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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八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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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元效骑着那匹赭红马从林荫中出来,马鞍后拴着两只体型颇大的银狼。他脸上带着畅快的笑意,回头喊道:“今日算是沾了谢大人的光,这趟没白跑。”
谢时聿落后在他身后几丈远的位置。
他端坐马背,衣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神色平静,叫人辨不出喜怒。他马后如进山时一般,空空如也,倒是后头的几位侍从栓带着猎物。
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直投在程知韫眼下。随着马蹄声,一寸寸逼近,将她拢在影中。
程知韫羽睫轻颤,但并未抬眼,站在原地没动弹,只在听见来人翻身下马时,略福了福身。
“二位走得好慢,我还以为你们有碰见什么稀罕猎物,折返回去了。”
嘉平上前两步主动搭话。
大约元效对这位爽朗洒脱的小公主印象也很不错,虽依着规矩行了礼,但说的话并不生分。
“殿下,你瞧这天色,即便微臣有再大的本事,也不敢折返深山,否则就是给那群野兽填肚子了。不过路上和谢大人闲聊了几句,这才走的慢了些。”
他边说边笑。
元效生得剑眉星目,这样笑起来,更叫人移不开眼。
嘉平声音里不加掩饰的雀跃:“那咱往回走罢?跑了一天真是饿了,等将军分我一条鹿腿充饥。”
众人本就是要往回走的,公主既开了口,哪有不依。
侍从极有眼力的牵过马去,跟在主子身后。
程知韫垂着脸跟在嘉平公主身侧。毕竟有外男在侧,又见她脸色苍白,嘉平并未执意与她攀谈。
几人不紧不慢的往回走。
谢时聿除了最开始跟嘉平公主行礼时称了一句“殿下”,后头再没开口。
奈何有的人即便缄默不语,也存在感十足,叫人难以忽视。
说不清是巧合还是刻意,走着走着,程知韫便落在了后头。
她心里乱糟糟的,实在没什么精力说话。
待几人回到苑囿,嘉平公主要拉着程知韫去吃现烤的鹿肉时,才发觉她脸色苍白得紧。
程知韫只道没休息好,便匆匆离开了。
谢时聿不声不响跟上来时,她仍是一言不发。
好在谢时聿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仿佛只是顺路送她回去。
路上,程知韫抬眸眼向谢时聿的侧脸,男人左侧下颌处是将将结成的血痂,视线再往下,是他喉结凸起的脖颈,衣襟交领严丝合缝的贴合着,不露出半点多余的皮肤。
谢时聿……到底为什么?他为何要做到这一步?
她心里清楚,自己昨日失了神智,只想一股脑的将怨气发泄出来,哪里还想得起旁的?但现在看来,她这一口咬得险之又险,真要叫旁人看见,不知会有多少暗中打量和窥视。
谢时聿身居要职,一路走来再干净能干净到哪儿去?再加上他力推新政,手腕强硬,多少人盯着他想抓他错处,将他从那高位上拉下来。
若是被有心人盯上,东窗事发那一日,谢时聿仕途有碍,国公府名誉受损,而她,自然是没命活的。
虽然一路筹谋,但从未有过安稳的时候。
程知韫想起阿翁临终前的叮嘱。
那时他躺在榻上,形容枯槁,程父和邹氏紧围在床榻旁。程知韫实在记不清这二人当时有没有哭了,但她记着自己是没有哭出来的,她站在人后,只觉得心是空的,口中发苦,也品不出什么滋味。
祖父却强撑着一口气将她叫到塌前,他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说,叫叫,你性子太要强了,是阿翁的错,没教你明白,这世上女子总是艰难些,日后……
祖父话说了一半没有说完,他牵动嘴角,像是笑了笑,最后道,算了,日后少为难自己些。
程知韫听在耳中,也记在了心里。
因此,程父答应国公府婚事时,她没有争。进了谢府的门,备受冷眼磋磨,她也只是压了性子默默忍耐,一退再退。
可是她不要强了。也过得很艰难,甚至被人逼至死路。
老天眷顾,让她重活一回,她想争一争,但世事纷杂,不是围着她写的话本子,能轻轻松松“过五关斩六将”。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这几日的毫无章法,是因为害怕。
行差踏错就是死路一条,没有人能帮她,谢时聿也不能。甚至她还要提防着谢时聿,告诫自己不要为那一点他从指头缝里漏出来的怜惜动了心。
程知韫想着,突然觉得不可名状的情绪奔涌而来,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前路艰难,但没有人能教她该怎么办。
程知韫心狠狠一颤,明明周遭没起风,却有刺骨的寒意刀子一般刮着她每一寸肌肤。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停住脚步,仿若坠入了万丈深渊。
不知僵了多久,一只手伸过来,揉开了她紧紧攥在一处的指头,随后又探向她脸颊。
程知韫嘴唇翕动,下意识偏过头,她迟缓的眨了眨眼睛,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起,竟淌了满脸的泪。
幸好二人已身处院中,绿意拉上门候在外头,现下并无旁人。
谢时聿说:“哭什么?”
程知韫轻轻摇了摇头,紧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谢时聿伸手揩着她脸上的泪。
她哭起来总是这样,不论真心还是作戏,哭得无声无息,泪珠子一颗一颗滚落,瞧着委屈极了。
她不肯说话,谢时聿也不急,只单手托住她的脸,慢慢擦拭着她脸上的眼泪,动作细致,如同在擦拭一尊精致的玉雕。口中说出的话却很平静:“你恨谢家,我不会帮你。”
程知韫长睫颤了颤,问:“我只是想起来,之前在庄上,我求三叔喜欢我罢,你没有回答。三叔现在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了。”
谢时聿没有说话,连为她拭泪的动作都没有停顿。
“一点都没有么?”
程知韫抬眼望着他,一双眼湿漉漉的,恍若祠堂初见。
只是这双泪眼里藏着不一样的神采,像燃着捧火,轻而易举就能攥住人的视线。
谢时聿不答,反问道:“你想说什么?”
程知韫没说话,却被谢时聿捏住了下巴,他直直望进那双眼睛里:“你怕什么?”
程知韫慢慢垂下眼睛,自嘲似的扯了扯唇角,漠然道:“怕死。”
谢时聿说:“我说过,不会有那一天。”
“三叔,我不是你,没有事事尽在掌握的笃定。”她往后退了一步,同谢时聿对视着,道:“我怕,我怕极了。入谢府之后的每一日我都如履薄冰,你觉得我不依不饶,执意报复谢璟思,可我报复他的时候,也在怕。”
“和你在一起时,也在怕。”
程知韫眼睛泛红,脸颊也是红的,她看着谢时聿,冷冷的,有几分不屈。
“我只要行差踏错一步,不,哪怕是半步,就没有回头路了。我不敢去赌你的一时心软,因为我赌不起。”
谢时聿放下手,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那眼神里透着股子凶戾,竟让程知韫生出几分被猛兽盯住的错觉。
程知韫话说到这份上,已然不能回头了。她胸膛微微起伏,继续说:“……三叔就放过我罢,之前是我不懂事。”
日头早已没下,天色发暗,满院寂静,透出几分死气沉沉的冷。
谢时聿看着程知韫。
她还在说话。
“若三叔对我尚有一丝怜惜,将来……”
谢时聿没有听进去,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在这一刻,心底莫名的生出几分罕见的冲动。
他早应该把程知韫关起来。
他可以,也能做到。设计她诈死就是了。
甚至不必诈死,即便他堂而皇之的将人带回自己院中,关起来,偌大的谢家也无人敢多说什么。
昏暗的天色里,谢时聿并没有遏制这个危险念头的滋生。他心不在焉的看着程知韫的后颈。
她说完话,垂着脸等他的判词。
眼前的那截脖颈很细,他一手便能环过来,干净、脆弱。
程知韫一定不情愿。
可能会闹,会逃,会以命相搏。可她逃又能逃去哪里?逃了也只会被他带回来,日复一日的锁在院子里。
没办法,她实在太好拿捏了,浑身软肋,只她身旁那两个侍女的命,就能将她捏死了。
她没有离开的选择。
可能会病,会疯。
他能找来最好的大夫给她看病,若真疯了,也不要紧。
谢时聿冷静地想,他会事无巨细的照顾她,一切都可以由他来替她做。
这么想着,谢时聿食指轻颤了一下,他心里突然蹿过一阵不受控的快意,好似已经看见程知韫离开他就无法生活的可怜模样。
“谢时聿?”
程知韫轻声询问。
谢时聿慢慢移回视线,盯着她颤动不止的睫毛,脸上仍旧一派平静。
谢时聿:“你想要什么?”
程知韫微微蹙眉,道:“我想要的,已经说完了。”
她若有所觉,抬头看了过来,正撞入谢时聿黑沉沉的瞳仁里。
程知韫愣了愣,问:“三叔不答应么?”
“我说的是除了这件事,你想要什么。”
谢时聿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知韫总觉得那眼神比以往都要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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