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难养》嘉衣

73、七十三

　　程知韫见到许婉清，先是一怔，随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早在前厅用饭时，她并未出现。

　　方才，程知韫一门心思放在老太太和方氏身上，竟没有注意到饭桌上缺了个人。

　　要知道，谢老夫人可一直在撮合许婉清和谢时聿的亲事，从不吝啬让她在谢家人面前露脸。反正在老太太的谋划中，他们将来都是要成为一家人的，许婉清能提前经营好关系，日后和大家相处也轻省些。

　　许婉清毕竟是娘家本姓的表侄女，在老太太看来，怎么也比嫁进来个外人好，不只是关系近，也更好拿捏。

　　所以即便谢时聿今早有事没去前厅，老太太应该也会叫上许婉清。

　　谁知道她没去前厅和大家一起用早膳，却到香茗居找自己来了。

　　程知韫一时间有些纳罕。

　　见她回来，白芨垂着头上前两步，低声解释道：“少夫人，许姑娘来了有一会儿了，奴婢原先请她去屋里喝茶，许姑娘她……”

　　白芨话说了半截，没有继续说下去。

　　许婉清看向程知韫，抿着唇露出个轻浅的笑：“我见你没回来，就想着在院里等等，你院儿的这株玉兰长得真好。”

　　她将话头轻轻带了过去。

　　但程知韫大约能猜到许婉清的念头，无外乎是觉得自己这个主人不在，她随意登堂入室不大好。

　　她待人接物向来是极有分寸的。

　　程知韫前世与她的交集，没有这一世短短月余来得多。

　　可能是因为有了老太太先前那句“年龄相仿”的话，这一世，许婉清倒是三五不时地来香茗居走动。

　　若没有谢时聿，程知韫是极愿意跟她共处的，可惜有个谢时聿横在中间，她难免会觉得歉疚。

　　这份歉疚不至于左右她的决心，却会叫她良心难安。

　　当初赵姨娘自戕，程知韫心中生出一股兔死狐悲的悲凉，当真是不想挣扎了，连自请到寺中做姑子的念头都有了。什么愁啊怨啊，前世的债就当随风去了。

　　就那几日，她和许婉清相处还能坦然些。为许婉清出主意是真心的，推开谢时聿也是真心的。

　　可一清醒过来，她又觉着不甘心。

　　脑海中杂七杂八的念头闪过，程知韫反应难免迟缓。过了几秒，她才转过头看向许婉清，温声道：“许姑娘久等了，早饭后有事耽误了点时辰，你今日来有什么事吗？”

　　许婉清冲贴身侍女招了招手，那丫头提着个精致的食盒往前凑了凑，交到白芨手上。

　　许婉清说：“你上回不是说爱吃顺意斋的芙蓉糕？那位当家的老师傅虽不在顺意斋了，但他之前来许府做过几回宴席糕点，我叫绣莹去找他定做了些，想着给你送点过来。”

　　说着，她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正好，寻个理由过来叨扰你，打发打发时间。”

　　程知韫盯着那一匣芙蓉糕看了片刻，才轻声道：“我一句闲言，许姑娘有心了，咱先进屋说话罢。”

　　许婉清点头应了。

　　二人进了屋。

　　都是年轻姑娘，不拘束什么礼节，没必要在正屋端端正正地坐着，说话也放不开，因此二人就在矮塌两边面对面地坐下了。

　　白芨去泡好热茶端了上来，小几上摆了两样茶点。

　　是正经待客的架势，不过程知韫这个主人有些心不在焉。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算热络，但也没有冷场。

　　一贯如此。

　　许婉清知道程知韫不是个话多的人，但她本身也是内向的性子，真碰上热情话多的不免尴尬，和程知韫一起待着，反倒更自在按安心些。

　　她满腹心事无人倾诉，只有眼前这个合适的人选能说，却不知该从何开口。

　　那日，许婉清和谢时聿聊完，便明了了对方的心意。说不难过是假的，但她丝毫不觉得意外，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恍惚感。

　　因为这件事，许婉清最近都没去姨母院里请安。许婉清心里明白，姨母想让她成为谢时聿的夫人，无非是觉得自己性子软好拿捏，再加上是一家人，自然比外人更亲近些。要说姨母有多喜欢她，许婉清心里还是有数的。

　　但她不是傻子，之前也存了份借姨母力来促成自己和谢时聿亲事的念头。

　　二人各取所需，彼此心中都有数。

　　因此许婉清宁肯来找程知韫说话，也不愿去找谢老夫人。

　　想到这儿，许婉清下意识握住了手中的茶盏，盯着小几上的木纹发呆。

　　程知韫约莫是瞧出了她的心不在焉，轻声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许婉清没有抬眼，只是长睫颤了颤，嘴唇翕动，哽在喉间的话正要说出口，忽然听到外间传来的脚步声。

　　是白芨。

　　她取了只青瓷刻花香炉来，将香点燃了，拿过蒲扇轻扇两下。随着香炉烟雾袅袅冉冉地盘旋，清淡的柏木香气也弥漫开来。

　　做完这些，她又动作麻利地来里间给两位主子添新茶。

　　熏香的气味尚未散到里间，白芨走动间却将其带了过来。

　　隔着不足一丈的距离，那熟悉的柏木清香传来时，许婉清掩在袖口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她曾寻制香师父按照自己描述的香气调配，却无论如何都配不出一样的来。

　　许婉清掩饰性取过瓷盏，低头喝了口茶，旋即抬眼看着程知韫，道：“少夫人这儿的香好，茶也好。”

　　程知韫倚靠在半尺高的软枕上，闻言笑了笑：“茶是母亲给的，今年头一茬的寿州黄芽，你若喜欢就带回去些。至于这香……”

　　程知韫话头微顿，她轻轻皱了下鼻子，自言自语道：“怎么闻着和之前用的不太一样？”

　　白芨正好将茶壶放下，听到主子这句小声嘟囔，回头解释道：“少夫人，这是府里上个月刚送来的，说是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叫什么名儿……奴婢就不知道了。”

　　程知韫倒也不在乎这些，她随口道：“白芨，你去给许姑娘取一盒来。”

　　许婉清的阻拦慢了半拍：“不必麻烦了……”

　　白芨已经应下出去了。

　　程知韫有点犯困，靠着软枕的半身越来越矮，没力气支撑似的，往下滑了大半，她唇角翘了翘，道：“麻烦什么？我借花献佛罢了。”

　　她没有继续方才的话。

　　准确点说，程知韫问完那句‘有心事’就后悔了。

　　她是脱口而出，没过脑子。只需稍微一想就能想明白，许婉清还能有什么心事？左右不过是因为谢时聿。

　　她再去问，未免有点恬不知耻了。

　　幸好许婉清也没有再提，而是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连客气话都没有说。

　　程知韫没往心里去，她喉咙发干，起身喝了半盏茶，又靠回软枕上。

　　随着程知韫歪靠的动作，严丝合缝的交襟微微敞开一线。

　　她锁骨下有处明显的红痕，在许婉清眼前一闪而过。

　　许婉清恍惚间，失手松落了手中的瓷砖。

　　‘啪’一声脆响，薄薄的白瓷在榻上碎成几片，一小块瓷片划破了她的指腹。

　　程知韫的轻呼声就在耳边，许婉清却好似听不见，她凝视着指尖溢出的嫣红血珠，心底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