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七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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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韫看着这双眼睛，一时有些怔住了。
皎洁月色穿透摇晃的茂密枝叶，在她面前的泉石上投落出一片斑驳树影。
程知韫垂下眼，睫毛颤颤，脸颊被蒸腾热气熏得染上一抹绯红。
她想了又想，最后认真地道：“没想过……”
嘉平闻言凑得更近，干脆也趴到了程知韫身边，追问道：“那你现在想想？说认真的，我帮你相看夫婿。”
话说到这儿，程知韫也没什么可扭捏的，等她报完前世的仇，若能全身而退，再一桩姻缘没准会是她走出谢府的契机。
她托着腮认真寻思起来，慢吞吞道：“要脾气好罢？性子宽厚能容人，会和我坦诚相待的……”
嘉平偏了偏头，催促着：“还有呢？”
程知韫被她这句问话噎住了，诚实地摇了摇头：“没了。”
话音刚落，她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就是要长得端正罢？不说一表人才，至少也要看得顺眼。”
嘉平笑着说：“那我知道了，你这要求也太低了呀。”
程知韫却道：“殿下，我觉得坦诚相待是最难的。”
约莫是因为自己太拧巴，又藏了许多秘密，真要细细琢磨，能让她心甘情愿坦诚以待，简直难如登天。
但这话，程知韫无法直言，只能含糊过去。
所幸嘉平公主也没纠结她的话，只沉吟着点点头。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就这样在热泉里足足泡了一个时辰。
到最后，程知韫让热气熏得有些头晕了，二人才上岸擦拭干净，换上提前备好的衣衫，披着薄氅往回走。
程知韫头晕不方便骑马，一行人就慢腾腾地往回走，全当欣赏沿路光景了。
将要行至猎场帷幄，隔着很远，程知韫就看见了在篝火旁坐着的三人。
中间那人身着便服，虽看不清五官，但从身形和面庞轮廓来分辨，是景贞帝无疑。白日里高坐銮驾的君王，此刻却正随意地坐在篝火旁。他右手边的是元效，左手边……是谢时聿。
程知韫抿了下唇，想趁着尚未走近先绕开这三人。
她正要开口，嘉平公主却拉住了她的衣袖，嗓音里是压不住的欣喜：“知韫，陪我过去说两句话，成么？”
程知韫沉默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她清楚自己只要拒绝，嘉平公主定然会顺着她的意思，不会勉强她。虽然她私心里想躲着谢时聿，可看着身边人如此欣喜，程知韫又实在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
不过是走近了说两句话，她装哑巴就是了，又不能掉块肉。
走得愈近，篝火舔舐松枝的噼啪声愈发好分辨。火星随风卷起，程知韫好似已经感受到了篝火的热气，刚刚略有缓和的头晕又卷土重来。
嘉平公主快走两步上前，景贞帝也瞧见了她，冲她招了招手。
“皇兄！”
几道视线齐齐投过来，程知韫干脆垂着头，谁也没看。
二人来到篝火旁，程知韫行了个礼，道：“见过陛下。”
景贞帝点了点头，侍从动作麻利地搬来两个矮圆凳。
嘉平先是拉着程知韫坐下来，随即看向景贞帝，拖长音道：“好啊，我说皇兄为何迟迟没回苑囿，原来是在这偷闲呢？有烤兔吃也不叫我。”
她埋怨得理所当然，景贞帝显然也早习惯了她的性子，笑道：“这是元将军午后打探山中情况时，顺手猎来的。想吃就留下，朕还能拦着你不成？”
嘉平听了这话，满意地扬了扬下巴。
一旁的程知韫只管盯着自己的鞋不吭声。她今日穿了双软布金线绣鞋，鞋头坠着白珍珠。
绿意收拾在行囊里，程知韫全无印象，不知是何时做的，八成是嫁到谢府之后。
鞋尖有一小块布料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些，因为方才沾了水。程知韫就垂眼瞧着那块愈来愈小的深色。
她最擅长装哑巴，安安静静地听那几人交谈。
侍从将另一只剥皮穿好的兔子送过来，景贞帝道：“方才忘记了，这兔子最好用紫苏叶裹着烤，否则吃着不香。”
元效朗笑出声，镶铜护腰撞得腰侧佩剑叮当作响：“陛下莫诓人！臣烤过上百只沙土，都是直接架在火上烤。”
“会腥。”
谢时聿突然开口。
程知韫略抬了抬眼，只见他的青色衣摆掠过草尖，惊起两三流萤。
再往上，就瞧着见元效做势要用酒囊砸他，却被谢时聿用竹签轻巧抵住。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谢时聿抬眼看过来。
程知韫好似被捉住尾巴尖儿的狐狸，匆忙垂下了眼。
余光里，青色衣摆动了动，是谢时聿站了起来，他淡声道：“陛下，天色晚了，臣先送她回苑囿。”
他没说是谁，目光却落在程知韫身上。
谢时聿话音刚落，嘉平轻轻吸了口气，有些歉疚道：“哎呀，我忘记你头晕了，我和你一起回去罢。”
景贞帝也顺着二人的目光看向程知韫，道：“谢夫人身体不适就先回去歇息罢，不必勉强。”
程知韫起身应道：“多谢陛下体谅。”
嘉平站起身挡在谢时聿面前。按她的性子，刚刚说的话绝不是客气托词。
但程知韫却摇了摇头：“殿下，有三叔送我就好。”
嘉平背对谢时聿，拉着程知韫的手，使劲冲她眨了眨眼，无声地比着口型：“我和你一起。”
显然是因为去温泉路上的事儿心有余悸，怕谢时聿为难她。
程知韫再次轻轻摇头，拍了拍嘉平公主的手，示意对方安心。
她往前方看去，谢时聿立在原地，面庞映着摇曳的火光，一双黑眸格外分明。
见程知韫看过来，他亦报以片刻回视，似在等她的反应。
程知韫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道：“有劳三叔。”
说完，她对景贞帝行了个礼，也没理会谢时聿是否跟上，便转身走开了。
从山坡往下走背对着月光，绿意在后面牵着马，因为沿路有人，她不好跟两位主子跟得太近，纵使心里着急也没办法。程知韫在最前头走着，谢时聿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长，投到程知韫身前。
二人自那天早晨过后，便没有说过话，见面的次数也寥寥无几，还全都在今日。
如今共处，不免尴尬。
偏偏谢时聿跟没事人似的，一如既往地沉默，显得程知韫心里那点别扭太孩子气。
刚从篝火旁里离开没一会，冷风乍起，程知韫下意识想将薄氅往前提一提挡住脖子，却又因为身后的人，莫名绷紧了腰背。
倏地，程知韫肩头微沉，一件斗篷裹着温热气落在她身上。
谢时聿走近了，看着她，淡声道：“夜里进山多穿些，从苑囿多带两个侍从。”
“不要你管。”
程知韫语气不善，回应得很干脆，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我从明日开始，夜里就不会出来了。”
谢时聿只“嗯”了一声，说：“夜间不进山最好。”
他语气无波无澜，丝毫没有惹人生气的意思。
程知韫却气得停住了脚步，抬眼瞪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谢时聿垂眸看着她，也停下了脚步，不语。
她绵白的小脸被月光映衬着，显得愈加洁白剔透，嫣红的唇紧抿着，一双杏眼水波潋滟，眼中是明晃晃的不悦。
谢时聿抬手，往上扯了扯程知韫披着的斗篷，又去系她颈前的带子。
程知韫往后躲了一下，挣开他的手，自己攥着系带。
谢时聿的手顿了顿，往上擦过她脸颊，试了试她脸颊的热度，触手微凉。
“太医开的药膳用了么？苑囿有小厨房，让你身边的人把方子拿过去。”
他一提看诊的事，程知韫更加不悦，哼笑道：“不劳三叔费心，我惜命得很。”
说完，瞪了他一眼，扯紧斗篷系带，气冲冲往回走了。
谢时聿也不恼，提脚跟上拿到匆匆而去的身影。
沿路架设的火把越来越少，柴火噼啪声都被抛在了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小碎步走得匆匆，一个身高腿长，跟得从容。
只可怜了跟在最后头的绿意，一面担心着自家姑娘，一面还要安抚牵着的黑马。
程知韫往回看一眼，见谢时聿还跟着，有些生气，又走得快了些。
奈何身后的人脚步不急不慢，却死活甩不掉，好像看不出她的态度一样。
程知韫慢慢地将嘴唇抿成一条线，停住脚步，负气嘲道：“三叔看不出我心情差么？还要跟着。苑囿人多眼杂，恐怕不大方便，我伺候不了。”
她虽未挑明，却也足够直白。
谢时聿瞧着程知韫，说：“山中猛兽不少，我送你到山脚下。”
程知韫故意跟他唱反调：“贱命一条，我不怕。”
说完就别过了脸，等对面的人识趣离开。
“不是说惜命么？”
谢时聿微微笑了，攥着程知韫的后颈让她正过脸来。
二人互相看着彼此，谢时聿问：“恼了？”
程知韫凉凉一笑：“不敢。”
谢时聿定定地看着程知韫，粗糙的指腹摩挲在她后颈上，动作慢腾腾的，揉红了那块皮肉。
“恼什么？”
他的语气四平八稳。
“三叔惹了人，只会问不会哄么？”程知韫存心刁难他，漠然道：“那就别怪我不搭理人了。”
什么谢府，什么报仇，什么靠山，都先躲一边去吧。
今日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要给谢时聿好脸色了。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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