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六十七 方 ...
-
方氏佯装忍不住,以帕遮唇轻咳了两声,顺了两口气才抬头看向程知韫,劝道:“知韫,你别怪二叔母说你,这种人怎么能轻易放过呢?”
“今日敢在吃食上轻怠你,明儿就敢误了其他事,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行。他们就是欺负你是新妇,脸皮薄性子软,太好说话,子直他又……”方氏颇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提到谢璟承还悠悠地叹了口气,说:“你等着,我一定要替你出这口气。李嬷嬷,你快去,早点办好早点回来交差,看是不是确有此事,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话音刚落,程知韫面上就添了几分焦虑,她连忙起身上前拉住了方氏的手,又对着李妈妈摇了摇头,轻声道:“叔母,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不必麻烦了,也怪我嘴碎。您若真要去查个究竟,可不是真疼我,倒成了害我了。”
蓉娘适时冷笑了声,将手中的账簿推到一旁,盯着程知韫,道:“你不就是觉着我母亲管烹治饮食,存心刁难你,才过来抱怨的吗。如今我母亲要为你出头,你倒是推辞上了。怎么?这要传出去,还成了我们谢家亏待你不成?你是隐忍心善的活菩萨,我们是恶人。”
程知韫脸色一白,嚅嗫道:“二妹……”
“胡说什么?给你嫂嫂道歉。”
方氏拧着眉,一脸的不悦,可偏偏硬等谢蓉娘说完了才训斥她。
正堂四扇门大开着,廊下尽是侍候的丫鬟婆子,哪个听不见屋里人说话?蓉娘心气儿高,哪里自然不肯,顿时掉了脸子,一扭身往里间去了。
方氏见状叹了口气,拍拍程知韫的手:“你二妹就这个脾气,别同她一般计较,等我好好训她顿。”
程知韫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轻了:“叔母,我当真是有冤无处诉,想找您来说说话,没旁的意思,您不会跟二妹一样误会我罢?”
方氏笑得脸都僵了,却仍旧提着唇角,温声道:“怎么会?我明白。”
她话锋一转,问道:“不过侄媳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程知韫这会儿才笑了,一扫面上的担忧,娓娓道来:“叔母,我是把你当成亲近的人,才跟您抱怨两句,这种事儿,我总不能去跟外人说罢?要说我没有怨气,那是假的,可也不至于多生气,大不了去外头买着吃就是了。”
她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说实话,初时,我脑海里确实闪过二妹说的那个念头,可如今是一星半点都没有了,前几日我就想明白了,叔母若真不喜欢我,或者因为二弟的事迁怒于我,就是当面骂我一同也使得,何必用这种下作手段?”
程知韫提到谢璟思时,方氏微微眯了眯眼,手上动作一僵,但没有作声。
程知韫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可您今日若要强行替我出气,那就是让人看我笑话了。闹到最后,下面的人定要怪我刻薄,又不是什么大事还不依不饶,大张旗鼓闹得府里上下不安,肚量比米粒儿还小。如此下去,人人都不服我敬我。我还怎么做人?叔母,您要执意如此,下次我再有什么事儿,哪里还敢跟您说?您总不舍得为难我罢?”
话说到这儿,她又看了李妈妈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李妈妈,你可别依着二夫人的话,真去找人家的麻烦。若是将事儿闹大了,反害了我,教人说我的闲话,那我可不依。”
程知韫这一通连消带打的话说下来,方氏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右手转动着茶杯不说话。
李妈妈赔笑道:“少夫人,您可别为难老奴了。”
说罢,她也等不得方氏再发话,低头福了个身,飞快地走了出去。
见状,程知韫握着方氏的手轻轻晃了晃,撒娇似的催促:“叔母?”
方氏当即冷笑了一声,猛地将手抽了回去,道:侄媳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听着心里也不舒坦。你既说了。你初时怀疑过我,那底下的人会如何想,恐怕也差不多罢?侄媳算得这样通透,不愿意叫人议论,就要让我来背这骂名么?即使我管的府务出了问题,下头的人办错了差事,害你吃亏受气,那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不仅是为你出一口气,也是为着整顿家风。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出身书香门第,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如今你硬拦着不叫我查,非说我是想害你,这不存心难为人么?到底想要我怎样?这个家干脆让你来管算了。”
程知韫被她骂得眼圈一红,当即喊冤道:“叔母,您真误会我了,我一开始就说了,只是随口抱怨几句,哪里敢找别人的麻烦,说过就算了,就是有天大的事儿,忍忍也就过去了。没承想倒让您生气了,早知道我就什么都不说了,今天就不该来这一趟,都是我的错。”
方氏冷声呛她:“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敢的?一而再再而三地说我要害你,还拿璟思的事儿出来说嘴,外头这么些人,可不止我们二房的,还有老太太院里的、大嫂院里的,今日都来交代月初各院采买的差事,哪个不听得真真儿的?传出去那还得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侄媳,我说话直,也不怕开罪你,我就没碰见过你这样不知好歹的人。已经闹得这么难看了,我还非把元凶查出来不可,由不得你说了算。我就是要看看,到底是谁,这样怠慢咱少夫人,也这样想害我。”
程知韫抬起眼,跟方氏的目光一碰,便瞧出了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打算。
方氏是打定了主意,要借事生事。
程知韫从腰间缓缓抽出一块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珠,语带哽咽道:“叔母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原想着跟您诉诉苦,说说下头的人没办好差,只是两句闲言罢了,没承想叔母会以为是我怪您没管好家,这是扯到哪儿去了?要按这话说下去,最后岂不是要怪到祖母头上去?我就是满身都是嘴也说不清了,到时候祖母听见这话,恐怕要觉得我气量小了,我可怎么办啊?”
见程知韫哭了,一直站在她身旁默默无声的白芨忙上前劝道:“少夫人,二夫人是跟您说笑话呢,怎么会真恼了,真跟您计较?您别哭了,叫别人瞧见,可真要笑话您了。”
她不劝还好,一劝,程知韫哭得愈发伤心了,语调委屈,声量却不低:“要真是说笑话就好了……我哪里还用这样担惊受怕。二叔母这分明是真生气了,原本办砸了探春宴的事儿,我就心中有愧,如今叔母彻底恼了我,我再也不好意思在二房跟前露脸了。”
“那就这样罢,叔母执意要追究,我也拦不住您,您就叫人去查好了。有什么后果,我自个儿担着就是了,反正您是为了我好,要怪就怪我自己狼心狗肺。”
她说到急处,呛得咳了两声,索性伏在岸上把脸埋进了胳膊里,痛哭起来。
方氏哪儿能料到程知韫来这一出儿,拧着的眉头就没松下来过。
两人正在僵持的当口,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是周婆子领着一众丫鬟婆子来领对牌了。
众人行到院中,听到哭声就停下了脚步。
屋里屋外静悄悄的一片,只剩下程知韫的抽泣声。
周婆子是跟在老太太身边的,无论哪房主子都要给她三分颜面。
她见外面众人个个垂着头支棱着耳朵听热闹,思索了片刻,干脆径直进了屋。
周婆子先给方氏行了个礼,又面含关切地走到程知韫身边,问:“少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方氏牙关紧咬,恨恨地盯着程知韫。
程知韫缓缓坐直身子,垂着小脸胡乱抹了两把,没有吭声。
见屋里两位主子都没说话,白芨便走到周婆子身边,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个明白,她说得不偏不倚,没有借机添油加醋的意思。
周婆子听完,对着程知韫道:“少夫人,可别哭了,仔细哭伤了眼睛。都是一家人,哪儿就非要论个对错?您说是吧?二夫人。”
说着,她转头看向方氏。
方氏早就被程知韫气得七窍生烟了。
谢璟思被老太太罚去祠堂的那天,她正好请了自己母家的妹妹来府上做客,听儿子身边的下人说了此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谢璟思让下人传的话也是挑着捡着,真假夹杂着说。他只说自己在说好的地方等了半天,也没见一个人来。临了要走,在院里撞见个小厮,不由分说上来给了自己一巴掌,掉头就跑。
岂料回府就被程知韫说成是他把张静姝惹恼了。
方氏听了,笃定是程知韫不满宴席的安排,刻意陷害她儿子,但这种事情又无法找张家问个清楚。
她越想越气,当即就要冲过去找程知韫论个明白。
方氏刚要走,就被自己妹妹拦住了。说她傻,这当口去,不是上赶着给人送错处吗?
又言辞款款地教了她这个法子。
因此,方氏今日才强行按捺着脾气演了这么久,没想到程知韫更能演,竟直接哭了起来。
若程知韫真是哭,那倒没什么,左右是她自己出丑,在下人面前丢脸面。可她分明就不是真哭,话里话外也是在逼人。每句话都惹人遐想,又要提谢璟思,又要说自己这个当叔母的想岔了她。
平时装得大气不敢喘,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今日这是初露峥嵘了,要跟自己较量较量。
方氏眼底闪过一丝阴沉,面上却换了张笑脸,接着周婆子的话道:“就是,傻孩子,你哭什么?这点小事儿也值当的,叫外人听了,还当时我欺负你呢。”
程知韫用帕子拭去眼角的一点湿意,垂着眼轻声道:“叔母,您别怪我,我实在是委屈,又怕您真恼了我。我只想息事宁人,不想把事情闹大……您刚才突然那么凶,话里话外都不高兴,我实在是解释不清了……”
方氏心中烦躁得很,几次想开口打断她,又顾忌周婆子在屋里,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她坐到程知韫身边,慢悠悠叹了口气,道:“好孩子,你别哭了。我也同你说句交心的话,你方才那话说得确实惹人非议,我听着心里肯定不舒服。归根到底,我听也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
方氏招手叫下人倒了新茶,喝了两口,才接着说:“我虽回京没多久,可也跟着二爷在外头管了这么些年的家,宅邸里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儿,可不是你忍气吞声就能解决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老太太能把咱府上管得井井有条,可不是只靠一副菩萨心肠。该赏就赏该罚就罚,要是都像你这样,遇见事儿还怕下人议论,打马虎眼,还怎么管家?”
她话头一顿,见周婆子没有阻拦,心里略定了些:“这个家迟早要交到你们小辈手里。你生母早逝,恐怕没人教你这些,今日你就跟着我学了,此事绝不能纵容,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也好杀鸡儆猴,免得日后生出更多乱子。”
方氏的语气不重,意思却很明确,既捧了老太太一把,又展现出一个管家人的强硬。应着程知韫前头的那番话不说,还特别占理,天王老子来了都挑不出她的错来。
此事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就是挑战管家之人的权威。方氏必须要追查到底不可,没法子让步。
任程知韫哭也好闹也好,也无法更改方氏的主意。
程知韫要是再闹下去,就是她不懂事儿,胡搅蛮缠,妨碍管家。
程知韫偏头抽了抽鼻子,妥协道:“我明白了,叔母话都说到这了,我再劝就是不明事理了,那就听叔母的,好好查一查罢。”
方氏低头吹了一口盏中的热茶,稳操胜券一般开口道:“侄媳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定会给你个交代。”
随后她抬头看向周婆子,道:“周妈妈,有劳你劝和了,本就是桩小事儿,知韫到底是新妇,面皮薄,有点瞻前顾后。耽误这许久,还没来得及分派差事,再耽搁下去就要过午饭点儿了,让她们都进来罢。”
周婆子抿了下唇,点头应下,出去叫人了。
方氏这回出了口气,胸口也没那么堵得慌了。她瞟了程知韫一眼,心道怎么着她都会觉得尴尬罢?当着下人的面哭了这一通,要是自己,肯定要找个借口去后头躲躲。
谁知程知韫早就端坐好了,面上泪痕都擦拭净了,神情十分到位,一如既往的端庄温和,只眼圈有点红,但不仔细瞧倒也看不出来。
好似方才伏案痛哭的人不是她似的。
方氏不禁暗骂一声脸皮厚,转念一想,又觉得程知韫没脑子,既然害怕此事闹起来,那就该趁这时候抓紧去打点打点,而非在此强撑着脸面,坐着不动弹,到底还是年纪小,嫩了些。
四妹说得对,对付这样的不落把柄的周全人,不能硬着来,得使软刀子。
这样想着,方氏几乎已经能看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出什么样的热闹。心中除了对程知韫的怨恨不满外,还隐隐多了几分悠然自得看热闹的幸灾乐祸和优越感。
老太太不是说杨氏稳重得体么?那她倒要看看,杨氏脸色难看不难看。
方氏忍不住翘了翘唇角,坐得愈发稳当。
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入,个个都低着头束着手,屏息静声,不敢往上头多看。
能在国公府当差的都不是傻子,在外头听了这会儿,任谁都能看出是发生了什么,不出意外,接下来府里就该出事儿了。
方氏前头有意讲了自己管家的得心应手,当下自然不能落了气势。
她吩咐起众人来头头是道,只一炷香的时间,就把下头人回禀的几桩事安排妥当。
要照往日,大家领了对牌和差事就可以行礼离开了,但今日,方氏特意叫人留下,说是要教教程知韫怎么管家。
程知韫心里清楚,方氏将人留在这儿,就是为了让众人见证即将要发生的事儿,一起看她的热闹。
如果她没猜错,李妈妈一会儿就该来回禀了,先把自己说的话做实,证明大厨房的人确实刻意轻怠她,随后就是对刘婆子发难,无论是厨房里哪个犯了事儿,刘婆子都难辞其咎。
至于下头的人,只需拿出之前对付程知韫的那套说辞,道是老太太要节俭用度。
为何哪次都是程知韫倒霉?这可说不清楚,为各院派饭的差事不是崔婆子一个人做的,还有旁人。
只能说上头管事的人怠慢,下头做事的人自然也怠慢。
那就自上到下挨着罚了,左右那些暗中给方氏做事的人,私下早就领了赏,也不在乎受罚。
这样不出半天,府里就得传出杨氏和程知韫这对婆媳关系不和的说法,下人还得埋怨程知韫斤斤计较。
可惜,李妈妈此行注定无功而返。
方氏吩咐着差事,话头突然一顿,扬声问道:“管大厨房的刘婆子去哪儿了?”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不知为何,方氏觉着有些不对,她看向程知韫,眼皮一跳。
还不等她追问,李妈妈就回来了。她神色看着还算镇定,但步履匆忙,一进来连礼都未行,就直奔方方身边,凑过头去跟她说话。
程知韫垂下眼,懒得看这对主仆。
她拿起桌上的茶盏,托在手中,没有喝茶,反而有些无聊地转动了两下茶盏。
盏底和盏托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方氏听着李妈妈的话,又被程知韫示威似的动作弄得心头火气,下意识掀了眼皮,目光凌厉地扫了她一眼。
程知韫不动声色地接下了这记眼刀,望着方氏微微一笑。
刘婆子无论如何都躲不开罪责,所以程知韫索性叫青黛先去跟杨氏说了这事儿,由杨氏带着刘婆子去找老太太请罪,就说刘婆子监管不力,下头的人做出这种事,竟然今日才发现。
但大厨房人手众多,大事小情的,并非人人都会跟刘婆子回禀,刘婆子也不能件件桩桩都管。再加上苦主又是程知韫,老太太不会当回事儿,至多罚她点儿月俸,却能抢先一步将她撇清了。
若到这一步就停下,不是什么大事。
可方氏这样一查,事情就大了,老太太是个人精儿,松竹居这出戏,她哪儿能猜不出缘由?
程知韫千辞万请不要追查,方氏偏要查。
事情闹大容易,收场却难。
老太太心里怎么看方氏暂且不说,真要追究起此事来,只说明面上,既然与杨氏无关,那方氏这个管家,恐怕就难辞其咎了。
方氏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她低声吩咐了李妈妈两句,挥手示意她下去。
她迎着程知韫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然后迅速收回视线,假作镇定地吩咐起其他事来。
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是青黛,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先给方氏行了个礼,随后站在程知韫身后,轻声道:“少夫人,大夫人说叫您去用午饭呢。”
程知韫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告辞:“叔母,那我就不叨扰了,母亲还在等着。您也该用午饭了,别公而忘私,坏了自己的胃口。”
方氏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皮笑肉不笑道:“侄媳当真贴心,怪不得大嫂这样疼你。放心,我胃口好着呢。”
程知韫对着方氏盈盈一礼,道:“那就好。叔母放心,母亲跟我都是知理明事的人,只要没有小人作祟,定然关系融洽。”
说罢,她便辞行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跟周婆子打声招呼。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