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七十九 谢 ...
-
谢时聿看着她眉梢眼角的怒意，欣赏够了，才道：“你想我怎么哄你？”
他的语调四平八稳，听上去丝毫不带调情的意味。
夜风乍起，程知韫攥着斗篷系带的手紧了紧。
随着她的动作，谢时聿也从那红狐毛的斗篷领里抽出手来，缓缓理了理贴在她脸上的细绒。
程知韫的脸颊是凉的，谢时聿道：“天冷，先回去罢。”
男人温热的掌心一退开，程知韫下意识抬头。
树影婆娑，皎洁月色下，程知韫睁着那双清凌凌的杏眼，默默看向他。谢时聿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专注的停在她脸上，眼睛深沉如汪洋，叫人辨不出喜怒。
程知韫心头一跳，突兀道：“三叔就当我是在痴人说梦。”
前一句尚带着点不满的刁难意味，这一句就显得很假了。
程知韫说话时也别开了脸，没有正眼瞧他。
二人无话。恰逢一队巡查的羽林军从旁边的林中走过，手里擎的火把映亮了这片天地。程知韫率先转过身，谢时聿照旧跟在她身边。
说好送至山脚下，一直回到苑囿，谢时聿还未离开。
苑囿依山傍水而建。
路过从澄湖引水挖通的池塘时，程知韫余光扫过明镜似的水面，身后那道高大的身影被夜风揉成了一池碎金。
直来到她住的院子，谢时聿才停下了脚步。
绿意将牵着的黑马送回马棚，走开时还面露忐忑地看着前方二人。
程知韫没理身后的人，自顾自打开了院门。
门一开，一道黄色的小身影便喵喵叫着窜了过来。
程知韫正要俯身去抱它，金虎却在半路停住了，它大抵是有点怕谢时聿，不敢上前，两只尖尖的耳朵都往后贴在了脑袋上。
程知韫终于忍不住，回过头道：“三叔还不走？”
谢时聿看了她一眼，不答反问：“想学射猎吗？”
程知韫想学，但不想跟他学，见谢时聿抬手，她微不可察地往后躲了一下，干脆道：“不学。”
谢时聿没理会她的拒绝，随口嗯了声。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眼前的人，伸手捉过她紧攥着的手，揉开那几根冰凉的手指，说：“你想学，我找人来教你。”
这句话一落地，好似触到了程知韫的逆鳞。
她低着头，开始奋力挣扎，动作缓慢又坚定地将手抽了回来。
呼吸声也急促了两分，偏又透着股子压抑，像是咬牙切齿竭力忍耐一般。
她已经感觉到那一池深水的诱惑，细绳即将断裂，她快要跌落其间，马上就要跌落。
谢时聿分明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人捉回来，但他瞧着程知韫，缓缓松开了手。
程知韫快步走进院里，沉默着将门带上了。
等绿意安置好黑马，匆匆忙忙赶回院子时，谢时聿已经离开了。
绿意原想着跟自家姑娘说几句话，却见正屋熄了灯柱。她推门进去，程知韫已经躺在床上睡下了，只留给一个单薄消瘦的背影。
见自家姑娘无事，绿意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了。
外头的脚步声逐渐听不清了，程知韫才慢慢睁开眼，盯着茜红的帷帐出神，手指神经质地扣在被褥上，去搓那一小块绣线。
后颈好似还烙着男人掌心的温度，程知韫紧抿着唇，松开手翻了个身。
金虎一路跟着她跑进屋，就趴在床头。
程知韫一翻身，和团在床头的金虎对上了眼，小狸奴眨巴眨巴圆溜溜的眼睛，将头凑过来，拿小鼻子蹭她。
程知韫将它搂进了怀中，低下头，脸埋入金虎毛茸茸的后背里。
金虎察觉到了她的坏情绪一般，轻轻叫了一声，并没有挣扎，乖巧地让她抱着。
程知韫轻声道：“你怎么也没睡？”
金虎发出绵长的“呼噜”声，带着温热的肚皮一颤一颤。
程知韫自言自语，继续问：“你也睡不着么？”
金虎扬起小脑袋蹭她的脸，程知韫忍不住笑了声，又将它往怀里搂了搂。
笑完，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程知韫并非觉不出谢时聿的变化，这份变化中有几分真心，她不知道，也看不出来。但程知韫清楚，自己这几天闹得别扭简直毫无道理。
为什么别扭？
是因为谢时聿罔顾她的想法，还是因为谢时聿关心她？或者，太能看透她？
程知韫也分辨不出来。
可她一开始想求的，不就是谢时聿的另眼相看么？
程知韫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眼前又浮现出前世的情形，程知韫只觉胸腔那颗脏器痉挛了一瞬，头晕的感觉尚未消散，她忽然探出身子，伏在窗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晚上没吃东西，她吐也吐不出来什么，只是干呕，但剧烈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吐出来。
她的眼角印出一点湿意，指甲深深陷入被褥里，消瘦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
好不容易呼吸平复了一些，程知韫坐起身，没由来地扯了扯唇角。
她起身下榻，倒水漱了漱口。
旋即顺势坐在圆桌边，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实在没有睡意，又加上头昏脑涨，程知韫索性穿了衣裳出去转转，盼着叫冷风吹一会儿。
取外袍时，她的手在自己穿回来的那件斗篷上一顿，转而拿了另一件御寒效果稍差的薄氅。没有惊动绿意，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程知韫想起了回来时路过的池塘，循着小路走过去。
她垂着眼，没注意到谢时聿就站在几步开外，负着手，正静静看着她。程知韫似有所觉，抬眼，正对上谢时聿的视线。
她一怔，谢时聿慢慢地走近了几步。
月色照人格外冷。
程知韫顿住脚步，沉默地看着谢时聿。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只是这次，程知韫格外的平静。
谢时聿来到程知韫面前，看着她，问：“睡不着？”
“三叔。”程知韫没有回答，只淡淡唤了他一声。
谢时聿抬到一半的手顿住了，他微微拧了拧眉。程知韫却已经略过他去到白石护栏旁。
澄池明澈的水面映出半塘月色，程知韫垂眼看着，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却不闪不避。
她现在虽未理清自己的心绪，却知道不能像之前那般随心而为了。无论自己是要靠近谢时聿，还是，彻底远离他。
毕竟她不是要把自己一颗心剖出来送人。
谢时聿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水面上倒映的影子，几乎瞧不见她的身形，被男人的身影完全包裹。
看着水中重叠的身影，程知韫心底那点好不容易藏住的别扭又翻涌出来，甚至生出点莫名的憎恨。
恨谢时聿事事周到，恨他将自己看得太透，恨他此刻在池塘边站着。
也恨她自己，自甘下贱睡在仇人怀里，甚至对他……
程知韫眼神无意识瞥到谢时聿放在石栏上的那只手，一眼看过去像是松了劲儿搭在那儿，但他手背上的手骨和青筋强硬的凸出，显然是用了力的。
他在气什么？
程知韫心中冷嘲，嘴上却轻声道：“三叔也睡不着么？因为什么？”
轻飘飘的语调，真像含着关切。
谢时聿没有说话。
程知韫没忍住回过头，正好撞上谢时聿那双又深又冷的眼睛。程知韫的心中猛地一颤。
他和平时不太一样。明明夜幕很暗，仅有半弯月照人，但谢时聿的那双眼睛却像野兽一样发亮，沉沉地望着自己，像是盯着猎物。即使和她对视的时候也没有眨一下，好似下一秒就会被咬破猎物喉咙，露着一种在他身上极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凶狠。
“三叔？”
程知韫咽了咽喉咙，垂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捏紧了。
谢时聿垂下眼，望向自己那只搭在石栏上的手，慢慢卸了力。随即抬起那只手靠近程知韫，还没触碰到，就把程知韫吓得长睫颤动。
谢时聿冷眼看着，将她面上的警惕和紧张收入眼底，动作没停。他冰凉的手抚上程知韫的脸颊，用拇指在她脸上缓慢地摩挲着。
他没用几分力气，程知韫随时可以挣脱，抑或拍开他的手。
但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程知韫没有动，只僵在原地。
“这是在恼什么？”
谢时聿语气很冷静，却隐隐藏着两分压抑的低沉，不像问话，倒像是在教训人。
“三叔什么意思？”
程知韫自下而上看着谢时聿，往后退了半步，想躲开他的手。因为太紧张，自己都不知道编了什么理由：“我只是有点头晕，没什么精神，所以出来转……”
但面前的男人却猛地收紧了手，掐着程知韫的两颊。
有些用力，程知韫没忍住“唔”了一声。
“我问你在恼什么？”
谢时聿的声音不高不低，看着程知韫，无形的压迫感逼得程知韫屏住呼吸。
她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浑身都僵住了。
可短暂的害怕情绪之后，就是迟来的委屈和怨怼，翻江倒海似的涌来。
程知韫连装都不想装了，她咬紧了牙关。许久，才开口道：“三叔就不能当作没我整个人么？不用关心，不用搭理，更不用问我。”
谢时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也不见恼怒，他平静道：“程知韫，是你先勾引我的。”
“我后悔了！”
程知韫立时提高了声量。
她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怼倾巢而出，冷笑道：“我不喜欢你，一点儿都不，之前说的话都是骗你的，三叔不会信了罢？”
程知韫做足了谢时聿会恼怒的心理准备，可掐着自己脸颊的那只手却松开了。
谢时聿用手轻轻地在程知韫被掐出红印的脸颊上揉了几下。
他看着程知韫，淡淡道：“所以？”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七十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