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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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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看向程知韫,勉强提了提唇角,开口道:“知韫,是叔母行事莽撞,今儿叔母正儿八经给你谢个罪……”
说着,她福身就要行礼。
程知韫忙上前将人扶住了,说:“二叔母言重了。”
方氏的话明显是在避重就轻。
她认错的态度有了,若谢老夫人想要轻拿轻放,顺着方氏的话头训她两句,此事便过去了。可老太太今日表现得如此平静,反倒让程知韫觉着她预备对二房发难了。
于是她讲完这一句就没再说旁的。
如果程知韫现在轻飘飘地表明了不介意的态度,虽能给自己立个能容人的好名声。却把老太太架住了,她就不好再说方氏什么。
程知韫维持着扶方氏的动作,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神情略有些无措。
昨日时机卡得这样巧,她去松竹居和杨氏去找老太太几乎是同时。老太太恐怕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小心思。
不过,程知韫本也没打算瞒她。
老太太疑心重,就算程知韫将事情处理得天衣无缝,她也免不了怀疑,会更加警惕对方,甚至可能疑心上回探春宴的真假。
还不如卖个破绽给谢老夫人,让她看清自己的小九九。有点小聪明,但没办法跳出她五指山的人,才是能让她放心的。
程知韫就是要借这件事,明晃晃地告诉老太太,方氏的险恶用心。
方氏闹得这一出,如果只是为难程知韫,算不得要紧。但她想挑拨杨氏和程知韫的婆媳关系,在注重家宅安稳的谢老夫人眼里,恐怕就不是什么小事儿了。
果然。
谢老夫人深深看了方氏一眼,随即眼神缓缓从厅内众人身上扫了一圈,连每个人最细微的神色都没有放过,最后再次停留在方氏身上,直截了当地说:“我说的是哪一桩事,你心里有数,不必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此事可大可小,往轻了说,是厨房的人偷懒耍滑、不敬主家。往重了说,就是你没有行使好管家的指责。”
方氏脸色一白,低眉顺眼道:“老太太批评得是,都是儿媳的错儿,是我辜负了您的重托。”
她急忙将老太太的话抢断了,心里七上八下的,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方氏今日赶在用早饭,先去了老太太住的芳荣居,但老太太推说昨夜没睡好要晚些去前厅,不肯见她,叫她先走了。
结果她刚到前厅坐下,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老太太就到了。
方氏原以为,老太太会不高兴是肯定的,但终归不是多大的事儿。她回京后这两三个月,操持府里上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太太前些日子因为宝贝孙子的猝然离世,伤心过度以致病倒了,谢时熙虽急于表现“母子情深”,可他毕竟是儿子,无法近身伺候,所以都是方氏守在老太太的病榻前,衣不解带地照料,熬药奉茶亲力亲为,老太太无论如何都会记她情的。
她今日主动揽责认错,老太太会顺着她的话,不轻不重地训两句,睁只眼闭只眼,此事就过去了。
最多私底下再叫她过去骂一通,毕竟老太太也不会希望杨氏和程知韫婆媳关系变差。
谁知,老太太竟当着府里众多小辈的面,把事情单独拎出来讲。话说到了现在的份上,她再找理由推责就很不合适了,只能咬牙承认。幸好老太太没有点明她背后的意图,叫她面上太难堪,单说了她管家无方。
方氏心中又觉难堪又觉庆幸。
谢老夫人见她认错还算爽利,倒也没和她多作争辩,只道:“算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烹治饮食、采买置办是最难的差事,你刚回府没多久就接了过去。这些日子里也没出什么大错,我不会单因为这事儿就忘了你的功劳。”
方氏听到老太太的话,紧张的神色明显松弛了几分。
可老太太话锋一转,又道:“也怪我思虑不周,没考虑到你对府里下人们并不熟悉,把这么多事情放在了你一人身上,也没给你找个帮手,你力不从心也是正常。你大嫂对管家无甚兴趣,这样罢,打明儿开始,就让知韫来帮你的忙。老话说得好,众人拾柴火焰高,你也能轻省些,你觉得如何?”
老太太话音一落,亭里众人神色各异。
杨氏端坐着,眼角眉梢的欣慰却不言而喻,她还给程知韫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赶紧应下。
谢蓉娘脸色更臭了,抿着唇,就差把不满写到脸上,但出于老太太方才的无声威慑,她没有做多余的动作,垂了眼暗自愤懑。谢璟思神情倒还算镇定,只看了程知韫一眼就将视线收了回来。
方氏的心却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好似老太太早就等着这天了,早就想要杀杀二房的威风。而发生在她和程知韫之间的事儿,只是个引子罢了。
自谢时熙和她回京后,老太太对二房态度向来温和,上回探春宴的事儿,也肯纵着他们的想法。导致方氏心底生出了一些莫名的渴盼,仿佛国公府的爵位唾手可得了。
老太太今天的所作所为,无异于将她打落谷底。
这不公平。
二爷在外为官多年,才经营出个四品官儿。谢璟承出事后,他们二人归京,二爷宁愿自请贬官,也要留在京中,留在老太太身旁。
虽然是为了爵位,但二爷官职是真真切切地丢了,只得从头经营谋划。而她守在老太太病榻前伺候,起早贪黑,绝无松懈。这般用尽了全部力气,到头来却是给别人作嫁衣,凭什么?
谢时聿身居高位,为家里带了便利不假,可如果没有她和二爷在府中替他尽孝,他也没法如此安稳。况且老太太和谢时聿母子关系淡薄,是摆在明面上的,阖府上下无人不知。再者,就谢时聿如今的官位,这爵位对他只是锦上添花,反倒叫他更招眼,谁能说准是坏处更多还是好处更多?
说回管家权,杨氏虽是长媳,却从来吃不得什么苦头。整日只管吃斋念佛,连哄老太太高兴都做不到,只知道安享尊荣,丁点事儿不管。程知韫呢?嫁到国公府第一天,就克死了夫君,瞧着软绵绵的好说话,背后专程跟二房作对,老太太却偏偏提了她出来管家。
方氏的眼眶一热,莫名不忿。
想到这儿,她已经全然忘了自己的卑劣心思,一股脑觉得委屈,好似阖府上下都欠了她的。
方氏猛地抬起头来,张口欲言,可刚对上老太太的眼睛,就被老太太眼神中散发出来的不可违逆的坚决给镇住了。
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泼下,她迅速清醒过来,垂着眼,喉头忍不住发酸,没能说出话来。
厅中一时沉默下来,许久,方氏才按捺下心中的酸涩,低声道:“儿媳都听您的安排。”
老太太点了点头,旋即眼神一偏,落到程知韫身上,道:“好孩子,按说此事是你受了委屈。但你二叔母有个说法没错。要想管好家,只揣着幅软心肠可办不成事。下人有什么差错,大大方方提出来就是。你是主子,怎么训他们都是应该的,何必瞻前顾后?”
老太太语气平和,但其中敲打的意味明显。
程知韫上前两步,对着老太太行了个礼,轻声道:“祖母说得是,知韫日后定然听您的教诲。”
说完,她话头一顿,面上流露出点儿犹豫。
谢老夫人看出程知韫神色不对。
放在以往,她就权当没瞧见了。可今日,她有意给大房脸面。再加上程知韫素来说话有分寸,不会让刚缓和下来的场面变得更难堪。于是她低头喝了口茶,缓缓道:“怎么?是管家的事儿,你有什么顾虑?”
方氏生怕程知韫火上浇油,忙道:“知韫,你有什么不懂的就直接来问叔母。”
“多谢叔母。”
程知韫笑了笑,看向谢老夫人,温声道:“回祖母,我倒不是有顾虑。可三日后是皇家春蒐,嘉平公主叫我陪同,约莫要去半个多月。我本打算今儿去请示您的意思,如果您觉得可行,我这几日恐怕要筹备行装……”
谢老夫人闻言微怔,她撩起眼皮看了程知韫一眼,没有说话。
杨氏见状接过了话头,说:“是有这回事儿。母亲,知韫昨日在我那儿用午饭时跟我说过,她打算下午去问问您的意思,我说您下午要休息,不叫她去打扰您。等今日再请示也来得及。”
老太太放下手中的茶盏,有些浑浊的眼神看向了程知韫,道:“既然嘉平公主叫你陪同,那就去罢,管家之事往后放放也没什么。等春蒐结束,你再把采买置办的差事接过去,有不明白的就来问我,或者问你二叔母都成。”
方氏听到程知韫的话,原本还在暗喜。这事儿往后拖一拖放一放,就不了了之了。
岂料老太太直接把家事分开了,明言让程知韫接手油水最足的采买置办。
脸色顿时又难看起来。
程知韫却没分给她眼神,盈盈一礼应下了:“是。”
老太太摆了摆手,吩咐道:“都退下罢。”
不多时,众人行过礼,纷纷离开了。
这厢,程知韫刚回到香茗居,却见许婉清在院里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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