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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六十 好似无意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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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本性如何,至少在面上,谢老夫人向来是一副温和慈爱的老神仙模样,鲜少动怒,更遑论像今日这般大发雷霆。
老太太这份怒火来得突然,谢璟思原先编排好的话一时竟说不出口。
他甚至有一瞬间疑心程知韫将自己与她的事情全盘托出了,但转念一想,怎么可能?且不说此事没有实证,程知韫自己也勾三搭四,真要查起来,她就能幸免么?
谢璟思神思急转,知道自己不明情形,说多只怕错多,于是垂头拱手,没有正面回应,反而言辞恳切道:“孙儿不知祖母为何动怒,烦请祖母明示。”
谢老夫人抚了两下胸口,勉强压下怒气,低声道:“你到底跟张家姑娘说了做了什么?害得人家如此恼怒?”
谢璟思一头雾水,只得重复道:“孙儿今日确实不曾见……”
“祖母……”
他话音未落,程知韫径直起身跪倒在谢老夫人面前,语带哽咽,说:“怒极伤身,祖母保重身子要紧。三弟和张姑娘……没准是哪个关窍出了岔子,张姑娘才跟三弟动了手,此事我亦有错在身,祖母若要责罚,我定然也不能独善其身……”
程知韫低眉顺眼作乖巧状,倒更堵得人说不出话来。
被胁迫相助的人姿态恳切,当事人却冥顽不灵,任谁来瞧都说不过去。
老太太并非没怀疑过程知韫胡乱攀扯,可她如果说谎,是为了什么?而且此事极易查证,近有到场的自家人,远有宴席上的宾客、仆妇,乃至张家后续的态度。
着实没必要。
念及此,老太太眉头跳了跳,声音更冷下两分:“知韫,你起来。”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程知韫抿着唇慢吞吞站了起来。
老太太重新将目光投到谢璟思身上,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么?”
谢璟思听到了程知韫的话,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多半是她白天一时激愤跟自己动了手,为了能平安脱身,将他脸颊留的巴掌印扣在了张姑娘头上。
这样漏洞百出的话,她也说得出口?
谢璟思看了一眼程知韫的背影,心中暗笑,他早就想好了搪塞的理由,何必她这般大费周章的扯谎?
程知韫若跟他服软撒个娇,什么不由着她?
谢璟思再联想到青黛今日的话,心中恼怒更甚。程知韫这样不识抬举,他必要叫她长个教训。
谢璟思平白生出点看洋相的心思,他收回视线,神色镇定地又行了个礼,道:“祖母恕罪,孙儿今日确实未曾见过张家姑娘,更不知嫂嫂所言为何。祖母若不信我说的话,自可问问赴宴的二妹三妹,我想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
他话音刚落,余光就留意到了程知韫看过来的眼神。
谢璟思心中生出一股快意,他今日就要叫她看清楚,在谢府,外头的野男人到底能不能护得住她?
但如今人没到手,自己也不至于叫她太难堪,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就是了,最后说出他一早编好的理由,程知韫至多落个没办成事怕挨训才来扯谎的名头,老太太训两句、罚她闭门思过几日也就过去了。
“来人。”
老太太沉吟一瞬,开口将周婆子叫了进来,道:“带二姑娘三姑娘过来,不必惊动旁人。”
周婆子低头应是,挑帘出门了。
如今的情形莫说谢璟思了,连谢老夫人都有些看不明白。
谢璟思即便再想抵赖,事实当前,也该就坡下驴,家人至少有时间为他重新筹划,何必抵死不认呢?
老太太拧着眉,沉默片刻,道:“你先起来罢,别跪着了。”
谢璟思应是,他不似程知韫拘谨,起身后从善如流地坐到了谢时聿下首的位置。
老太太看了谢时聿一眼,道:“老三,你先去忙罢,别耽误正事。”
谢时聿也没有要继续留下的意思,起身道:“您消消气,不是什么大事。”
母子俩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话,谢时聿便抬脚离开了。
老太太闭目假寐,程知韫的视线却追随着他,直到门帘放下,瞧不见谢时聿的身影。
她偏回头时,正好对上谢璟思的目光。
程知韫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面上却一派闲适。
谢璟思此时已隐隐察觉出异样,他目含探究,紧盯着程知韫。
不多时,周婆子便带着府上两位姑娘来了。
谢蓉娘进屋看到程知韫,不悦地撇了撇嘴。
二人给老太太行了礼,谢蓉娘先开了口:“祖母,找我们来有什么事么?”
老太太问:“今日宴席上都发生了什么?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谢蓉娘神色一慌,以为是程知韫拿她要跟着进宫的事儿来跟老太太告状,抢在谢晚缇前头,忙不迭地开了口:“没什么呀?我今日去得比嫂嫂略晚些,收到邀帖的宾客都来齐了,开宴前,嫂嫂和张家姑娘依着说好的去了后院,再就没有旁的了,大家聊得都挺好,晚缇,你说对罢?”
谢晚缇鲜少在谢老夫人眼前露脸,她明显有些紧张,低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谢蓉娘松了口气,谢璟思那厢却悬了心。
老太太面色阴沉得厉害,追问道:“张家姑娘回到席面后,神情如何?”
蓉娘满腔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见张静姝开席前去了后院便再没关注,如今哪能说出个三五六来?只能支支吾吾道:“张姑娘……挺好的罢,我瞧着……”
她的犹豫吞吐落在老太太眼里,就成了意图帮谢璟思隐瞒。
张家姑娘离席的事儿,在场人都能看见,瞒不了,可神情如何,就是全凭主观臆断了。
老太太深吸了口气,眯着眼看向另一个人,道:“晚缇,你说。”
谢晚缇冷不丁被点了名,周身轻颤,小声道:“张姑娘回席后,脸色不大好看,东西也没吃多少……”
谢晚缇跟张静姝中间就隔了程知韫一人,会留意到自然也不奇怪。
回席后,她嫂嫂和张家姑娘,一个赛一个的心不在焉,就差写在脸上了。
话说到这儿,谢璟思的眼神也阴沉了起来,他倏地看向程知韫,连呼吸都紧了紧。
他原本还在琢磨,程知韫既没有看信,更没有向他低头的意思,为何要去后院跑那一趟?又说了那些莫名其妙,好似拈酸吃醋的话。
事到如今,谢璟思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张静姝既然和程知韫一起离了席,那么他跟程知韫说话的时候,张静姝恐怕就在一旁听着……
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恼怒犹如潮水一般从心底狂涌而出,谢璟思由不住地攥紧了拳头,眼神恨不能在她身上看出两个洞。
程知韫正垂着眼没有看他。
顷刻后似有所觉,抬眼望向他。她眸中含着泪,像隔了层渺渺水雾,当真是委屈极了。
老太太坐在上首,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她既生气谢璟思将事情搞砸,又生气自己在程知韫这个外人面前落了面子。翻过来覆过去的叫人验证,最后证实了程知韫说的是实话。
倒显得是她不信任程知韫了。
老太太攥紧了圈椅扶手,道:“你们两个先回去罢。”
谢蓉娘和谢晚缇一头雾水地来,又一头雾水地走了。
二人走出房门,谢璟思刚要开口。
老太太就顺手端起手边的茶盏朝他砸了过去,放声怒骂:“谢璟思,事已至此,你还不肯承认么?难道要我这个老婆子豁出脸面,去张府问问人家姑娘为何打你不成?”
问,自然是不能问的。
谢家此次所为本就不能放到明面上,再因为这种事去追问,可真是扯下面皮放到脚底踩。
茶盏当头砸来,谢璟思额角被砸得通红一片,茶水浇满前襟。
他胸腔不住地起伏,将牙齿咬了又咬,才起身跪到老太太面前。
谢璟思强行按捺着情绪,道:“祖母切莫动怒,孙儿……孙儿认罚。”
事已至此,程知韫就是要将他往死胡同里逼,他还能辩解什么?实话实说?那样程知韫不好过,他也不会好过。
两败俱伤。
如今老太太尚且能看在谢家的声誉上,为他转圜一二。
谢璟思埋着头,脸色阴沉可怕之极。
老太太脸色发青,低声道:“做出这等事来,你不嫌丢人,谢家还嫌丢人呢。自己去祠堂罚跪去,到官家绶职前,你就不要出府了。”
说完,她又看向程知韫,说:“你们两个都给我听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能再有旁人知道,明白吗?”
程知韫低眉顺眼应道:“祖母放心,知韫明白。”
老太太很满意程知韫的态度,点了点头,将事情一锤定音:“来人,带三少爷去祠堂。”
谢璟思被带去祠堂后,程知韫又在老太太屋里待了一会儿,听她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好听话,还有暗地里的敲打。
程知韫以不变应万变,全都老老实实地应下,一句话不多说。
直到老太太开口让她离开。
不知不觉到了黄昏时分,天边彤云密布,日头只剩下一线余晖,侍女将屋檐下挂的灯笼挨着点亮了。
程知韫没有回香茗居,而是顺着回去的路,来到了谢时聿的院子。
陈方见她来,神色并无诧异,只垂头道:“少夫人,爷在花厅就餐。”
跟聪明人说话没必要藏着掖着。
程知韫没有胃口,略一思索道:“那我去书房等他罢。”
陈方并未阻拦,反而上前几步为她打开了书房的门。
谢时聿的书房是把两间屋打通并作一间的,比寻常的书房要大。屋靠墙摆了俩书架,上头的书籍码得整整齐齐,尽是些经史子集,程知韫端详了半天,也没看到一本游记杂书。
跟谢时聿本人一样,无趣极了。
她哼笑了声,脚步往另一边挪去。
墙角里还有几个书箱,堆着些陈年旧书,瞧着书名该是少时启蒙所学。
程知韫抽出一本,随手翻了翻,就见其中一页落着四个字。
不经之谈。
字迹苍劲有力,收笔处锋芒微敛,从字迹到含义,都透着几分骄狂的少年意气。
程知韫看着那几个字,没忍住抬手摸了一下,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微妙。
好似无意间窥见了谢时聿不为人知的年少时。
蓦地,身后响起了吱呀的开门声,
程知韫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心虚,慌乱地将书合上塞进书箱。
她转过身,正撞进谢时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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