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七十六 次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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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未亮，程知韫便醒了，迷迷糊糊间察觉谢时聿起身下床。
衣袍窸窣声很轻，在这一室寂静中却分外明显。
程知韫没睁眼，背对着谢时聿缩在角落里，蓬松的长发散在软枕上。
她只觉身后轻微的声响停下了，却没有听见接下来该有的脚步声。
须臾之后，被子里窸窸窣窣地探出一只手。程知韫把头发全部拢进被子里，只差没说“别碰我”三个字。
隔着薄薄的眼皮，她忽觉视线一暗，是谢时聿靠近了。
程知韫索性抬起手，用袖子将头脸全部捂住，摆出要继续睡觉的模样来。
谢时聿拨开程知韫如瀑的长发，就看见了她后脖颈的咬痕。那一小块肌肤比旁处要红得多，但半掩在中衣领口下，不算明显。
他摩挲着程知韫的后颈，没有说话。
程知韫呼吸紧了一瞬，缩在袖中的手指握了又松，也不吭声儿，就这样不动声色地跟他对峙。
这回的沉默格外难忍。
男人指腹粗粝，没一会儿就揉红了那块皮肉。
程知韫咬紧下唇，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冷不丁对上一双专注漆黑的眼。
她不肯露怯，瞪圆了眼睛看着谢时聿：“三叔还不走么？”
谢时聿垂眼看着她。
程知韫下意识蹬了蹬腿，退到角落，松垮领口里露出了大片肌肤，甚至连那一小片肩窝都是红的。
她气不顺，便连装都不肯装。鼻尖发红，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双杏眼蓄着水汽，实在是很漂亮。
说不上有多凶，倒是有几分张牙舞爪的意思。
寅时初，窗外一刀淡月，倚窗木兰碎了满地的影痕。四处阴黑，只余两盏昏黄烛光镶在暗色里，照出男人轮廓分明的冷峻侧脸。
谢时聿一只手撑在床边，将程知韫罩在身影之下，用拇指蹭了蹭她的脸颊，淡声道：“有点热，让大夫来瞧瞧。”
程知韫按在软枕上的手紧了紧，险些没克制住，把枕头扔到这人脸上。
她冷哼了一声，因为是刚醒，说话还有些瓮声瓮气。
“不要你管。”
程知韫对自己的身体的情况了如指掌，她每回发热，脊梁骨都会隐隐作痛，这次没有，纯粹是热的。
她是在谢时聿怀里醒过来的。
昨夜不知如何睡着了，刚醒就发现自己被人圈在了怀里。一抬眼，就是谢时聿棱角分明的下颌。
相贴的肌肤微微发烫，额际一层薄汗。
程知韫浑身僵硬不知道该怎么办，恰好谢时聿起身，将她搀扶起来。程知韫顺势往里滚了半圈，背对着人装睡。
岂料没装上多久就现了原形。
想到这儿，她更气了。
二人目光对视了片刻。
程知韫闭上嘴，别过脸，看着被褥上被她抠散的绣纹不说话了。
谢时聿也不恼，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瞧着程知韫，忽地抬手攥了她后颈一把，便起身离开了。
等人离开了，程知韫才泄愤似的将软枕一把扔到床底，囫囵翻身倒下。
可没有枕头，到底睡得不舒服。她翻来覆去得睡不着，腰酸腿麻，后颈还隐隐发烫，一床被子快缠成了麻花。
最后还是认命地下床，去木柜里取了新的软枕。她回床时，路过地上那条软枕，没有拾起来不说，还没头没脑地踩了一脚。
再睡醒，又过了两个时辰。
绿意来里屋唤她，说是有大夫来看诊。
程知韫把脸埋在枕头里，不高兴道：“我好得很，不用大夫来。”
绿意放下铜盆，走到床边劝道：“少夫人，林御医难得出宫一趟。人家是来给老太太看诊的，正好来给府上主子们都瞧瞧，刚从大夫人那边过来。你这两个月又是风寒又是高热的，夜里又容易梦魇，还是让林太医瞧瞧罢。”
说完，绿意有些焦急地在原地踮了踮脚。
林太医还在院里候着。
她家姑娘平日都很好说话，只一点让人颇为头痛，不爱喝药。自小如此，老宅养的绿菊被她偷偷倒药汤，浇枯了两盆。随着年岁渐长，她这个毛病好了许多，虽还是不愿意喝药，但至少不用人盯着了，磨磨蹭蹭半天也能喝完。
今日不知怎么，又开始犯拧了。
绿意看着床上的人，叹气道：“少夫人，太医就在院里等着，其他主子都瞧过了……姑娘……”
话音刚落，就见程知韫慢腾腾地坐了起来，垂着眼，显见是不高兴。但还是起身穿好了衣裳，让她把林太医叫进来。
林太医为她细细把了脉。
程知韫确实没有发热，只是忧思过度，以致身体虚弱、时有梦魇。
听绿意说少夫人不爱喝苦药，林太医捋了捋胡子，留下了几道药膳的方子。
等绿意将太医送走了，回来就见自家姑娘又歪在了榻上，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难得的孩子气。
绿意笑了笑，将白芨昨日从厨房拿的糕点摆到小几上，道：“少夫人，太医这不是没留苦药么？怎么还愁眉苦脸的？您昨儿午饭时间错过了，晚饭也没吃上几口，先用些糕点垫一垫罢。”
午饭时辰还没到。
谢府的大厨房是定时开火，各院里有特殊要求，可以提前支会一声。经过上回的事儿，厨房的丫鬟婆子换了好几个，白芨去拿饭菜再没受过刁难。
而且府里的下人听了程知韫要协助二夫人管家的事儿，态度殷勤了不少。
只是现在已经临近午饭时间，就算立即吩咐也未必能早几刻吃上饭，没必要白费工夫。
绿意提得正是时候，程知韫也确实饿了。
她捏了只黄金栗蓉糕，低头慢吞吞地吃着。
绿意见她吃上了，放心地转身去收拾床上的被褥。
忽然，她听见自家姑娘问了一句。
“绿意，要是有人惹你不痛快，你会怎么办？”
绿意手上动作一顿，疑惑道：“那自然是要同他吵一架出气了。”
“要是没法跟他吵架呢？”
见程知韫问得认真，绿意稍稍思索一番，才道：“那就要看惹我不痛快的人是谁了，如果是日后不会来往的人，那就报复回来，如果是日后还要来往，那就躲着他一点就是了，眼不见心不烦。”
绿意动作麻利的叠好了床上的被褥，走到榻边给程知韫添了盏茶，观察着她的神色，道：“少夫人，谁惹你不痛快了？”
程知韫心不在焉地吃着糕点，又低头喝了口茶。
良久，她好似下定了决心，抬头认真道：“今晚我要把门锁上再睡。”
“啊？”
绿意愣愣地盯着她看了片刻，不禁问道：“是三爷他……”
程知韫已经听不进去她的话了。
从昨夜平白无故挨了巴掌开始，她心中就被莫名的恼怒填满了，可能还有点别的情绪，思来想去，连昨日刚换的被褥都成了谢时聿的错。说不上为什么，总之她不想见谢时聿，也懒得去探究他昨夜为何要那样问她。
好像她只要深究，就是一脚踏上了不归路，再难回头。
程知韫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简直是被一根名为仇怨的细绳吊着，身上还挂了块巨石，下面就是能将她溺毙的深水。切断绳子就是解脱，一了百了。
她摇摇欲坠。
脑海中时而是前世祠堂的情形，谢时聿站在谢家众人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时而又闪过他某一瞬间望向自己的眼神，专注、压迫，让她难以移开眼。
谢时聿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只是顺水推舟、放任为之么？
程知韫想不明白。说他没有心动，但也处处纵容事事妥帖，可要说他真动了心，那双眼睛却始终不见波澜，一如既往的冷静。
她每次对上谢时聿，总会格外容易恼怒。原因无他，这个人总给她一种无论做什么，都像一拳头打在棉絮里的无力感。
偏偏谢时聿话少得堪称吝啬，程知韫想痛痛快快吵一通都不行。
左右在春蒐结束回府前，她也没法子对谢璟思做什么。刚好躲一躲谢时聿。
程知韫一面想，一面重复道：“我要锁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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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程知韫费心锁门，接下来这两天，谢时聿忙于公务，压根抽不出时间来。
春蒐开始这日，天未亮，程知韫便坐着马车来到宫中，和嘉平公主一道出行。
去皇家猎场，不到半个时辰的脚程，二人在马车里说着话的工夫就到了。
晨雾初散时，春蒐也拉开帷幕。
八百羽林卫齐齐举起号角，浑厚的呜鸣声惊起林间栖鸟，振翅声如骤雨一般，扫过新抽芽的树。
程知韫不愿意赶开场的热闹，却也不好做那个例外。
春蒐是男子的另一种‘演武场’，也是皇家交际权衡人脉的场合。
因此来的女眷不多，但粗略一数。也有二十几人。约莫是难得能有个出门的机会，几位皇子妃都跟着来了，还有其他皇亲国戚的女眷，彼此之间相熟。
程知韫倒成了其中的异类，挨在嘉平公主身边站着。
她今日穿着一身雅致端庄的碧色衣裙，晨起天冷，所以外头又披了件狐绒薄氅。乌黑顺亮的长发在脑后梳起。
这身打扮并不夺目，却架不住程知韫姿容出色。
天边浓云欲开未开，一点日光垂下。清晰照出她的眉眼唇线，如画般分明。
嫣红的唇，好似樱珠。
程知韫抬眼往前看了眼，突兀的，目光和谢时聿一擦而过。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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