不死的总算退休了，现在嘛……”那人嘿嘿一笑，“我巴不得天天来医务室看小美女。”
“得了吧你，人家小护士人长得好看，脾气又温柔，以后谁娶到她真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了。”
“人家能看上咱这种修机器的？说不定是什么大关系户才能进厂里医务室上班呢。”
“你可以去入赘试试嘛，看看人家愿不愿意收你咯。”
“滚蛋！老子可是三代单传！”
周德福没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是，栽了。
周德福知道自己对刘淑芬一见钟情的那天晚上，他一整晚没睡着。
二十二年来头一回喜欢上一个姑娘，这滋味又酸又甜，跟吃了个半生不熟的橘子似的。
他每天下工后就去医务室附近转悠，跟做贼似的，也不敢贸然进去吓到人家姑娘，结果还被同车间的张大勇撞见过好几次。
“周德福，你站这干嘛呢。”张大勇一脸狐疑。
“没、没干嘛，吃完晚饭出来消消食。“”周德福心虚地别过脸，“你来干嘛？”
“来医务室还能干嘛，看病呗。”张大勇挑眉，“咋的，这地方你承包了？”
“……你能不能帮我带点东西给那个小刘医生？”
周德福憋了半天，总算鼓起勇气，把一封写得工工整整的情书塞给张大勇。
“哟呵，敢情是看上人家小护士了。”
周德福一把将人推进去：“你废话咋这么多。”
张大勇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拍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意味深长：“你小子喜欢人家姑娘就直接说嘛！拐弯抹角写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人家能看懂吗？”
周德福挠了挠后脑勺：“这不是怕吓到人家小姑娘，不好意思这么直接嘛。”
“走走走，一起喝酒去。”张大勇一把搂住他肩膀，“追女孩子这事儿，哥可是想当有经验的，一会儿给你支几招，保证好使！”
两人勾肩搭背，招呼上其他几个关系好的车间工友直奔附近的棚子吃夜宵。
刘淑芬把情书叠好放在抽屉里，女孩子脸皮薄，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周德福这份热烈的爱意。
在张大勇的悉心指导下，周德福借口换药又去了四次医务室，刘淑芬每次都极有耐心地帮他换药，轻声细语地叮嘱他伤口的注意事项，那声音跟掺了蜜似的，甜得周德福心里直冒泡。
第五次去的时候，周德福带了一个饭盒，饭盒是搪瓷的，掉了一块漆，看着旧兮兮的。
里面装着他自己做的糖拌西红柿，白糖是他攒了一个月的票才买到的，金贵得很。
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厚一块薄一块的，卖相着实不太好。
周德福端着饭盒，站在医务室门口犹豫了半天，差点想掉头跑，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走进去。
“西红柿都是我自己切的，有点丑。”周德福把饭盒递给刘淑芬时，脸红到脖子根，说话都不利索了，“我也是第一回做这个糖拌西红柿，你要是觉得不好吃……就、就别吃了。”
刘淑芬接过去，笑着说没关系，她低下头吃的时候，周德福眼尖地看见她的耳朵尖也红了。
“味道还行吗？”周德福一副小心翼翼的姿态。
“嗯，好吃的。”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德福，你对我真好。”
“你帮我换药，这是我应该做的。”
刘淑芬把筷子递给他：“你也吃啊。”
“嗯。”
周德福红着脸，跟刘淑芬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完了那盒糖拌西红柿。
甜滋滋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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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刘淑芬家里炸了锅。
刘淑芬的妈妈坚决反对刘淑芬和周德福处对象，吵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咱们家本来就不富裕，你再嫁个修机器的，将来孩子还是修机器的，能有什么出息？”刘淑芬妈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你看看你表姐嫁的多好，人家都知道找下乡干部！你再看看你，都被那个修机器的臭乡巴佬迷了魂了，我真是白养了你这个女儿，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刘淑芬眼圈都红了，可她没为自己辩解一句，还在维护周德福：“妈，你别那么说德福，他是个很好的人，我喜欢和他在一起。”
“好人？这个世界上就剩他一个好人了？反正我话撂这儿，你要是跟他处对象，跟他结婚，你就没我这个妈！以后也别再回这个家！”
刘淑芬不吭声了，不再和母亲硬刚。
第二天，她照常去医务室上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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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芬，我一定会努力工作，不会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周德福听说了她和家里闹掰的事，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
“我相信你会对我好的，德福。”
“那你妈那边……”
刘淑芬失落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妈和我爸都不认我了……德福，我没有家了。”
周德福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他将她紧紧抱进自己怀里：“不怕，你还有我，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两人正式确定恋爱关系那天，周德福带刘淑芬去看了人生中的第一场电影——《地道战》。
周德福六点下班，在医务室门口等刘淑芬。
刘淑芬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小碎花布衫，头发重新编过，好看得不像话。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坐在露天的放映场等电影放映。
夏风吹得幕布鼓了起来，周围有人嗑瓜子，有人聊天，热闹得很。
至于电影放了什么，周德福全程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满脑子都在想：我得给这个姑娘一个未来。
一个让她不后悔今天选择的未来。
他要把她捧在手心里，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他们也许会有孩子，会有一个温暖的小家，一辈子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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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春节刚过。
厂里分了一间12平米的筒子楼房间给周德福当婚房。
原来的住户刚搬走没多久，墙上还有发黄的报纸印，刘淑芬拿湿布一点点擦干净，周德福站在一把摇摇晃晃的破椅子上用石灰刷墙，
“德福，你小心点。”刘淑芬帮他扶着椅子，紧张得不行。
话音刚落，椅子就“嘎吱”一声歪斜，周德福没站稳，直接从上面摔了下来。
刘淑芬眼疾手快地抱住他，周德福也搂紧她，两人“咕噜噜”滚做一团。
等停下来的时候，刘淑芬趴在周德福身上，脸蛋红扑扑的，耳朵里全是他咚咚咚的心跳声，快得像打鼓。
周德福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抬手把她的脑袋往下一压，迅速在她嘴上吧唧亲了一口。
两个人的脸都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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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单人床拼一起，铺上新买的床单，周德福从父母住的家里搬来一个五斗橱、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东西旧是旧了点，但收拾地干干净净。
礼轻情意重的同事们凑份子，送了两个暖水瓶、两个搪瓷脸盆，一对枕巾、一面镜子，都是实用的东西。
周德福用攒了半年的工资买了一台新的红灯牌收音机，端端正正摆在五斗橱正中。
婚礼是在厂食堂办的，那天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刘淑芬穿了一件红棉袄，更加衬的她肤白如雪，周德福穿着借来的中山装，袖子有点长，但精神得很。
男方父母住在外地，交通不便没有来，女方父母本来就不同意这门婚事，更不可能到场。
厂车间主任就顺理成章地当了他们的证婚人，端着酒杯红光满面：“小周是咱们厂最好的机修工，小刘是咱们厂最温柔的护士，这叫什么，这叫强强联合！”
“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大家起哄让新娘和新郎咬同一颗糖，刘淑芬不好意思，低着头笑，周德福红着脸咬了一半，把另一半喂到她嘴边。
酒席一共摆了六桌，主菜是油汪汪的红烧肉，看着就很有食欲，一上桌就被抢光了。
“大勇，你老婆做的菜也太特么好吃了。”新郎官周德福吃的满嘴油，筷子就没放下来过。
张大勇灌下一杯白酒，笑着纠正他：“现在还不是我老婆。”
旁边立马有人接话：“怎么不算老婆，我昨天晚上还在榆城湾公园的湖边看见你俩打啵了。”
这话一出，全场起哄。
“哟，大勇哥，你准备摆几桌啊。”
“六桌怕是不够吧，你这么能喝，到时候大家都要被你喝倒了，你还□□着呢。”
“哈哈哈，大勇哥娶媳妇，我肯定要包个大红包。”
张大勇一抬头，看见李桂香正端着两盘菜走过来，他知道她暂时不想公开他们的关系，便立刻捂住那人的嘴巴：“你丫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嘴巴缝了。”
新郎官周德福倒是来了兴致：“大勇，你跟桂香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在周德福的印象里，似乎没见过张大勇和李桂香说过话。
张大勇把那人放开，嘿嘿一笑：“她一开始在食堂档口给员工打饭，那会儿我就注意到她了，我就每天去排她打饭的那个档口，这姑娘也是个实在人，脸熟我以后，每次都给我多盛两个鸡腿，后来是隔壁车间的小郑同志介绍我们正经认识的，说起来都是前两年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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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春夏之交。
张大勇换了件新买的白衬衫，李桂香用淡紫色布条扎着两根麻花辫，穿着淡绿色小碎花连衣裙，好看得跟画报上走出来似的。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榆城湾公园，张大勇买了一根三分钱的冰棍儿，自己没舍得吃，递给李桂香，“你快吃，再不吃要化了。”
李桂香接过冰棍儿，张大勇看她额头上都出汗了，就站在边上给她扇风。
“大勇，你人还怪好的。”
缘分就这样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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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大勇是前年年底领的证，婚礼还没来得及办。”李桂香坦荡地说了实话，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我现在肚子里都怀了他的娃了。”
周德福瞪大了眼睛，一掌拍在张大勇肩上：“哇塞，哥们儿，你比我还速度啊，居然瞒着我们到现在。”
张大勇一脸懵逼，表情跟吞了个鸡蛋似的，怀娃这事他之前是真的不知道。
这晚属于新人的新婚夜，大家都很知趣，没人去闹洞房，周德福和刘淑芬回到他们小而安静的新房里，两人抱在一起坐在床边。
收音机里非常应景地播放着朱逢博唱的《永远和你在一道》，旋律柔情似水。
刘淑芬看着眼前这间12平米的小屋子，眼眶有点红：“德福，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周德福深情款款地望着她，握住她的手，搂住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声音有点哑：“嗯，这是属于我们的家，我们要爱一辈子，老婆，我爱你。”
刘淑芬的脸紧贴着他宽阔健硕的胸膛，听着男人有力的心跳声“我也爱你。”
熄灯后，两人躺到床上，互相给对方宽衣解带。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筒子楼里偶尔传来隔壁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哭声，但此刻这一切都离他们很远很远。
春宵一刻值千金。
这一夜，周德福和刘淑芬，终于成了真正的夫妻，在这个夜晚，他们完成了生命大和谐的仪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来时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