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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文章每晚都偷偷从地道溜进张立宪的房间，搂着他一起睡觉，次日凌晨再偷偷回去。已经过去四五天了，张立宪还是没死，只是一直在睡觉。
有些人想活，可怎么也活不了，有些人想死，也死不掉。半死不活才最闹心，自己遭罪别人也遭罪。
龙文章舔了舔张立宪的耳朵，这时对方醒了过来。
“你还没走啊？”张立宪眯着眼睛看着龙文章。
“我说了要看着你死。”
龙文章有点难过，因为张立宪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也逐渐睁不开了。
“明天应该就死了吧。”
张立宪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很多天了，他还以为现在是几天前，龙文章第一次溜进来的那晚。
“我好累啊。”张立宪的声音已经快要听不见了。
“……”龙文章侧身面对着他，“有啥遗言吗？”
张立宪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龙文章，几秒之后说了一句：“其实我……我没跟人睡过。”
龙文章敢拿性命起誓，刚刚张立宪想说的绝对不是这件事。
“我不信。”龙文章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并非真的不信，他是故意这样说的，就是为了让张立宪多说几句话。
你不信，那我也没办法了。张立宪心想。
“你帮我把那个取下来嘛。”
“哪个？”
“那个。”张立宪看向某个方向。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移动手指了。
龙文章顺着张立宪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之前他送给张立宪的小柿子，张立宪把它挂在床帘支架上了。
“要这个干嘛？”龙文章把小柿子塞进张立宪的手心里。
“喜欢他呗。”
龙文章感觉心脏就像被一万只大象踩过去那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看看它。”张立宪尽力攥紧那个小柿子。
龙文章把之前的手环摘下来：“这个还是你戴着好看。”
张立宪眯着眼看了看那个手环：“……还是不要了。”
他一个将死之人，还要这个手环有什么用。再说人家龙文章压根就没想把这个送给他，只不过是看他快要死了才拿这个安慰他罢了。
“拿着吧。”
“真的不要了……”张立宪又睡过去了。其实他还想再说几句话，但是他真的没力气了。
龙文章把手环给他戴上，然后又搂着他。
张立宪是个过分懂事的家伙。师座要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要打要骂他都受着。
那天在地道里，张立宪明着是说手绢的事，其实是在规劝他赶紧跟龙乌鸦在一起。那时候的张立宪可怜而卑微，龙文章当时非常想把他活埋在那个地道里。
“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捉虾。”龙文章趴在他耳边说。
“你要是怕水的话，我就带你去看星星。祭旗坡上的星星可好看了。”
“不想看星星呢，我就带你进城，去看电影。”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只兔子……”
张立宪后来再没醒来过，龙文章知道这家伙气数已尽，死掉是早晚的事，大概也就几个时辰之内吧。
天亮时分，龙文章又像前几天那样偷偷溜回去了。
最近几天师部不断有尸体被抬出来，可见这次疟疾闹得非常严重。林译也不怎么往唐基那里去了。
龙文章仍然每天守在望远镜前，观察着西岸的土拨鼠们。不管有没有张立宪，生活都要继续，南天门还在日本人手里。
半个月前有几辆装甲车从西岸驶入南天门，最中间那辆车上装着一些类似于军用物资的东西。但龙文章认为这批物资肯定有猫腻，因为鬼子在搬运那些物资的时候是轻拿轻放的，不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地甩来甩去。而且这辆车在队伍的最中间，也就是说前后的几辆车多半是为了保护这辆车，一搬的军用物资不值得这样费工夫。
可是龙文章现在注意力十分不集中，他满脑子都是张立宪。
张立宪已经死了很多天了，龙文章总觉得那小子的魂整天围着他转。去河边的时候他会想起张立宪曾在这里抓鱼，逛集市的时候他会想起张立宪曾在这里买吃的，路过张立宪家的时候他会想起张立宪曾在这地方住过一段时间，回收容站的时候他会想起张立宪曾在这里给他送饺子。
睹物思人是一件十分令人难过的事，尤其是当那人已经死了的时候。
“有你的信。”孟烦了把正在发呆的龙文章拍醒，递给他一封信。
川军团的信不能直接送到收容站，地址得写师部的地址，然后再由师部派人统一送过来。这些信是何书光和余治送来的，何书光没好气的把这堆信和一些粮食衣服之类的东西扔下，余治就立马把车开走了。
龙文章接过信一看，寄信人是龙乌鸦。
“这才是真货吧？”孟烦了蹲在龙文章旁边。他刚刚看到了寄信人那里写着清清楚楚的“龙文章”，而收信人却被写成了“龙团座”。
龙文章没说话。
“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爹。”
孟烦了冷笑一下，走远了。
龙乌鸦写了几十页纸，他每次都写这么多，张立宪也是。每次龙文章写给龙乌鸦的信就只有寥寥几行，可即便是这几行字，也能让龙乌鸦开心好久好久。他不是不想多写，他是实在写不出来，而且他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龙文章寻思，等打了胜仗，这两个家伙可以去当作家。可惜张立宪当不成了。
龙乌鸦信里第一句话就是：“小宪很久不给我写信了，我好担心他。他是不是生病了？或是牺牲了？不管怎样请你务必回信，告诉我关于他的消息。”
或许是由于开篇就是悲伤的气氛，龙文章越往下读就越难过，才看了七八页就不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