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难养》嘉衣

81、八十一

　　她拥被坐在床上，昨夜种种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让人心绪难平，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程知韫一边觉着昨儿闹这通委实没意思，不仅半点没把人推开，还把自己怄得不轻。另一边又觉得，观谢时聿的举止，倒不像是对她没动心思，左右推也推不开，何不顺势而为……

　　想退缩和想报复的念头在程知韫脑子里打架，想得越多，越是没有头绪。

　　那被踹到地上的锦被，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事，狼藉地摊在那里。

　　许是听到了屋里的动静，绿意从外头推门进来，轻声道：“少夫人，您醒了？”

　　程知韫垂着眼没吭声儿。

　　绿意端着黑漆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一眼便瞧见了地上的被子，她不由自主的蹙起了眉。昨晚她宿在后头的耳房，见姑娘回房睡着了，便紧跟着歇下，因此不知姑娘睡着后发生了什么。

　　但眼下的情形，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想到这儿，绿意不禁有些恼，轻声道：“三爷未免忒不顾忌了，即便不在府中，这苑囿来来往往如此多人，若是……”

　　后头的话绿意没说完，她心疼自家姑娘，嘴上自然要避讳。

　　说着，她将托盘搁到塌边小几上，上头放着一盅粥，还冒着热气。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材清甜和米粥醇香的气息在室内弥漫开来。

　　程知韫淡淡道：“怕什么？他心里有数，即便我的命不值钱，可此事还牵扯了他的官声，谢家的荣辱。”

　　她哼笑了一声，掀眼扫过那只精致的瓷盅。

　　指尖仿佛被针刺了，微不可察的蜷了蜷。

　　听自家姑娘这样说，绿意也略略放下心来。她走近床边，语气关切：“少夫人，您脸色瞧着发白，苑囿小厨房刚送来了药膳粥，最是安神补气……”

　　“撤下去罢，我不喝。”

　　程知韫偏过头，打断了绿意的话。

　　如今住在这院里的人不少，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勋贵之身，程知韫虽是跟着嘉平公主来的，可她的身份实在不会叫厨房额外留心。

　　主仆俩心知肚明，苑囿伺候的人是得了谁的吩咐，药膳又是谁的手笔。

　　想到谢时聿，程知韫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心情刚平和下来，又不由自主地犯起拧来，竟是一眼也不肯多看那粥，只轻轻扬了扬下巴，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抗拒。

　　她重复道：“撤下去罢，我没胃口。”

　　这碗粥，在程知韫看来，无异于他另一种形式的宣告和掌控。

　　绿意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劝道：“少夫人，您昨晚就没进东西，今早再不吃，身子怎么受得住？这粥小厨房是用了心的，跟着太医给的方子来，药材也配得温和，您好歹尝一口？”

　　她含糊地带过了谢时聿的功劳。

　　虽然对谢三爷不满意，但姑娘的身子，她比谁都上心。

　　再者苑囿这边开火有定时，众人的三餐都是跟着官家的时辰走。现下再去寻吃食，恐怕也赶不上热灶了。

　　程知韫却不语，只是固执地看着窗外，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她并非不饿，但那股拧劲上来了，好似喝了这碗粥就是低了头一样。

　　绿意捧着粥盅，进退两难，正思忖如何继续劝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爽朗的笑声。

　　“还没醒呐？猎场那鼓都敲得震天响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绯色骑装、明艳照人的身影便掀帘而入，正是嘉平公主。她步履生风，带着一身朝气，瞬间驱散了室内些许凝滞的气氛。

　　侍女候在门外，嘉平公主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榻边，见这对主仆一个赛一个的像雕塑泥人，不禁挑了下眉。

　　绿意这时回过神来，忙放下粥盅行李道：“见过殿下……”

　　嘉平公主不在意这些规矩，不等绿意说完就抬了下手，示意她起身。

　　程知韫神色松动了几分，正要起身，公主便熟稔地坐到榻沿。

　　她打量了一下程知韫的脸色，又瞥了眼地上的被子和绿意手中那盅粥，唇角微扬，像是瞧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紧紧盯着程知韫，眼神里藏着点戏谑。

　　程知韫莫名有些……逃避，她抿了下唇，错开公主的目光，问道：“殿下瞧我做什么？”

　　嘉平公主见她把脸转向了床帐内，索性往后一倒，半躺在榻上，不依不饶的盯着程知韫：“难得一见啊，我这最端庄知礼的小师父，竟也有闹脾气的时候？瞧瞧，这嘴都快抿的跟戒尺一样直了。”

　　程知韫被她打趣得脸颊微热，不禁有些着恼：“我哪有……”

　　说归说，她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止落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是使小性儿？再想想她是在跟谁默默犯拧，顿时羞恼更甚。

　　“不是闹脾气？”嘉平公主凑近了些，就隔着被子躺在程知韫腿上，挑了挑眉，不再与她争辩，转而问道：“那为何不吃东西？讳病忌医可不成。”

　　她闻到了屋里浅淡的药材香气，调笑完，神色也认真了起来：“莫非是昨日谢大人送你回来时，给你气受了？”

　　这话更是戳中了程知韫的心事，她耳根染上薄红，看了嘉平公主一眼，否认道：“没有，我……”

　　她想辩解，可有些话又说不清。

　　好在嘉平公主通透，见她话未说完，也不刨根究底。

　　一旁的绿意见这情形，就知道自家姑娘八成会把粥喝了，早就将粥端到了手里。

　　“既不是，那就快吃点东西。”嘉平公主坐起身，顺势从绿意手中接过粥盅，塞到程知韫手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促狭：“快喝快喝，喝完了咱们去猎场。今日开场，热闹着呢！难不成你要饿着肚子去看热闹？”

　　程知韫被她说得骑虎难下，瞥了一眼手中温热的粥盅，又回想起谢时聿昨日强硬的姿态，更觉没趣。

　　像是跟谁赌气一般，拿起瓷勺，硬着头皮送了一勺到嘴里。

　　预想中浓重的药味并未出现，入口是清甜软糯的米粥，夹杂着红枣的甜润、莲子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材甘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可能存在的腻感，反而显得格外温润适口。

　　饶是程知韫喝的心不甘情不愿，也挑不出丝毫毛病。

　　一小盅粥便见了底。

　　程知韫放下勺子，面上还强自镇定，但胃里暖融融的舒适感，确实驱散了不少疲惫。

　　“这就对了嘛！”嘉平公主满意地挽起她的胳膊：“快收拾收拾，咱们该去围场了。”

　　程知韫不再耽误，起身叫绿意伺候着洗漱更衣。

　　待一行人来到围场，里里外外已然站满了人。

　　围场旌旗招展，号角声声，擂鼓的士兵几乎要将地面的黄沙震起。皇室宗亲、世家子弟皆聚于此，锦衣华服，骏马矫健，蓄势待发。

　　程知韫穿了身素净的湖蓝外衫，头上也并未过多装点，一袭乌发被银白团冠收束起来，鬓边别了两只玉簪，打扮的既不失体面，也不惹眼。

　　她安静地站在嘉平公主身侧，目光微垂，不去主动与人攀谈。

　　饶是如此，周遭许多人的目光，仍或明或暗地从程知韫身上扫过。

　　美人于这些世家子弟而言，并不算什么稀罕，但程家长女的美，在京城贵眷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再联想到她刚入谢府便成了孀妇，众人觊觎和探究的眼神里，又夹杂上两分同情。

　　但终究只是看客，没什么用心，程知韫也不觉得难堪。

　　再难堪，也有谢家的一份脸面折在里头。

　　今日是狩猎的首日，墨守成规的，勋贵世家只是陪衬，让几位皇子先显显威风，搏个开门红彩头。

　　嘉平公主用胳膊碰了碰她，趁着周遭喧闹，低声问：“说真的，知韫，昨夜谢大人送你回去，路上……没训你罢？”

　　她虽未深究，到底也觉着程知韫今早的情绪不佳，约莫是昨日跟着她一块胡闹，哪里失了规矩？

　　嘉平虽未出嫁，也知出嫁女子的规矩有多苛刻。

　　程知韫眼前闪过昨夜那些画面。

　　她暗暗捏了捏指头，摇头道：“真没有，我就是有些认床。”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她倒也不心虚。

　　嘉平公主点了点头，正要再说点什么。

　　程知韫却下意识地抬起眼。

　　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谢时聿罕见的换下了官服，身着藏青色骑射服，剪裁极为利落合身，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少了几分平日的肃然雍雅，多了几分英武。

　　他沉稳地伴在圣驾之侧，神情淡漠。

　　仿佛有所感应，在她看向他的那一刻，谢时聿也倏然转头，直直地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猎场的喧嚣、号角声、马蹄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

　　谢时聿眼神沉静如古井寒潭，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她的视线牢牢锁住。

　　程知韫心头一跳，难得仓惶地想移开目光，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只能怔怔地回望。

　　谢时聿看着她，脸上并无多余表情。

　　只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压得人呼吸都停住了。

　　下一瞬，谢时聿抬脚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