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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六十九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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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韫不高兴了,且不高兴得非常明显。
她松开手中的碎纸屑,转身走回桌案边,背对着谢时聿半倚在案边,也不搭理人,只是懒洋洋地拆开了那封家书。
窗外的夕照只剩了一抹金。
程知韫默默读完了信,慢条斯理将其折起时,没忍住哼笑出了声。
这封所谓的家书,是来跟程知韫打听谢府近况的,程父在信末还提了一句,她二妹玉珠的亲事原定在七月下聘,明年初成亲,祈盼到时一切顺遂。
话中虽未直说,但暗示了什么意思,程知韫心知肚明。
约莫是邹氏等不及了,实在太怕影响程玉珠的婚事,又不好来国公府催促,这才叫程父给她递了封信来。
程知韫垂着眼,慢吞吞地折着手中的信。
那道熟悉的嗓音忽然问道:“信上写了什么?”
“要你管,”程知韫没好气地回嘴道:“又不是写给你的。”
被不痛不痒的顶了一句,谢时聿也不恼,他抬起眼,目光在程知韫那截修长的后脖颈上一扫。而后眼神微微一错,落在桌案正对面两尺长的铜镜上。
晕黄的镜面完整地照出了程知韫的身影。
她垂着脸,乌浓羽睫垂掩着,轻轻颤动。几根白皙的手指上下翻飞,须臾过后,她就将手中信笺折成了一刀弯月。
程知韫似有所觉,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铜镜,正对上谢时聿的眼睛。
程知韫和镜中的人对视一会儿,忽然笑了。方才谢时聿问都没问出来的事儿,她意兴阑珊地说出了口:“三叔,我父亲关心你的亲事呢。”
谢时聿说:“难过了?”
程知韫闻言一怔,旋即瞧一瞧镜中的谢时聿。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黑眸静若沉珠,无波无澜。若非听清了他的话,程知韫简直要疑心自己幻听了。她轻笑道:“没有。”
程知韫将折出的一刀弯月捧在掌心,放在眼前端详着,轻声道:“我从没期望过家人的关切,自然不难过。难过的应该另有其人罢。我父亲原指望能通过和谢家的这门亲事,让自己的仕途更上一层楼,偏又要装出副清高姿态,不肯承认自己想借谢家的力。他为我敲定亲事的时候,哪里会想到如今的局面?”
“有期望才会失望、难过,我对他从未有过丁点祈盼,哪来的伤心可言?”
她一面说,一面直直地望着谢时聿的眼睛。
谢时聿看向她,道:“过来。”
程知韫没有动弹,敛着眼权当没听见。
奈何谢时聿就坐在她身后,透过那面铜镜,无声无息地看着自己,分明没有说话,却叫人无法忽视。
程知韫在这份沉默中,心绪越发乱了。她按捺不住,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三叔在我屋里待够了么?你若是想做那档子事儿,最好等天黑再说。”
话音刚落,身后的人突然站了起来。
谢时聿身量高,他隔着桌案,毫不费力地捏了捏程知韫的后颈,随即不由分说地将人拉近了。
他重新在圈椅坐定,而程知韫脚下一踉跄,跌坐在了他大腿上。
程知韫怔怔地抬起眼睛,目之所及,是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攥着她腕子的手指温热有力。
四目相对。
谢时聿抬手揉了揉她嫣红的嘴唇。
他没反驳程知韫那句有些刺人的话,反而淡淡道:“那就等天黑。”
程知韫按住谢时聿的手,瞪他。
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好似都影响不了谢时聿分毫。程知韫心底生出一丝微妙的不甘,她刚要开口说话。
忽然下颌一紧,是谢时聿掐着她的脸颊,将舌头侵入她口中。
一个强硬的、不容推拒的吻。
最后一线日光掉落天边前,谢时聿走出了香茗居。
谢时聿离开后,程知韫连用晚饭的心情都没了。
她今日去松竹居折腾了一通,本就耗神费力,又遇上谢时聿回府,疲于应对,她索性早早上床睡觉。
至于那句“等天黑”的话,程知韫说的时候,多少有些赌气刺人的成分,岂料谢时聿却接得理所当然。
只是两个时辰过去,这话早被程知韫抛到了脑后。
她裹着被子靠在床榻内侧角落里,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许是因为太累,程知韫这一觉睡得沉,却并不安稳,还迷迷糊糊做起了梦。一会儿梦见幼时祖父手把手教她习字,一会儿又梦见谢府家祠她无力辩驳的情形,好坏交织,全是片段。
最后,程知韫梦见自己在屋里,被一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粗长蟒蛇缠住了。那蟒蛇缠绕着她,蛇尾分别捆住她的手脚。
程知韫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退去了,双退被挟制住,肌肤仿佛烙上了蛇鳞滑腻冰冷的触感。
蛇信很长,探进了深处。
时好时坏的梦境变得淫./靡。
程知韫又惊又怕,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床帐,帐外的月光只从缝隙间泄入一线。程知韫胸口起伏不定,她以为从噩梦中逃脱了,可一动弹就察觉到了异样。
她睡前系好的中衣散乱地铺在床上,膝盖被男人紧紧扣在掌心。
触感鲜明。
程知韫睁大了眼睛,胡乱蹬着腿想要挣脱,却被一只有力的手圈住了脚踝。
男人抬起了头,一张冷淡沉静的脸,眼神中是真切的裕望,正深深地盯着她,薄唇上的湿润水光在月光下时隐时现。
是谢时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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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时聿生性淡漠,寻常的喜怒在他身上都不鲜少见。
他自小就没尝过被人挂念的滋味,也未曾有挂念旁人的时候。
入仕后,走南闯北的办差,一个月两个月都是常事。
这次离京办差不过五日,即便他和程知韫都在府中,四五日不见也极为正常。
可他确实想起过程知韫一回。
他这次回京路过临州,临州刺史在改地之事上和朝廷大唱反调,景贞帝下旨田亩清丈,他也配合得颇为勉强。再加上他临州在任期间,结党营私的事儿没少干,若放在往常,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水至清则无鱼,在朝中当官的又有几个干净?
可惜他这回撞到了枪口,言官上奏弹劾。
景贞帝也有杀鸡儆猴的意思,派人查实了,命谢时聿返程时,将焦刺史押送到京。
焦刺史在临州为官多年,树大根深,早在景贞帝命人彻查他之时,他便收到了口信,也意识到自己已入穷途。他试图花银子上下打点,可最难的莫过于,上头有意要查,他有银子也使不出去。
谢时聿来到焦府上,焦刺史阖家都在前厅候着。
焦刺史和焦夫人佯装无事,笑盈盈地迎他。屋里还有个半大孩子,很明显是被大人教过,见谢时聿看过来,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还伸出小手要拉谢时聿坐下。
谢时聿并未寒暄,只让随行之人将罪证摆到焦刺史面前。
焦刺史脸色惨白,但在实证面前无言可辩,认命地低下头颅,由随从将他押走。出门前,他回头望了家小一眼,涕泗横流地恳求谢时聿高抬贵手,拙妻稚子无辜,还请放过他的家人。
谢时聿淡声道,圣意难违。
焦刺史被押走,屋里乌泱泱跪倒一大片,只剩下那个原先要去拉他手的孩子站在原地,梗着脖子,瞪着他。
面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清凌凌的一双圆眼睛,水洗过似的,哽咽着骂谢时聿是坏人,质问他为何抓走自己的父亲。
虽二人丝毫不相干,但凡是倔强的、噙着些微恨意的眼神,大抵都有些相似,叫谢时聿平白想起那个人来。
焦夫人脸上的胭脂被眼泪冲花了。
她哽咽道:“谢大人,他还是孩子,童言无忌……”
她将小男孩搂到身前,狠狠地在孩子背上拍了一下,训斥道:“快跪下,求谢大人……”
谢时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眉眼冷峻,不为所动。陡然右手吃痛,是那孩子挣脱母亲的桎梏,猛地冲了上来,在他右手虎口处结结实实咬了一口。
咬完,孩子后退两步,张开双臂挡在母亲面前,明明已经抖若筛糠了,却兀自瞪着他,道:“阿娘别怕,我保护你……”
话未说完,他就被自己母亲拽过去,扬手甩了一记耳光,呵道:“住嘴!”
妇人拉着小孩儿跪到地上,强行摁着他的脑袋抵在地面,她看向谢时聿的眼神流露出几分恳求,嘴唇翕动两下,没能发出声响。
谢时聿没看她,只看了那个孩子一眼,垂在袖中的长指轻轻一蜷,随后平静吩咐道:“宣旨罢。”
旨意是早就拟好的。
焦刺史由大理寺暂且收押、秋后问斩,三族徒两千里,流放岭南。
随行之人宣完旨,谢时聿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了。
那孩子终于挣脱了母亲的手,抬眼紧紧盯着谢时聿的背影。饶是谢时聿没有回头,也能察觉身后那道小兽一般恶狠狠的目光,像是要随时扑上来撕咬他。
被咬的手又隐隐作痛起来。
谢时聿其实可以略松一松手,叫焦夫人先悄无声息地将孩子送到亲眷身边。
可他最后,还是没有表情地走出了那间屋子。
只是夜半未眠时,他又想起了程知韫的一双眼睛。
就那样静静的,不服输的跟他对视着,偶尔会带着点假到不能再假的柔情。
再偶尔,会掺杂一点不易察觉的恨意。
那点恨意藏得深,却瞒不过谢时聿。准确些说,程知韫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从来瞒不过他。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程知韫的脸。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对谢时聿来说陌生至极,却又不容忽视。
直到谢时聿回京后在门房看到了程府送来的信,他鬼使神差地拿着信来了香茗居,看到那双冷清又倔强的眼睛。
谢时聿才后知后觉,咂摸出自己心中泛起的一点陌生涟漪,就叫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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