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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六十八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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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韫前脚刚走,方氏后脚便遣散了院里的丫鬟婆子。
府里下人都是按照职责理事儿的,即便宋氏这个月不安排差事,府里也不可能乱了套。她方才只是想拖延时间,将众人留住看程知韫的热闹。
没承想会变成现下的局面。
方氏足足喝了两盏茶,才勉强顺过气儿来,恨恨地自言自语道:“太嚣张了。”
李妈妈快步走进来。
她一面为方氏添茶,一面低声道:“夫人,奴婢打听清楚了,老太太只罚了刘婆子两个月的月俸,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您看这事儿?”
方氏不答反问:“大夫人从老太太那儿离开时,神色如何?”
李妈妈摇了摇头,道:“老太太院里上下一张嘴,撬不开,刘婆子被罚俸的事儿,还是奴婢听厨房的人说了来。”
闻言,方氏的脸色又添了两分难看,她沉吟良久,方道:“你觉着,老太太不追查是打算息事宁人,还是有别的想法?”
李妈妈前几年就从方氏身边回到了谢府,真要论起来,她在府里的年岁比方氏还长一些。按老太太的性子,如此做派恐怕并非息事宁人,而是心中已有了定论与打算。但瞧着自家主子的脸色,这话她到底没有说出口,只含糊道:“奴婢再去打点打点,叫她们管住嘴?”
方氏抬手捏了捏眉心,叹道:“算了,先这样罢,做多错多。”
李妈妈走到方氏身后,手法娴熟地轻揉着她的太阳穴,低声道:“奴婢想着,若少夫人真心想息事宁人,此事也就压下去了。”
方氏偏头盯着屋外的拱门,眉心深深蹙起,道:“你是不知道,那程家丫头方才在咱这哭闹了一通,这时候恐怕传得满府皆知了,哪还能压得下去?她是早就算计好了,推辞哭闹就是为了将事情闹大。我真是小看了这个丫头片子。”
说完,她猛地将手中茶盏掷到地上。
“啪”一声脆响,茶盏四分五裂。
李妈妈吃了一惊,连忙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方氏喃喃自语似的开口道:“我倒是有些想不明白了,她为何偏要与咱二房作对?”
探春宴的事儿,程知韫虽然受了委屈,但她若将此事办好了,二房无论如何也会记她个恩情,她何必大费周折地去陷害璟思?都在同一府邸过日子,冤家宜解不宜结,程知韫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况且,大房没有男丁,程知韫作为寡妇注定独身,至多过两年从旁支挑个孩子过继在膝下,但也难继承家财。得罪了二房,对程知韫来说,简直是百害无一利,她为何偏要这样做?
方氏紧拧着眉,寻思不明白。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起宁义侯寿宴上,自家儿子追随程知韫而去的身影。
当初的惊鸿一瞥,如今回想起来,却似针扎一般刺眼。
再联想到璟思面上那道红痕,哪里像是男子的掌印?分明是女子之手才有的纤细修长。
念及此,方氏呼吸一紧,鼻息变得滚烫起来。
却说程知韫主仆一行人走至半途,青黛凑到主子身边小声道:“少夫人,您安心。大夫人听完您让奴婢传的话,直说你细心,半点没犹豫,直接让人去大厨房叫刘妈妈来了。老太太也并未重惩刘妈妈,只罚了两个月的月俸,没说调职的事儿。奴婢一直在院外候着,大夫人出来时面容平和,定然没受气。”
她打量着程知韫的脸色,轻声道:“奴婢瞧着,大夫人是真疼您呢,她刚听完此事,气您为何不早跟她讲,还想拉着二夫人去找老太太当面对峙。奴婢好说歹说,再加上一旁有嬷嬷劝着,大夫人总算压住了那口气。”
青黛话里邀功的用意明显,程知韫随口夸赞道:“你做得很好。”
“是少夫人您想得周全,”青黛笑了笑,没忍住补充道:“奴婢瞧着,二夫人这管家的威风,日后恐怕耍不起来了。”
听罢,程知韫笑着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原本青黛壮着胆子说完,心里就有些后悔了。眼见程知韫丝毫不表态,她心中更是忐忑。自己方才说的话,是站在程知韫这边说的,带着很明显的讨好意味。
按青黛所想,程知韫怎么也该有所表示才对,就算不夸赞,那也该应一声,而非现在这样的态度。她一时拿捏不准程知韫是怎么想的,只得低着头跟在程知韫身后,步伐愈发小心起来。
快走到杨氏住的院所时,程知韫忽然开口叫青黛先回香茗居,自个儿领着白芨去见了杨氏。
杨氏如青黛所言,对她的行为并无不满。但程知韫总不能表现畅快,于是假模假式地说了一句,这遭只怕将二叔母得罪透了。
杨氏反过来劝慰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既存心害你,你又何必纠结这些?”
顿了顿,她看着程知韫,神色认真道:“若过几日,老太太叫你学管家事务,你千万别推辞,扭扭捏捏反而不好,大大方方地答应就成了。”
方氏但凡说出口,那就是十拿九稳了。
程知韫笑吟吟地应了,只叫杨氏放心。
杨氏想了想,又补充道:“知韫,母亲同你说句实在话,二房的事儿你毋须太过忧心,他们虽眼看着得势,但按着老太太性子……子直离世,爵位定然是要留给三弟的,府务中馈日后也会交到未来的三弟妹手里。我跟你说这些其实不大合适,你心中有数就好,咱不怕事,也不妄求,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成。”
程知韫重生一回,自然知道谢时聿日后会袭爵。可眼下,府中大部分人都没看清形势,谢二爷甚至觉着自己有望袭爵。
可老太太和谢时聿的母子关系虽疏远,但毕竟有血缘在。即便令国公的爵位对谢时聿只是锦上添花,老太太也不可能将这个便宜送给旁人。
但程知韫没想到,杨氏平时瞧着不甚擅长经营人际猜度人心,却将老太太的心思摸得这样清楚,而且肯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付给自己。
程知韫心头一动,看着杨氏,恳切道:“多谢母亲,知韫明白。”
杨氏拉着她的手,幽幽叹了口气,说:你三叔这人瞧着冷,但胜在不偏颇,谢府交在他手中,是最好的。”
说着,杨氏好似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之前提过的春蒐,他也会去罢?”
程知韫心头一紧。
谢时聿前几日就离京办差去了。
他没跟程知韫说,二人上回见面,还是谢时聿把程知韫送回香茗居那次。
程知韫会知道此事,是因为他把陈方留在了府中。前两日她要进宫,见陈方在府门等着自己,诧异他怎么没送谢时聿上朝,问了一嘴才知道。
谢时聿往日办差都会带上陈方,这次他的举动虽然不声不响,但要真有人留心,难免会觉出异样。
杨氏现在提起谢时聿来,程知韫忍不住心虚,于是只浅浅地“嗯”了一声。
杨氏点头道:“那就好,你独身一人去,我也不放心,有你三叔在,多少能照料你一些。”
程知韫抿着唇,有些敷衍地应下了。
用过午饭,她陪杨氏抄了会儿经书,便回到了香茗居。
青黛已然在正屋候着她了。
见程知韫进来,青黛嚅嗫许久。等白芨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抬脚离开后,青黛才开口道:“少夫人……”
程知韫走到屏风后的桌案旁,手里拿着什么,来了青黛身边。
青黛垂眼一看。
是一封洒金信笺。
瞧上去与那日三哥儿嘱咐她转交的,一般无二。
青黛周身轻颤了颤,她不敢抬眼看面前的人,只轻声道:“少夫人,这是……”
“安心拿着,里面什么都没写。”
程知韫将信笺塞进她手中,坐到圆凳上,淡淡道:“你过几日离开香茗居,如若谢璟思有意为难你,拿着这个,他心底多少有个顾虑。”
青黛听完怔住了,许久才道:“可,可奴婢跟三公子说,您让我把信笺烧掉了。”
程知韫却略挑了挑眉,笑:“谢璟思这个人,你跟他说了一句假话,他就会认为你句句都是假话,你现在说你手里还留着这封信,他定然会信。防小人,不防君子,他不为难你,就什么事都没有。”
青黛怔怔地望着手里的信,没能回过神来。
“多谢少夫人……”
程知韫离开松竹居时,见青黛邀功之意明显,便有心冷一冷她。
这丫头所求甚高,不愿放过哪怕一个露脸的机会,只怕迟早要惹出祸事来。
程知韫心头思绪万千,本不欲多言,最后还是没忍住叮嘱了青黛两句。
最后,青黛抹着眼泪离开了正屋。
程知韫今日心情不错,小憩过后,百无聊赖地去桌案前练起了字。
她的一手字是祖父亲自教的,平正疏朗,见过的人都夸她尽得程阁老真传。
可今日,程知韫练了两张大字,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道字迹。她将毛笔饱蘸了墨汁,落笔无意识模仿了那道惊鸿一瞥的字迹。
宣纸上缓缓落下“无稽之谈”四个字。
还差最后那点时,程知韫手腕一顿,如梦初醒。
立她时搁下笔,将那张白宣抓起来,团成一团扔了出去。
因为在恍神,程知韫没留意到外面的脚步声。
纸团扔出去的那一刻,恰逢有人进门,那个纸团正巧掷在他腰间的位置,随后滚落到地上。
时近黄昏,外头刚下过一场小雨,天色初霁,带着潮意。
谢时聿站在门内,身上披了一层晕红的晚霞,面色淡然。
谢时聿来香茗居多是夜半。
他公务事繁,在府里的时候不多,即便程知韫跟他同在府中,二人也鲜少能在床榻之外的地方见面。
程知韫愣了愣,甚至忘记了问他何时回京的,而是下意识问了句:“你怎么来了?”
谢时聿道:“找你。”
她未意识到,自己问了句没用的废话。
盘在小榻上的金虎见有人来,仰头叫了一声,见没人搭理它,又重新趴了下去。
程知韫看着谢时聿,谢时聿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向她,眼中波澜不惊,喜怒难辨。
二人对视了许久,程知韫才慢慢朝他走过去。
可她刚绕到桌前,又忽然停下了脚步,杏眸微垂,目光扫过地上那团揉散的宣纸。
谢时聿眉眼未动,抬长腿走近了。
那个纸团被他的袍角拂过,“骨碌骨碌”滚了两下,停在原地。
程知韫暗暗松了口气,却又因为面前人的逼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她去找谢时聿的时候不觉得害怕,但对方来找她,程知韫却无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一直退到桌案前。
谢时聿就停在她身前两步远的位置。
程知韫双手反撑在桌案上,微微偏过脸,垂着眼看向别处,轻声道:“门没关。”
她声音轻到几不可闻。
话音落下,程知韫简直疑心自己看错了,竟然在谢时聿那张沉静淡漠的冷脸上,窥出丝一闪而过的笑意。
程知韫抿紧了唇,愈发无所适从起来。
她莫名有些慌乱,心一横,抬眼盯着谢时聿,问:“三叔找我有事么?”
总不能是来找她白日宣淫的。
谢时聿没有说话,只抬手递给她一封信笺。
程知韫望向他那双乌沉沉的眼睛,慢吞吞接过了信。
二人挨得近,手指不可避免地碰了个正着。
谢时聿垂下手,慢慢屈指蹭了一下指尖残存的微凉触感。可那点凉意转瞬即逝,已经留不住了。
程知韫认出了信封上的字迹,是自己父亲所写。她没拆信,反而抬眼盯着谢时聿,问道:“你刚回来吗?”
谢时聿“嗯”了一声,没说旁的。
他不声不响盯着人看时,十分专注,也十分有压迫感。
沉默中,程知韫几乎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她长睫一颤,又捡起了那熟悉的调笑语气,埋怨道:“三叔不知道,你离府这几天,我过得有多艰难。”
谢时聿看她一眼,未置一词。
程知韫也不管他是否接话,自顾自道:“三叔不问问我,是谁欺负我么?”
谢时聿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杏子眼,指尖微动。
他问道:“谁?”
程知韫哼笑一声,道:“骗你的,没人欺负我。”
窗外飞过一只扑簌振翅的小雀。程知韫适时踮起脚凑上前,咬住了谢时聿的嘴唇。
谢时聿没有躲,唇齿相贴时,程知韫说:“是我想三叔了……”
“相思成疾,”她轻飘飘道,说完自己没忍住笑了下,又问:“……没听说过么?”
谢时聿没有说话,程知韫贴着那两片薄唇顿了顿,见他没反应,就往后退开了去,咬了咬唇,叹道:“三叔不想我呀?”
那哀怨的语调活像是遇到了负心汉。
谢时聿抬手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很冷静,不答反问:“有多想。”
程知韫被谢时聿问得一愣,她想起自己方才临摹的那幅字,已经到了嘴边的调笑话烫嘴似的,忽然说不出口了。程知韫下意识想将脸扭到一边,却被谢时聿捏住下巴动弹不得。
程知韫只得迎上那道目光,扯了扯唇角,道:“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想了。”
说完,她又笑盈盈地看向谢时聿,道:“三叔是刚回府没多久便来找我了吗?果然还是想我了……”
程知韫尾音拖得很长,眼尾狡黠地弯起,狐狸似的。
谢时聿垂下眼睛看着程知韫,她的脸迎向倾倒进屋的日光,面上的情绪在他眼底一览无余。
谢时聿道:“想与不想,有什么区别?”
“那区别可大了,”程知韫道:“三叔如若想起过我,那说明你心里有我。我求的不就是这个?能得偿所愿一回,死了也心甘情愿。”
她话说得轻,眼中却含了缱绻柔情,真似有千钧情意一般。
谢时聿审视着程知韫的神色,眼神沉而冷。
半晌,谢时聿缓缓松开了掐着她下巴的手,淡声道:“撒谎。”
演到这份儿上,程知韫已然心如擂鼓了。她巴不得谢时聿快点离开,好让自己理一理纷乱的心绪。
谢时聿不肯顺着她的戏本儿演,程知韫也懒得继续伺候。
她轻哼一声,不满的格外真情实感:“三叔不信就算了,我早就习惯了痴情错付,可三叔既然不信,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反正我就是个巧言令色的骗子,来听我怎么骗人么?”
程知韫话说得呛人,面上也没了好脸色,只差在额头刻上“撵人”两个大字。
谢时聿也不恼。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团揉皱的白宣上。
程知韫登时心中一颤。她顾不了别的,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那团白宣攥在手中。
没等站起身呢,又怕谢时聿来夺,索性抬手将那纸团撕巴成碎片。
谢时聿腿长胳膊长,真要争夺起来,钳制她就跟和孩子玩儿一样,她毫无胜算。
岂料,等程知韫撕完纸团回过身,谢时聿却并未上前,而是在她的桌案后的木椅坐下了。
仿佛他适才只是不经意地瞧了一眼。
他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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