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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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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舟?”李晴央双眼睁得圆圆的,不可置信地用手捂住口鼻,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道。
似乎能听到阿晴在叫他,红阳树下的人缓缓转过身来,借着月光众人都看见那是一张伤痕与血迹遍布的脸,唇周有肆意生长的胡茬,遮避了小半张脸,仔细查看才能瞧出往日的轮廓。
是裴既南。
李晴央又惊又喜,蹭得站起来,快步向他跑去。说是快步,但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跑起来实在快不到哪儿去,她踉跄着费劲跑到树下,紧紧地抱住他,不过瞬间眼泪便夺眶而出:“阿舟,太好了,你没事。”
奇怪的是,从前十分热情的阿舟却并不回抱她,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在他脸上看见了杀意。
他冷漠望着她,目光顺势下移到她隆起的腹部时,脸色才有一丝柔和,他喃喃自语:“孩子八个多月大了。”
“是啊。”李晴央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心头的大石落下,整个人轻松许多,“如今你平安无事归来,能赶上孩子出世了。”
“嗯。”裴既南冷冷地嗯了一声,其中掺杂着些不明意味,听得李晴央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眼前人好陌生,他仿佛没有感情。几个月前两人还你侬我侬,如今倒像是从不认识,是因为刚刚经历激烈的战事,他还未转变过来?李晴央不解,她试探地询问道:“阿舟是如何死里逃生的?这两日吓死我了。”
本来面无表情的裴既南忽的冷笑了一下,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笑得冷戾又渗人,可与阎罗相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吗?”他讥诮反问。
“……当然了。”李晴央生出了几分胆怯,言语之中颇无底气。
“走吧,我带陛下看样东西。”裴既南抓着李晴央的胳膊,径直将她抬起来,往宫门处走去。
心底的不安蔓延开来,连着她的肚子刺痛起来:“啊!”她痛得叫出声。
裴既南停下脚步,疑惑又警惕地瞧着她。
眼看局面不对,上官连忙上前扶稳陛下:“陛下这几月十分担心相王,以致胎像不稳,时常会腹部疼痛。姜太医曾言,静养安胎才能保大小平安。今日夜已深,陛下该休息了,有什么明日再看也不迟。”
“是吗。”裴既南墨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后转为冷漠神色,松开了抓着李晴央的手。
上官嬷嬷见机立马将陛下从相王身边抢过,带着她迅速走开。
没走两步,蓦地有一股强势之力将她怀中的陛下夺了过去,裴既南一手将阿晴悬空托起,直往内殿而去。
直觉告诉自己这并不对劲,上官嬷嬷还想追上去,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侍卫挡住了去路。
她顿时心中警铃大作,宫中的人明明被她们换成了自己人,怎么变成相王的人了?!
那边的李晴央肚子还在疼,人就已经被抱上了床榻,她额头沁出细汗,一副痛苦难忍的模样。
裴既南沉默片刻,出声道:“唤姜太医过来。”
片刻后,姜太医把完脉,跪在床沿边禀报:“相王,陛下往日忧思郁结,身子本就不好,这几日大喜大悲更是伤身,以致于出现了早产迹象。”
“早产?”李晴央听得面色煞白,惶恐不已。
“八个月,早产应当无忧。”裴既南冷然道。
“民间有俗语言七活八不活,八个月大的孩子恐难存活,况且陛下身子不甚康健,这……”姜太医欲言又止。
裴既南面无悲喜:“离九个月还有多久?”
“七日。”
“七日后催产如何?”裴既南问道。
此言一出,李晴央惊恐地抓住他的手,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姜太医思索道:“如今胎儿在腹中损耗母体气血,长久下去对母女皆不利,催产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好,去准备一下吧。”裴既南冷眼看着阿晴的腹部,只瞧了两眼,就转身往外走去。
“我还没同意呢!你怎么擅自决定?”李晴央怒上心头,用力拽住他。
裴既南不语,对她装出来的楚楚可怜视而不见,他望着她水莹的一双眼,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而后拂袖而去,无半分留恋。
几个月的战事仿佛将他锤炼成了铁石心肠,从前好使的招数都变为无用功,李晴央惊慌失措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害怕极了。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定是知道了她所作所为!
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他如今性情大变的模样。
完了……李晴央挫败不已,胳膊脱力般垂在身侧,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
李晴央从未想过,七日如此漫长。
这七日里,她见不到上官夏汐乔银洛荆,更见不到裴既南。明棠宫好似被布下一层看不见的结界,她亲近之人尽皆无法入内。
她一个人苦苦思考着对策,终于到了催产这日,姜太医带着一众宫女太监进宫,递给她一碗浓厚的汤药,远远地就能闻见苦味。
姜太医:“陛下,此乃催产药,喝了之后半个时辰内会发动,臣将时刻守在陛下身侧,助陛下顺产。”
李晴央看着悬空的苦药,手迟迟伸不过去,她不想接,亦不想喝,光是闻着浓浓的苦涩之味,就感觉胃里翻腾腹中绞痛。
“陛下,药凉了会更难喝。”姜太医劝道。
“我要见阿舟。”李晴央目光坚毅,拒绝了汤药。
闻言,姜太医面色为难起来。
这七日里,陛下无数次想见相王,她又是亲手画红阳花赠予相王,又是写了满屋的“李裴之好”,桩桩件件极尽讨好,相王却是半分没松口,说不见就是不见。
好歹一夜夫妻百日恩,相王竟能做到这般决绝,实属罕见。姜太医暗自摇头。
不过,相王不见是相王的事,他们作为臣子,还是要派人去禀报相王。他叹了口气,朝最近的宫女使了个眼色:“你去请相王。”
“是。”宫女正要转身,李晴央叫住了她:“你同阿舟说,女子生产凶险万分,可能明年今日便是我的祭日。生死大关面前,我想同他说个清楚,以免日后留下遗憾。”
“这……”那宫女一听是这样的话,哪里敢跟相王说,她登时呆滞在原地,腿脚如绑了千斤石般迈不开。
为了见相王,陛下怎的咒起自己?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若是陛下有什么差池,自己定都不会有好下场,他们害怕极了,背后冒出了冷汗。
李晴央见宫女不动,一手打翻汤药,横眉呵斥道:“我如今使唤不动人了?”
“不是的……奴才这就去……”那宫女哆嗦着跑了出去。
片刻后,李晴央在殿后的红阳树下等到了裴既南。
此时旭日初升,正是一日中的好时候,但暖和的阳光洒在身上,李晴央丝毫不觉得舒爽。这七日,她整个人都如同堕入冰窟般难受,每时每刻她都在奋力向上游,想游到冰面之上,可每次看见触手可及的水面,都会有一块大石头重重砸下,将她沉入水底。
如此浮浮沉沉,今日她终于游上了岸,只是岸边即是悬崖,等待她的,亦是苦痛。
“这棵树长大了。”李晴央颇为感慨。
几个月前,它不过是棵半人高的树苗,而今已长得比她还高大,可以为她遮风挡雨了。
裴既南微微蹙眉,冷淡道:“此树有碍观瞻,臣会命人将它砍掉。”
“砍掉?”李晴央听了直想笑,她眸中讽刺意味深长,“从前你会送我红阳花,如今却想把树木砍掉,真是世事变迁。”
“若说转变,我还是不及陛下转变之快。以往情深似海,现今却谋算爱人。”裴既南冷笑一声,单手劈向树干。
不过一瞬,他手下的红阳便产生了贯穿树干的裂痕,这裂缝如同他们的感情,已碎得面目全非。
“哼。”李晴央嗤笑道,“我不过是以牙还牙,将当初你对我做的事情又对你做了一遍而已。”
“我从来都对你爱护有加,何时做过伤害你的事?”裴既南讥笑着再劈了一掌,红阳树登时从中间裂开,树冠倒地,焕发碧翠光泽的绿叶铺在泥中沾染了肮脏的土色,变得惨淡灰败。
李晴央直视裴既南双眼,一副恶狠的面容,仿佛对着仇人:“那日我说我要让位于你,不久魏王便知晓了这个消息,他因此派魏微置我于死地。若无此事,我不会中连心毒,性命堪忧。”
闻言,裴既南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动容,他攥紧拳头,眉间透着疑惑:“魏微与你说的?他怎么会知道?”
“是啊,他为什么会知道啊,相王殿下?”李晴央极尽嘲讽地反问道,“相王殿下”几个人字说得尤为缓慢,听得十分刺耳。
心似乎被人扎了一针,裴既南隐隐作痛:“魏微毕竟是敌人,他的话你怎可全信?你该问我的。”
“问你什么?问你为何要害我,问你是不是除掉我之后自己便可继续做一手遮天的摄政王?”李晴央边说边苦笑了起来,泪水不由自主地盈满眼眶,她强忍着抑制住泪珠,不想为眼前人流泪。
裴既南面色黑沉沉的,抓住她的臂膀质问道:“我们相处这些时日,你难道看不出我对你的真心吗?我为了你上前线打仗,不顾性命。这份情谊难道不值得你信我一次,问我一回吗?”
“你上前线打仗,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不管有没有我,你都会跟魏王开战,这是你们之间多年的积怨,别扯到我身上。”李晴央咬着牙,颇为嫌弃地看着他。
裴既南身形一顿,说道:“那在你看来,我们之间是什么?”
“是控制,是利用,是今日我会难产,然后你抱着我们的孩子做独揽天下的摄政王!”李晴央大声吼道。
这一吼花光她所有的力气,吼完之后就觉得虚脱无力,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流,羊水与血水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阿晴!”裴既南惊慌失措地抱着她,却不知她已昏迷,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