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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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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掠过林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身精织骑装勾勒出谢时聿高大挺拔的身量,即便在骑马,他肩背仍挺直,目光沉静,只下颌处那圈细微的齿痕令人讶然。
元效骑着马慢悠悠晃过来,脸上挂着混不吝的笑,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处:“什么情况?”
他语气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瞧着新鲜,总不至于是山里什么新奇的野物啃的吧?也没听说你这趟出来带了人……”
说着,元效面色一滞。
旋即像记起了什么,微微挑高了半边眉。
谢时聿神情冷静,目光极淡地扫过元效带着戏谑的脸。他抬手,指腹随意地擦过下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拂去沾染的尘露。
“噤声。”他声音低沉,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处无关紧要的擦伤。
可这样不愿提及的态度,反倒是侧面印证了元效的猜想。
元效深深吸了口气,啧声道:“不是罢,你可真是……”
身旁的人没理会他。
元效与谢时聿相识多年,深知自己这位好友的性子,凡是他不想说的,撬开嘴也得不到一个字。
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保证道:“放心,我心中有数。但官家那儿,你躲得了一时,明日要如何?”
“无需等明日。”
话音刚落,谢时聿抬手从箭筒中取出一支羽箭。
深山中不止有温驯的猎物,虎狼也见的,因为众人带的铁箭都是开了刃的。
不等元效反应过来,他便捏着箭身往自己面庞刺去。箭头擦过下颌,转瞬便带出一线鲜红血光,鲜血顺着男人下颌弧线汇聚,“啪嗒”一声滴落到马背上。
黑马嗅到了血腥味,有些焦躁的抬起前蹄,原地踢踏几下。
元效回过神,骇然道:“你这是……伤自己脸作甚?”
他在沙场早见惯了流血的场面,可谢时聿此举太过突然,他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走罢。”谢时聿言简意赅。
他把控着力道,伤口并不深,只额头浮了一层汗,唇色微微发白。
他将目光投向密林深处,那里层峦叠嶂,幽深寂静。
元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咂咂嘴:“得,伤你的罪名就由我来背了,可惜不知道人家肯不肯记你这份情儿。”
他意有所指,旋即又兴致勃勃地一甩马鞭,“走吧,谢大人,既已负伤,空手回去岂不让人笑话?往深山走罢,也叫旁人开开眼。”
谢时聿未置可否,只一夹马腹,黑马便轻捷地迈开步子,无声地跟上元效。
身后相距百余米的侍从也尽数跟了上去。
一行人很快便没入更深的山林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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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韫直到辰时初才睡醒。
尚未睁开眼,指尖稍动,便察觉到了周身的酸软。
她睁开眼,帐顶陌生的纹样让她有片刻怔忪,某处残留着清晰的胀痛感,提醒着她昨夜并非梦境。
那些破碎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争先恐后涌入脑海。
她如何失控地咬他,如何被压制,如何哭泣,最后甚至……程知韫猛地闭上眼,拉起锦被盖过头顶,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汹涌而至的羞耻与难堪。
被褥间还沾染着他身上那点冷冽的檀香,此刻闻来,却如同烙铁,烫得她心尖发颤。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绿意。
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起来吃些东西罢?”
程知韫闷闷地“嗯”了一声。
昨夜谢时聿来这一趟,自然瞒不过绿意。幸好他还勉强算是个人,知道给她清理干净,连面上的泪痕都擦拭干净了。
程知韫穿好衣裳下床梳洗,约莫是瞧她不大精神,绿意虽忧心忡忡的瞧着她,但并未多问。
洗漱完毕,用了些清粥小菜,已是过午。
程知韫胸中那口郁气似乎稍稍散去些许,她并未在房中久留。
那股萦绕不散的、属于谢时聿的冷檀香,和身体残留的微妙不适感,都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与其待在房中胡思乱想,不如寻些事做。
念及此,她索性吩咐绿意灌了两囊温水,出了院子,直奔猎场。
在苑囿里偶遇三两位同样不去狩猎的女眷,因为不相熟,于是简单见了礼,客套寒暄两句。对方见她提着水囊,心中便有了数,倒也未曾多问。
路上,绿意几次欲言又止,终于没忍住开口道:“姑娘,您不多歇歇?昨日……”
“无妨,只是去透透气,不费力气。”程知韫打断道。
她选了条略为僻静的小路,绕开了男子们常聚的场中高台,径直往昨日与东雁习射的那片外围草场行去。
待二人到了草场,东雁已如昨日般等候在此。
东雁见程知韫到来,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并未多言,提起长弓开始教导。
程知韫学东西向来很快,奈何今日心绪不宁,箭矢屡屡脱靶。她也不急,只一遍遍重复着拉弓、瞄准的动作,试图借此驱散脑中那些纷乱的念头。臂膀的酸软和指尖被弓弦摩擦的微痛,反而让她觉得清醒。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传来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刻意的冷哼。
程知韫动作未停,仿佛未闻。
绿意却已警惕地站直了身体,她认出了为首的那名侍女,低声道:“姑……少夫人,是四皇子妃的车驾。”
程知韫缓缓放下弓,转过身,看向走近的一行人,敛衽垂首,行礼的姿态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见过贵人。”
侍女上前掀开轿帘。四皇子妃并未下轿,她居高临下,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在程知韫周身流转一圈,才缓缓开口道:“谢夫人不是身体抱恙么?怎么一来猎场就生龙活虎了?还是说,谢夫人记恨本宫昨日晾了你那一遭,不肯应本宫的邀约了?”
她话语中的刁难之意显而易见。
程知韫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皇子妃和她夫君真是天生佳偶,如出一辙,蠢的直白。
她眼帘都未抬,声音依旧平稳温顺:“贵人言重了。臣女晨起确有些头晕目眩,恐失了仪态惊扰贵人雅兴,这才未能赴约,心中一直惶恐。用过午饭才稍感好些,便想来此活动活动筋骨,万万不敢有轻慢之心。”
态度谦卑,让人抓不住错处。
轿中之人似乎觉得这般言语机锋无趣,视线却仍黏在程知韫身上,带着令人不适的打量。她忽然抬了抬手:“本宫瞧你这弓软绵绵的,能济什么事。我记着四皇子有一柄犀角弓,来人,回苑囿取来,赏给谢夫人了。”
程知韫握弓的手略松了松,这两石的弓她用着正合适,换成男子用的弓,恐怕连拉都拉不开。
但收了不用,也是错。
她福了福身:“殿下厚赏,臣女惶恐。可……”
四皇子妃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被一再驳拒,显然折了她的面子。
她正要发作,不远处密林中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
“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应声侧头看去,只见嘉平公主骑着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马鞍旁挂着些野味,风风火火地冲到近前,勒马停住。
只见朱红裙裾在空中一荡,人已经稳稳落定在地上了。
她先是扫了四皇子妃一眼,然后好似没察觉到在场凝滞的气氛一般,看着程知韫,问:“我今早就去找你了,绿意说你身体不适没睡醒,脸色这样白,怎么不多歇歇?”
程知韫抬头瞧着她,眨巴眨巴眼,没吭声儿。
嘉平公主辈分高,又因长在草原,景贞帝都不拘着她的规矩,四皇子妃是小辈,更没身份说什么了。
她虽面色不虞,但还是规规矩矩的起身下轿,冲嘉平公主行礼。
见嘉平没理会她,四皇子妃脸色登时变得更难看了,连辞别的话都吝啬,便带着侍从离开了。
她人一走,程知韫轻轻舒了口气。
程知韫倒不怕四皇子妃刁难,只要她规矩没错,皇子妃再刁难也不能拿她如何,总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射杀了,谅她还没有四皇子的胆量,只是多站一会儿费些口舌罢了。
但心下又觉着不悦。
今日恶心一下,明日刁难两句,烦不胜烦。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大致就是这般感受了。
嘉平自然也瞧出了四皇子妃的意图,她盯着车轿的背影摇了摇头,叹道:“这夫妇二人当真是……”
话没说完,她赶虫子似的挥了挥手,懒得再提,转而看向程知韫:“我方才可没有夸张,你这脸色实在不好看,怎么了这是?”
程知蕴垂着眼,不知如何回答。
编个缘由骗嘉平么?她不愿。
可实话怎么说?难道要说自己昨晚哭了半宿哭没气力了么?
见她不说话,嘉平故作老成的叹了口气,食指隔空点了点程知韫:“你呀,心事忒多。”
程知韫闻言笑了笑,忽听对面人调转话头道:“对了,我今日在林子里碰见元将军了,他猎了两匹狼!还有你三叔,我瞧他下巴这——”
嘉平比划着自己左侧下颌,说:“就这,划了好长一道口子。”
程知韫闻言一怔。
她记着自己昨晚咬了谢时聿一口,却不记得咬得多重了。
嘉平还在嘀咕:“往下一寸伤到脖颈要害,往上半寸就得伤到脸,他运气倒好……”
程知韫咬了咬唇,不知怎么,竟未觉快意,反倒觉得有些刺耳。
“殿下在何时碰见他们的?”
“返程的时候呀。我们一道回来的,他俩就在我后面不远,”说着,她抬头看向林荫,下巴微扬:“喏,这不就来了。”
马蹄声愈来愈近。
程知韫脑袋“嗡”地一响,一时竟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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