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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五 但凡她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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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国公府邸大到几近奢靡,仅一个前院的花园就比寻常三进的宅邸还要宽敞,花园里角亭、水榭、歇山敞轩、石桥流水一处不缺。
因为是先帝赏赐,朝中虽有眼红者,却无人敢置喙。
许婉清本想在敞轩那儿等谢时聿,又担心自己的意图太过明显,不免羞涩。便领着贴身侍女守在了鱼塘边,给塘中锦鲤撒点食饵,还能顺带打发打发等待的时间。
但她的目光却一直紧盯着曲折游廊的尽头。
在树下等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瞧见谢时聿。
游廊两侧是半尺高的草地,盛春光景、连珠细茵,直抵北面丈八长的白墙。墙畔花开灼灼,府门那边却只有尽头一棵伶仃的杏花树,好不寂寞。
那道熟悉的修长身影就从树后走来。
谢时聿刚下朝,身着一袭紫色官服,肩背笔直伟岸,很有几分矜贵气派。脸背着光,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许婉清只消看一眼,便能在脑海中一寸寸补齐谢时聿的脸,薄唇挺鼻,眉眼冷峻,双瞳沉着夜色般的黑,却又清似水,照出她少时形单影只的渺小剪影。
在过去的五年中,许婉清无数次回想起二人的初见。
她虽出身荣禄伯爵府,父亲也是家中嫡长子,可许婉清并不讨父母欢心。她是双生子,孪生妹妹许婉宁自出生便体弱,半岁那年一次高烧险些活不下来。父母便将全部精力放到了许婉宁身上,为她四处求医问药,日夜带在身边照料。
人的精力终归有限,相较之下,更健康些的许婉清就被交给了乳母照料。
虽吃穿用度样样不愁,但这样明晃晃的忽视随着姊妹二人年岁渐长,变得愈发明显。
母亲记得妹妹的全部喜好,却连她对落花生过敏都会忘记,说是为她准备的糕点其实都是妹妹爱吃的。
许婉清长大懂事后,也曾听乳母的劝慰想法子去讨父母的欢心,可便她花费再多心力,也不及妹妹一句话好使,只要妹妹一出现,就能轻易攥去所有人的注意。
她并非没对妹妹生过妒忌,可时日一长,连这份怨气都被消磨怠懒了。
她渐渐习惯了自己只能分得父母一丝余光的境地,也习惯了面对母亲那双偶然流露出愧疚的眼睛,学会在角落里当一个不争不抢的、默默无声的陪衬和点缀。
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中,许婉清只是躲在闺房里,读书、刺绣、练琴,鲜少同人交谈,无论是府中各种长辈还是兄弟姊妹。
直到她十四岁,那个初夏的午后。
祖父寿宴遍请亲眷世家,府中热闹异常,午宴结束尚未散场,一众十几二十岁的小辈围坐着玩酒令游戏,还有在院中赏花说笑的。
许婉清不喜欢人多,就一个人静静离开了,也无人发现。
她无法在这般热闹的时候独自回房,不然事后母亲发现,又要愧疚地看着自己。
于是许婉清在院里找个了不起眼的角落,安安静静地绣帕子。
谢时聿便是这时来的,他步履轻轻地走到旁边,问她:“你是许伯爷的外孙女?”
许婉清起身回头,仰起脸看她。适逢那天万里无云、日光刺眼,她被面前这个俊美无铸的男人晃花了眼睛,只能诚惶诚恐地点头:“是,我在家中行二,名婉清。”
许婉清想问对方有何事,但被那双深沉内敛的眼睛望着,她嚅嗫着说不出话。
面前人没有在意她的窘迫,只平静地问她,知不知道许伯爷去了哪里,劳烦告知。
祖父毕竟年迈,用完午饭后就把待客的事儿交给了儿子,自己去后院歇息了。许婉清连忙为他指了指方位,看着他道谢后离开。
不多时,那人就回了前院,去到男子席上。
许婉清鬼使神差地来到人堆里,听她们交谈才知道,那人是她大姨母的儿子,姓谢名时聿,在户部任职,他刚从外地巡察归京。听说中午才回到京城,所以没赶上午宴,为了不错过给许伯爷贺寿的时机,连国公府都没来得及回便匆匆带着贺礼赶来了。
论起亲缘来,自己应该叫对方一声“表哥”。
长辈们的席面在正厅,外院这些人,有比他年纪大的,也有比他年纪小的。少有的几个刚结束科考,尚未绶职,但大多数还没有功名在身,只是凭借祖辈荫庇混个差事当当。
坐在谢时聿周围的人,起初看他都有几分发怵,他们是真不愿见这位没有笑模样的国公府三公子。
但谢时聿要职在身前途无量,若搭上这一脉关系,日后少不得便宜,于是众人只能硬着头皮搭讪客套。
谢时聿虽少言寡语,却不是难相与的老古板。
相反,他会来事,且不败兴,只寥寥几语便叫众人的拘谨消弭于无形,亭中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许婉清在不远处呆呆地看着,一面担心自己的窥视被人发觉,一面又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世家宴席是再好不过的交际场合,谁也不愿落了下风,个个都精心装扮过,就连许婉清,也在乳母的极力劝说下穿上了刚裁的新衣。
谢时聿连府邸都没回,显见是没工夫换衣裳的。
跟在他身后的小厮臂弯里抱着件披风,他身上的衣袍在初春时节显得有些单薄了,可他仿佛并不怕冷,没有半点风尘仆仆的狼狈模样。
在一众着锦穿罗的年轻男子中,谢时聿是最打眼的那个,名冠京城的新科探花郎在他面前都失去了神采。
他身量高,神色冷淡,言行之间自有几分风雨不动的沉静。
许婉清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了他身上。
她想不通,院里这样花团锦簇的热闹,谢时聿是如何注意到角落里的默默无声的她?
冷不防的,谢时聿似有所觉,抬眼看过来。
见到是她,轻轻颔首示意。
许婉清倏地收回视线,面如火烧。
寿宴结束没多久,许婉清的父亲调去了户部当差。
许是因为这层关系,自此,谢时聿常常来许府。
说来有些不可思议,他每回来之前,许婉清都好似会有预感,要么是院中的花开得更好,要么是檐下的鸟雀叫得格外欢畅。
总而言之,但凡她感觉有好事发生时,那个叫谢时聿的男人就会来了。
好几次看似自然的偶遇,实则许婉清刻意为之。二人也多多少少说过两回话。
有一回,许父送谢时聿出府,正好瞧见了在外院和侍女踢毽子的许婉清。
许父比之妻子,更加喜爱开朗跳脱的妹妹,至于许婉清这个默默无声、影子似的二女儿,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大约是因为那日许婉清脸上挂着少见的明媚笑意,许父竟招手将她叫过来,拍着她的肩,跟身旁的人介绍道:“鹤辞,这是小女婉清,你们应该见过罢。”
说罢,又对着许婉清道。
“这是你谢家表哥。”
许婉清轻轻抿着唇,一声“表哥”含在嘴里,犹豫着没有开口。
她知道谢时聿今日来了,特意来外院这儿,想多瞧他一眼。
不等她说话,就听见那道陌生又熟悉的嗓音道:“认得。”
直到许父把谢时聿送到了府门处,许婉清还呆呆地没有回过神。
再后来,他来得就少了。
许婉清在父亲面前假装无意地提过一回,许父笑道,你们那位表哥早就不在户部当差了,如今他官职比我都高。
说到这儿,他话头一顿,叹道:从龙之功,天子近臣,真是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才能和运道。
许婉清低头,默默无言。
母亲为她相看过两门亲事,都是门第相当的世家公子,可许婉清全部推拒了。妹妹出嫁后,母亲更为她的亲事发愁,许婉清鼓足勇气告诉她:“母亲,我已有心悦之人了,其他人再好,也不及他好。”
她说出了谢时聿的名字,母亲足足愣了一炷香。
约莫是出于对许婉清的愧疚,许母答应为她试试,想法子托人暗中递信儿,想看看谢时聿的心意,最后却只得到一个“许家姑娘很好,但谢三爷暂时无意成家”的说法。
许婉清知道后呆坐了一夜,天亮后和许母说,母亲,我不想嫁给旁人,我从小到大从未任性过,您就容我任性这一回。
小女儿出嫁后,许母跟自己二女儿相处得更多,原先还存着个多看看这张熟悉的脸的念头,可日子一长,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许婉清和许婉宁性子全然不同,自己实在忽略她太久,久违的母爱涌上了心头。
她看着女儿,轻叹道,婉清,倘若他就是对你无意呢?咱还能一辈子不嫁人了么?
许婉清闻言咬紧了唇,她从未有过此生不嫁的念头,可又着实放不下谢时聿,只能轻声道,母亲,让我再等等,我再等等。
今年年初,许父到荆州任职,他到了这个年纪,当上荆州刺史便是仕途的顶点,多半不会再调动了。
往后除了三年一回的述职,恐怕鲜有回京的时候,于是便打算举家前往。
临走前,许母磨着许父给谢府又递了封信,信上话说的直白,言道自己要外放荆州,婉清毕竟是个姑娘家,又未成家,若能留在京城最好,想托给谢府多多照料,若谢时聿确实无意,两家还是亲眷,能在京城帮婉清相看一门合适的亲事也好。
直到许家离京,国公府都没有答允的回信,岂料没多久,谢老夫人忽然托人去荆州将许婉清接回了京城,说是会尽力促成这门亲事。
许婉清一颗心又活了起来。
可惜住进国公府后,她跟谢时聿也鲜少有见面的机会,且大都是在人前,话也说不上几句。
想到这儿,许婉清不再扭捏,上前几步来到游廊边,踮着脚唤他:“表哥……”
谢时聿应声看过来,走到她面前,脚步一顿,淡声道:“今日太阳大,这个时辰为何还在院里?”
他逆着光,走近了,许婉清才看到他的脸。
与几年前相比,谢时聿的脸庞经过岁月雕琢,当然有了些许的变化,褪去年少时的俊朗,面部轮廓愈发硬朗,更英俊了。
也更沉稳、更冷淡。
许婉清两颊添了红晕,她想说‘在等你’,可踌躇良久也没能说出口,只是低声道:“我想着……来花园转转。”
说完,她自个儿都觉得太假,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许婉清虽低着头,却能感受到头顶那道难以忽视的目光。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谢时聿看着她,忽然道:“婉清,你随我来一趟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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