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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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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怎么样?”虞啸卿问道。
“挺漂亮的。”张立宪用指腹抚摸着照片上那个女孩的脸蛋。那女孩的双眼就像晴朗的夏夜被打翻的墨汁,映着星光,深邃而璀璨。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军装,戴着少校领章,胸前挂了琳琅满目的一堆奖章,武装带扎得很紧,从头到脚一丝不苟,连一根碎头发都没有。照片的背面写着“司徒敬容,1918年8月6日生”。
那是师座的表妹,才24岁就已经是中央军的少校了。师座把那姑娘说得倾国倾城,张立宪一看照片,觉得师座的描述非常不到位,这丫头已经不止是倾国倾城了。这样的颜值,这样的出身,风华正茂的年纪,至今未嫁实在说不过去。
“你倒是也拿一张照片出来啊。”虞啸卿敲了敲张立宪的脑壳。
张立宪抿了抿嘴:“我没有照片诶。”
“之前不是有一张吗?”
“寄给朋友了。”
“我带你去拍一张。”虞啸卿起身走向衣柜,拿出一套灰色的西服,“你试一下。”
“不用试吧,一看就大好多。”
虞啸卿叹了口气:“这可咋整,慎卿穿着太小,你穿着太大。”
“师座为啥子不穿嘛?”
“这可是我爹年轻时候的衣服,太土了。”虞啸卿又把那套衣服挂起来,“可是又不想送给外人,贵巴巴的。”
“龙团长应该能穿。”张立宪小声说。
“他穿肯定不好看。”虞啸卿把那套灰西服挂了回去,又拿了一套深蓝色条纹西服,“这是我小时候的衣服,你应该能穿,不过这套是个短裤。”
张立宪一听是师座的衣服,立马就抢了过去。
这套西服应该是夏天穿的,因为只有马甲和短裤,没有外套,衬衫是长袖的。
“现在这个时节穿这套应该会冷的。”
“没关系没关系,不会冷的。”
“冻感冒了我就揍你。”
“嘿嘿嘿我试一下。”张立宪爬上床,拉上了床帘。
虞啸卿要是早知道张立宪穿这种衣服看起来那么像妓院小姐,并且穿上就不肯脱,他是绝对不会拿这件衣服出来的。
“这算啥啊,不伦不类的,赶紧脱掉!”
“这不挺好看的嘛……”张立宪照了照镜子,感觉没什么不对。
“这他娘的太暴露了,赶紧脱!”
“不要嘛。”
“你看看你看看,内裤都露出来了。”虞啸卿蹲下身,从下往上盯着张立宪的屁股。
“您蹲下肯定能看到内裤的啊……”张立宪拿手捂住屁股,“再说……您小时候不也是穿这件衣服到处跑嘛。”
“什么玩意儿!我穿上是西服,你穿上就是妓院工作服!给我脱了!”
“就拍个照嘛。”张立宪抓住虞啸卿的手腕晃了晃,“师座最好啦。”
“行吧行吧,叫慎卿跟你去,早点回来。”虞啸卿像赶苍蝇一样摆了摆手。
“……”
“干嘛那副表情?”
“我没钱了……”
“钱呢?”
“都……都花掉了。”
“是都给龙文章了吧?”
“……”张立宪低着头。被师座说中了,他的钱都被龙文章剥削掉了。
虞啸卿拿出钱包,张立宪把脑袋伸过去光明正大地偷看。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张立宪感叹道。
虞啸卿给张立宪拿了两张崭新发亮的纸币。
“师座我想要两张绿色的……”
“滚!”
张立宪灰溜溜地关上门出去,刚一回头就看见了龙文章。龙文章手里捧了一堆脏衣服,那一堆衣服看起来比他十个脑袋都要大。
“你来干啥?”
“你怎么穿成这样?”龙文章反问道。
“我要去照相。”张立宪小心翼翼地从龙文章身边绕过去。
“你说了要帮我洗衣服的。”
“你扔进那个桶里吧,我回来就帮你洗。”张立宪指了指水井旁边的小木桶。
趁着龙文章走向那个木桶的这段时间,张立宪赶紧从院子里逃走了。
虞慎卿一抬头就看见了着急忙慌跑出来的张立宪:“立宪,你干啥去?我哥放你出来了?你怎么穿成这样?”
“慎卿哥,”张立宪就像看到救命稻草那样挽着虞慎卿的胳膊,“师座叫你陪我去照相。”
“那快走吧。”
虞慎卿也没多想,送上门来的美人他怎么会放过呢,于是他一把揽住张立宪。
龙文章追出去的时候刚好看到虞慎卿搂着张立宪,俩人如胶似漆地拧在一起,像一根麻花。
42
张立宪坐在树下,一边欣赏河边美景,一边啃着一张烧饼。他说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想四处逛逛,就让虞慎卿先回去了。
禅达的天可真蓝啊。龙乌鸦在信里说,沽宁的天是灰色的,每一天都是。
一只手猛地搭上肩头。
张立宪回头一看,立马连滚带爬地仓皇而逃,平日里那个不可一世的张营长早就不知道被谁吃了。
龙文章捡起张立宪丢在地上的半个烧饼,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
张立宪正纳闷龙团长怎么没追过来,就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扑倒了。
“放开我……”
张立宪试图推开那只压在身上的大狗,但他失败了。那只狗又大又重,压得他根本动弹不得。
龙文章慢慢悠悠地走过来,蹲在张立宪面前:“你躲我干啥?”
“把你的狗拿走!”张立宪非常生气,因为他现在正趴在地上,那个姿势让他觉得自己像只王八。
“这可是我兄弟。”
“狼狈为奸。”
龙文章冷笑一下,手指在张立宪的脸蛋上蹭了蹭:“不怕我兄弟咬你啊?”
张立宪偏过头去,一脸忍辱负重的气势。
“哪个窑子整的这身衣服啊?”
“这可是师座的衣服。”
“这也太□□了。”龙文章从短裤的裤腿里把手伸进去,揪了揪张立宪的内裤。
“色狼。”张立宪屈辱地趴在草丛里。
龙文章松开张立宪的腰带,然后把那条短裤拽下来,张立宪的粉色小内裤就一览无余了。
“干嘛脱我裤子,快给我穿上!”
“求我啊。”
“才不要。”
“大家都在看你哦。”龙文章又伸手去揪张立宪的内裤。
“……”
“你这么不听话,师座会生气的。”龙文章一把拽下了张立宪的内裤,摸了摸他的屁股。
“求你了求你了,快给我穿上吧。”
“想让我放了你,你就得帮我做事。”龙文章得寸进尺地在他的屁股上抽了一巴掌。
“要帮你做什么?”
“什么都得做。”
“那怎么行……”
“不行?那我就把你扒光了吊在树上。”
“别别别,我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龙文章摸了摸狗肉,它就乖乖地从张立宪身上下来了。
张立宪试图从龙文章手里抢回那条内裤,但是他失败了。
“你这条内裤不错,送给我吧。”
“师座会打我的。”张立宪低着头,委屈巴巴地说。
“你刚答应我了,什么都听我的。赶紧把那条西装短裤穿上吧,大家都盯着你呢。”
张立宪看了看,确实有几个人色眯眯地看过来。他只好低着头,默默地穿上短裤。
“我听师座说你去照相了?”
张立宪点点头。
“我看看。”
张立宪从兜里掏出几张照片。
龙文章翻了翻,有几张是张立宪和虞慎卿的合照,剩下的都是张立宪一个人的照片。
“这张送我吧。”龙文章抽出其中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张立宪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玩具兔子,侧着身跪坐在地上,转过头来看着镜头。
“这张是慎卿哥偷拍的。”
龙文章一看就知道是偷拍的,这张照片里的张立宪表情很真实,其他的照片笑得过于虚假。他不喜欢那些笑着的照片,因为每次张立宪在他面前强颜欢笑的时候都是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你要我的照片做啥子嘛?”
“涂鸦。”
“哦……”张立宪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你那个地道挖好了吗?”龙文章拿出铅笔,在那张照片上画着什么。
张立宪摇摇头:“已经没有在挖了。”
“怎么不挖了?你不是很想出去吗?”
“外面太冷了,还是不出去了。”
“你说谎的时候会脸红。”
张立宪摸了摸自己的脸:“出去了也没什么想做的事。”
“而且还有可能偶遇我?”
“碰到你就没好事。”
其实张立宪最开始挖地道就是想偷着跑去见龙团长,但他现在不想了,他要和龙团长保持距离。
“你不用刻意把我让给龙乌鸦,反正我和他不可能再见面了。”
“小章每次问起你都是很关心的样子。他那么喜欢你,你就多给他写写信嘛。”
“能不能不要给我摆出那副死样子,”龙文章一把揪住张立宪的衣领,“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你的?我是一件东西吗,被你们让来让去的?”
张立宪低下头去:“我已经很满足了,至少还能见到你。”
龙文章松开他。
俩人沉默了几秒。
张立宪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孩,不安地抠着地上的草。
“快看像不像你。”龙文章把刚刚的照片拿出来。他在张立宪脸上画了猫耳朵和几根胡须,还有一颗小虎牙,屁股上还画了一根猫尾巴。
张立宪没吱声。
“这个是送你的。”龙文章拿出一沓厚厚的贴纸在张立宪眼前晃了晃。
张立宪刚一伸出手,龙文章又把那些贴纸收了回去。
“叫爸爸我就给你。”
“爸爸。”
张立宪这一声叫得很干脆,这让龙文章愣了两三秒。他还以为张立宪会心不甘情不愿地骂他几句。
这两三秒的功夫,张立宪就已经一把抢过那些贴纸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真无趣。”龙文章站起身走远了。
张立宪还贱兮兮地说了句“爸爸再见”。
后来跟虞啸卿讨论南天门战役时,龙文章给虞啸卿讲这件事,虞啸卿说可能是张立宪对“父亲”没什么概念,所以谁让他叫爸爸他就想都不想地叫了。
43
虞啸卿坐在张立宪的床边,面如土色,因为张立宪快死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
那日,龙文章抢走张立宪的内裤之后,正巧碰到了逛窑子出来的何书光,他就把那条内裤拿给何书光炫耀,并且还声称是张立宪刚刚自己脱给他的,还热乎着呢。
何书光一怒之下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师座。
虞啸卿非常生气,当晚张立宪刚一进屋就喜提了一个大巴掌,并且还被拖进禁闭室挨了一顿毒打。
挨打之后的张立宪准备上床睡觉,可是虞啸卿气还没消,又把他赶了出去。张立宪就只好可怜巴巴地坐在门外等师座消气。偏偏当晚下了大雨,春雨含潮,愣是把张立宪给浇生病了。
张立宪生了病还没钱去治,就一直撑着,几日后就从最开始的低烧变成了高烧,从咳嗽变成了咳血。军医说这病拖了太久,不好治。
“立宪啊,起来把药喝了。”虞啸卿亲自把药端过去。
“师座,这药好苦,我不想喝。”张立宪闭着眼睛,那声音就像蚊子扇翅膀。
“乖啦,不喝药怎么会好呢。”虞啸卿把张立宪扶起来。
张立宪软趴趴地摊在师座怀里,一动不动。
“喝完药给你吃糖。”虞啸卿把汤匙送到张立宪嘴边。
张立宪乖乖地喝掉汤匙里的药。
“……哟,师座气色真好。”龙文章一脚踢开门,却不想虞啸卿在屋里。
林译说师座今天要去县里开会,龙文章想着趁师座不在去把张立宪给他洗的衣服拿回来,可万万没想到张立宪病重,师座就没去开会,留在师部照顾张立宪。
“门都不敲,你当这是你家吗?”
“嘿嘿嘿不好意思呀师座……张营长这是咋了?”
虞啸卿没说话,他心里很难过,他觉得张立宪病成这样都是他的错。要是他那晚没有把张立宪赶出门外,张立宪就不会被雨浇到;要是他能多关心一下张立宪,就能在病情不严重的时候及时发现张立宪生了病;要是平时能对张立宪好一点,现在也不会这么后悔。
“师座,您去开会吧。”张立宪小声嗡嗡道。
“少去一次又不会少块肉。”
龙文章完全被晾在了一边,但他也无心离开。从张立宪说话时那股虚弱的调调他就能感觉到,张立宪已经病入膏肓了,应该很难治好。刚刚他甚至没有听清张立宪说话,他还以为那是呻吟声。
“师座,您快去吧。”
“你把药喝完了我就走。”
张立宪一点点地把汤匙里的药舔干净,像小猫喝水那样。
“哥,都准备好了。”虞慎卿敲门进来。他向来谨慎含蓄,连一句催促的话都说的这么委婉。
龙文章看了看虞慎卿:“你也去?”
“正团级及以上军官都要去。”虞慎卿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向张立宪。
“那我是不是也……”
“你就不用了。”虞啸卿把碗放在一边,扶着张立宪躺下。
“师座,我也是团长啊。”
“师部不能没人看着。”
龙文章敢打赌,师座肯定早就安排了别人留守师部,这么说只是不想让他跟去罢了。算了,不去就不去吧,反正开会也只是说一些废话,留在师部还能偷点机枪手榴弹什么的。
虞啸卿往张立宪嘴里送了一块糖。
“师座慢走。”张立宪含糊不清地说。
虞啸卿亲了亲张立宪的嘴角。这个动作在龙文章眼里也就约等于接吻了。
“你乖乖睡觉,我回来陪你玩。”虞慎卿一脸宠溺地摸了摸张立宪的脸。
“慎卿哥慢走。”
龙文章跟在兄弟俩后面走出去。
“你,不许骚扰张立宪!”虞啸卿拿教鞭指着龙文章。
“放心吧师座。”
兄弟俩前脚刚走,龙文章后脚就进了张立宪的房间。
“我的衣服呢?”
“我想想……”张立宪用一种半死不活的调调说,“在床底下。”
龙文章钻进床下,拖出来一个纸箱子,那里面都是他的衣服。张立宪把这一堆衣服洗得像新的一样,还有肥皂的香味。
“你很久不来了。”
“这不是来了吗。”龙文章注意到床底下还有另一个箱子,就又把那个箱子也拖出来,那里面全都是龙乌鸦写给张立宪的信。
“我快过生日了。”
“没钱。”龙文章拿出一封信开始看。
“师座说要给我买个小蛋糕,”张立宪咳了几下,“你要不要一起吃?”
龙文章有点尴尬。他还以为张立宪是想跟他索要礼物,其实人家只是想邀请他一起吃蛋糕而已。
“看心情吧。”
龙文章杵在张立宪面前。
“你帮我翻个身吧。”
“叫爸爸。”
“爸爸。”
龙文章给张立宪翻了个身,然后拿起刚刚看的那封信,枕在张立宪的肚子上,翘着脚,悠然自得地接着看信。
龙乌鸦是个感情很丰富的人,文笔也很细腻,字里行间全都是真情实感。龙文章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看来还是要给他写写信才行,不然这家伙可能会得相思病。
也不知道自己死掉的话龙团长会不会难过,想来应该不会吧。张立宪心想。
张立宪的手指在龙文章脸颊上蹭了蹭,后者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指。那只向来冰凉的小手此刻就像刚蒸熟的猪蹄。
“你烧了多久了?”龙文章问道。
张立宪没吱声。
龙文章转过头一看,那家伙已经睡着了。他就没再出声,而是继续读信。
每一封信都是破破烂烂的,信封和信纸的边缘都磨起了毛,有的地方还会有污渍,有几张纸甚至不是矩形,各种奇怪的形状都有。龙乌鸦的字迹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十分规整,不吹毛求疵的话还是很赏心悦目的。信里经常有几个字的笔画是描过好多遍的,可见龙乌鸦那支钢笔非常不好用。
龙文章叹了口气。那小子这么多年一定受了不少苦,早知道当时就陪他一起走了。
最开始他只是很欣赏龙乌鸦,想跟他做朋友,所以就总是逗他玩,也可以说是调戏他。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就成哥们了。
可谁能想到那个龙乌鸦竟然他妈的喜欢上他了。龙乌鸦是个狂热而天真的人,正因如此才会被他骗走初吻和初夜,然后又被他狠心扔在日占区。
龙文章觉得眼睛湿湿的,实在是看不下去,索性就不看了。他把那些信收好,又放回床底下。
张立宪烧得满脸通红,龙文章差点就想在他脑门上煮饺子了。
“你还活着吗?”龙文章轻轻问道。
张立宪没反应。
虞啸卿推门进来,本来想把龙文章揍一顿,不过他一看到张立宪在睡觉,就忍住了这个冲动。
“他跟我11年了,一直都是任劳任怨的。”虞啸卿站在床边,含情脉脉地看着张立宪,“我对他很不好,经常跟他发脾气,还总打他。”
“他说你以后会是个好爸爸。”龙文章说。
虞啸卿摇了摇头。龙文章默默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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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座,有个好消息。”林译蹭到龙文章身边。
“快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龙文章一边用望远镜看向西岸,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张营长死了。”
龙文章正在写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写:“听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啦,师部正办丧事呢。”
“这他妈算哪门子好消息!”龙文章一把揪住林译的衣领。
“你之前还说要是张立宪死了就第一时间告诉你,你要点鞭炮庆祝的。”林译一脸无辜。
龙文章推开林译,径直往师部跑过去。那速度要是去参加后年的伦敦奥运会,也许会给中国拿一块金牌。
刚到师部门口,就看见几个兵就抬着一口朴素的棺材出来了。
“停停停!”龙文章拦下那口棺材。
“你有毛病啊?”余治赶过来,开口骂道。
“他妈的你才有毛病!”龙文章现在气不顺,看谁都欠揍。
余治还是比较有头脑的,他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张立宪还没死呢。这两天疟疾横行,师部死了不少人,这才开始办丧事……”
“娘了个腿的吓死老子了。”龙文章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过他也没剩几口气了。”余治说完就走了。
龙文章又从地上弹起来,往张立宪那屋飞过去。
张立宪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看起来就像已经死了。虞慎卿正坐在床边哭。
“滚出去!”虞慎卿猛推了龙文章一把,“要不是因为你,立宪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赶紧滚!”
龙文章的经验告诉他,张立宪真的时日不多了,也就两三天的事吧。
虞慎卿那么温和的人,此刻竟然如此暴躁,用屁股想也知道张立宪没救了。
龙文章茫茫然回去了。
后来孟烦了告诉他,那天龙文章的样子像极了那个提着南瓜灯的吝啬鬼杰克,在人间漫无目的的游荡。
深夜,龙文章偷偷从地道里钻出来,在张立宪的床底下冒出个脑袋,看了看周围。虞啸卿正躺在对面的床上,李冰坐在张立宪床边打着盹。
龙文章蹑手蹑脚地从床底下钻出来,爬上张立宪的床,拉上床帘,钻进被子里。张立宪睡外面,他睡里面。
张立宪的地道其实已经完成九成了,龙文章只不过是从师部外面接着挖,和张立宪之前挖好的那部分接上了。挖好了地道,就可以每天来看张立宪了。
龙文章大概可以感受到之前张立宪挖地道就是为了找他玩的那种心情了。他现在很后悔,那天真不应该那样说张立宪,那家伙一定难过死了。
龙文章侧过身,把张立宪揽在怀里,另一只手偷偷拉住张立宪的手。
“龙团长……”
张立宪的声音细不可闻,约等于次声波。
“你睡醒了?”龙文章很意外,他还以为张立宪会在睡梦中死去。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死没死。”
“快了。”
“你太贱了,阎王不稀罕。”
张立宪轻轻咳了几下。
“哥!”李冰拉开床帘,一脸惊喜。
龙文章在千钧一发之际缩进被子里。还好没开灯,李冰看不到他。
李冰的观察力实在是有待提高。他睡觉之前床帘还是打开的,一觉起来床帘就拉上了,张立宪又是个动弹不得的死人,他还真就没想到是谁把床帘拉上的。
“辛苦你了。”张立宪尽力呼吸了几下。仿佛刚才的咳嗽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好多了。”
“我去叫师座。”
“别叫了,我要睡觉了。”张立宪又喘了几口气,就闭上了眼睛。
李冰叹了口气,又给他把床帘拉上了。
龙文章等了一会儿,听到李冰打呼噜他才从被子里出来。
“你回去吧,别在这儿陪我了。”张立宪摸了摸龙文章的脸。
“你不是睡着了吗?”龙文章条件反射地甩开张立宪的手。其实他没想这么干。
“我骗他的。”
“我不走。”
“好爸爸,快走吧。”
“我得亲眼看着你死。”
张立宪的眼神看起来很空洞,龙文章甚至不确定他还能不能看到自己。
“你啥时候过生日啊?”
“嗯……”
“嗯是什么意思,说话啊。”
“……”张立宪又睡过去了。
“喂喂,醒醒。”龙文章轻轻晃了晃那具躯体。
“……”
龙文章重新躺下。他有点害怕,他不想张立宪就这样死掉。
其实他有那么一段时间很讨厌张立宪,因为这家伙和龙乌鸦长得太像了,每次看到这家伙他都会想起龙乌鸦。所以那段时间他不想看到张立宪,可是偏偏张立宪又总是上赶着贴过来,这样让他很烦。那阵子他总说张立宪是个小贱人,还经常无缘无故欺负他。
可是现在张立宪快要死掉了。龙文章仔细想了想,张立宪并没有做过什么会让他讨厌的事,而且自己好像也不那么讨厌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