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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七十七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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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韫目光一错,极快地收回视线,两片红唇下意识抿紧了。
明日五月初九,黄道吉日,宜畋猎。正经的狩猎比赛明日卯正才开始,今天不过是提前适应一下环境,预备参与狩猎的人先行进山打探地形,做好标记,免得明日进山后被困在山里,自个儿走不出来,那就闹笑话了。
因为今日没有狩猎活动,景贞帝并未多言,只简单吩咐两句让年轻人玩得尽兴些便散场了。
往年春蒐的猎场都临近避暑山庄,住行皆方便。可惜今年因为水涝影响,猎场设在了京城外傍山腰处,离山下的皇家苑囿有段距离。
爬坡时马车不宜行,程知韫和嘉平公主下车徒步走了一段儿。天晴风大,吹了人满身的风沙。
程知韫恐怕再吹会儿,今晚洗头就是一盆泥浆了。见众人纷纷散了,她正要抬脚离开,忽然听见人群后传来阵阵猎犬吠叫声。
不等程知韫反应过来,嘉平公主便拽住了她的手。
程知韫被拽的一怔,不禁有些疑惑,顺着嘉平公主的视线望过去。
只见几丈外站着位面容俊朗的武官,身披银罩轻甲,手上牢牢握着拴猎犬的绳索,他肘臂用力往回一扯,将欲往人群中窜的猎犬勒住了,交到身后的侍从手里。
原是方才负责看管猎犬的侍从无意间松了拴绳。
可隔了这样一段距离,自己尚且没有反应过来,照嘉平公主率直大胆的脾性,会被驯养的猎犬吓到么?
程知韫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那武官上前对着嘉平公主抱拳行礼,道:“惊扰二位。”
此刻,侍从已被吓得浑身发颤,面如土色,他匆忙将拴绳套在锁桩上,疾行两步跪叩认罪:“殿下,奴才失职,罪该万死,还请殿下责罚。”
程知韫略略打量了一圈,周遭的人并不多。没什么外人瞧着,嘉平不会同他计较。
果然,嘉平公主略抬了下手:“无妨,日后小心些就是了。”
话音刚落,她转而看向那位英俊武官,问:“将军是?”
“宣威将军元效,拜见殿下。”
说话间,他看向程知韫,面露迟疑,显然是不知晓她的身份。
程知韫不觉尴尬,只含笑点了下头,并未多言。
虽未见过面,但程知韫知道这位宣威将军。先帝驾崩当夜,正是他手持虎符控制住了五军营,避免了宫外兵变,助景贞帝顺利登基。谢时聿和他,说是景贞帝的左膀右臂也不为过。
当下这个时候,元将军应是刚平定完高车叛乱。
今年春蒐的时间推迟,也是景贞帝为了等他回京。
嘉平公主捏着程知韫的手紧了紧,面上罕见地浮了一抹薄红,良久,她才开口道:“那先不打扰将军公务了。”
说完,不待元将军回话,她便拉着程知韫离开了。
有苑囿的管事太监领路,下山这一路颇为顺畅。只嘉平全程抿着唇,脚步时急时缓,偶尔偏头看程知韫一眼,眼含期待,像是等她开口说什么,偏偏自己不肯说话。
身后的侍女一头雾水,不知自家主子为何这般反常。
程知韫却只是挑了挑眉,眼里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和嘉平住的院子紧挨着,没多会儿就到了。
嘉平公主站在程知韫的院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松开,一双圆眼睛瞪着她,像是要从程知韫脸上看出花来。
半晌,她才在程知韫愈发翘起的唇角中猛然回神。佯装不高兴,轻轻捣了她一肘,道:“好啊!程知韫,你故意的!”
程知韫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故意的!怎么一路都不跟我说话呢……”
嘉平公主努了努嘴,脸颊绯红,不知是羞是恼。
程知韫笑得眉眼弯弯,她轻咳两声,抱着嘉平公主的胳膊往院里去。
景贞帝要来春蒐提前一个多月就定好了,苑囿里打点得异常齐整,条缕分明。堂屋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半点不似荒废七八年的模样。
程知韫拉着嘉平坐到绣墩上,先是吩咐绿意去热茶,随后轻笑道:“我们殿下这是情窦初开了?”
嘉平不答,抬手就要挠程知韫的腰,二人嬉闹着,程知韫左闪右避勉强躲开了。
她不依不饶道:“我说呢,你眼力这么好怎么会瞧不出来?我等你问我等了一路,你就是不开口……”
绿意适时端了热茶上来,嘉平停了嘴。
等绿意上完茶离开,她长舒一口气,双眸亮闪闪地望着程知韫。
向来直率的少女,在情窦初开时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羞涩。
程知韫喝了口茶,努力回想自己前世听说的元将军的经历,含糊地‘唔’了一声,看向嘉平公主,问道:“殿下是纯粹欣赏‘美色’呢?还是有相看夫婿的念头呢?”
嘉平红着脸托着下巴,慢悠悠地转动桌上的汝窑小盖钟,说:“我没想这么多啊,我们还没说上几句话……总要先知晓他是个怎样的人,才能定罢?”
程知韫顿了顿,问道:“殿下之前没听说过元将军么?”
嘉平公主说:“听说过呀,他一说自己是谁我就知道了,我外祖父跟我提过……他是当年助我皇兄拿下皇位的功臣……”
“殿下!”
程知韫闻言脸色微变,起身往门外打量了一圈,随即关上门。
她扶着桌子坐下,缓缓开口道:“殿下,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景贞帝登基前,太子虽失了圣心,但尚未被废。皇位是如何绕过太子落到景贞帝身上的,除了当事人,没人说得清楚。景贞帝登基伊始,民间也有传言说先帝并非传位于他,是他暗中逼宫、谋夺皇位。
但随着景贞帝在位时日渐长,外安边疆内解忧患,百姓安居乐业,传言便慢慢不见了踪影。
嘉平公主这般直白地说出来,被有心人听到传出去,只怕要闹出乱子。
嘉平见她这副模样,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遂点了点头,放低声量道:“我明白,当着别人面我定然不会这样说……”
她托着腮叹了口气,长眉微微拧着,有些费解道:“京城真奇怪,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鄯善就没有这么多规矩。”
程知韫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即便官家不忌讳这些,可一旦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就难说明白了。”
嘉平公主轻‘啧’了声,叹道:“所以我才说奇怪,皇兄明明是这场皇位的斗中的胜者,却要对此事忌讳如深。草原狼群也有头狼之间的厮杀,胜者带领狼群生存,败者夹着尾巴被放逐,其他野狼只需看着头狼争斗,追随胜者,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程知韫微微一笑:“殿下,那是鄯善。中原不同,凡事都讲究名正言顺,规矩礼法。”
说着,她表情微顿,轻声道:“规矩吃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见嘉平公主有些悻悻,程知韫话头一转,说:“我没记错的话,元将军虽未婚配,但今年应该……”她心中默算了算,有些迟疑道,“应该二十有七了罢?”
她没记错的话,元效大致和谢时聿同龄,自景贞帝登基后,先征戎族后平高车,连续数年征战,也正因此并未婚配。
嘉平公主眨了眨眼,不解道:“没有婚配不就成了?”
程知韫蹙着眉心,她不想做扫兴的人,可嘉平一时兴起顾不上旁的,有些话她总得说到前头:“殿下,你今年刚及笄……”
嘉平早就过了先前羞涩的时候,她神色认真道:“但他长得年轻,又爱笑。我觉得年龄没什么要紧,端看两个人聊不聊得来了,聊不来,就算是同龄也不成啊。”
程知韫怔了怔,随即轻笑应道:“殿下言之有理。”
二人聊了半刻,嘉平公主将心事说出来,明显轻松多了,她赶在午饭前离开了。
程知韫将绿意叫来想要烧水沐浴。奈何苑囿什么都备好了,偏偏没备柴火,要等明天才能送来。
她只能细细擦了擦脸和手,先靠过今天再说。
下午,程知韫带着绿意在苑囿转了转,又回院收拾带来的行装。
看到那把弓箭时,程知韫愣了一下。难得出门一趟,总不能天天闷在屋里,她想学学射猎,能凑热闹猎只兔子也好……
明日去问问殿下好了。
说谁谁到。
程知韫正想着嘉平公主,嘉平便过来了。
她听苑囿管事太监说,猎场山涧有处硫磺泉,是活泉眼,常年温热,泡一泡最是解乏。于是兴冲冲地要拉程知韫一起去。
程知韫灰头土脸了一天,求之不得。连晚饭都顾不上吃,便让绿意带着换洗衣裳去了。
她们这次上山是从南坡走的,道路不算宽敞,但比北坡平坦,可以骑马。
路过猎场驻扎帷幄时,程知韫瞧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时聿就站在离她们十几丈远的地方,背对着她们。
嘉平公主忽然拉住缰绳,偏头凑到程知韫耳边,问:“谢尚书年龄多大了?”
夜风呼啸伴随着篝火‘噼啪’声,盖住了她说话的音量。
程知韫呆了呆,下意识反问道:“他今年二十有七,怎么了殿下?”
二人骑马将要自谢时聿身后走过,嘉平公主抬手挡住了靠近他方位的半边脸,小声道:“我估摸就差不多,同样是二十七,他和元将军真是天差地别,我在御书房碰见过他两三次……”
嘉平咬字轻,表情却很夸张:“没有笑模样……都说我皇兄难说话,我瞧谢尚书更不好相与。皇兄有次在太后宫里,说到谢尚书尚未婚配,托太后帮忙相看,我说谁愿意自己家里住个冷面神,还被皇兄骂了两句,我说的分明是实话。”
她说到后头,因为不忿声量略略提高了。
风声渐停。
但嘉平说得兴起,压根没注意到这逐渐低弱的风声,问道:“你在府上常见他,不发怵么?”
程知韫听罢,没忍住笑了声,扭头看了一眼被她们落在身后的谢时聿。
她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岂料恰好对上谢时聿看向她的视线。
嘉平公主见状,忙伸手将怔住的程知韫拉回去。
她急道:“知韫,你别看他啊,你这样看,他不就知道我们在说他了?”
程知韫吹了一路的风,腰腹又被手炉捂得发热,冷暖交接,头脑都昏沉了几分,一时没反应过来才犯了错。
她抿了下唇,坐直身子,头不歪眼不斜,一副与嘉平公主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口中却小声道:“殿下,你是公主,他知道了也不能拿你怎么着。”
嘉平也在马上坐正了,轻声问:“那你呢?你一回府可就落在谢尚书手里了……我没跟他说过话,他这个人气量如何?”
程知韫毫无负担地说谢时聿坏话:“小心眼,难说话,不提也罢。”
她话音刚落,嘉平公主闭了闭眼,满脸的同情。
山中天冷。
程知韫身上披着雪白的狐绒薄氅,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怀里还揣了个手炉,只一双浅荷色绣鞋自裙裾下露出个尖。
身后的谢时聿听见这话,抬眼看了程知韫的背影一眼,神色无波无澜,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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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隐在半山腰一小片密林之中,因为离猎场中心远,并没有设篝火,只有月光和侍女提的灯笼来照明。
幸好今夜明月高悬,虽比不上白日明亮,却也足够照亮行路。
温泉是天然形成的,近乎圆形,不大,但足够两人泡澡,泉边有几块光滑平台的石头。
泉水清澈,雾气缭绕,缕缕蒸腾热气弥漫在林间。
程知韫挑了一处比水面高的石头站上去,提着裙摆蹲下,兴奋地用手探了探水温。
足够热,但不烫,泡澡解乏刚刚好。
外头有侍从守着,二人脱去衣裳,叠放在一旁的石壁上,慢慢下了水。
泉水不深,水边的深度刚刚及腰,温润的暖意沁入身体。程知韫只觉浑身舒畅,她在水中轻盈地转了个身,放松地趴在一块泉石上。
嘉平公主将脑袋埋进水里,泡了一会儿才高高扬起头,将长发甩到身后,痛快地呼了口气。
她见程知韫靠在泉石边,也拨弄着水走了过来,懊悔道:“哎呀,我方才就不应该问你,谢尚书要是找你麻烦怎么办?我平日对这些事不感兴趣的,就今天突然想起来了……”
程知韫没料想嘉平还在纠结此事,不由得失笑道:“我的好殿下,我逗你的。”
嘉平瞪圆了眼睛看她:“啊?”
程知韫搓了搓浸湿的长发,垂着眼道:“我逗你的,况且他方才未必听清我们说什么了。”
“那就好。”
嘉平公主仰靠在水面上,荡了个来回,喃喃道:“你说我明日狩猎,能碰上他吗?”
刚说完,她就自顾自把话推翻了:“算了,我还不知道他明天进不进山呢?”
草原民风豪放,男女之情从不扭捏。嘉平公主除却初时的羞涩,再提起元效来,明显坦然多了。
她胡思乱想着,又来到程知韫身边,问:“知韫,你没考虑过改嫁么?你别担心那些繁琐规矩,我让皇兄为你赐婚,没人敢有二话。你那位夫婿,好色轻浮一事无成,死了就死了,也省得累你后半生。”
程知韫梳理头发的动作微顿,慢慢道:“多谢殿下,只是我还没有心仪的人。”
嘉平偏了偏头,不解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或者想嫁什么样的?想过么?”
她眼睛发亮,倒映着半边月亮。大抵是因为春心萌动,眼底写满了憧憬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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