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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五十一 当真是偷情 ...


  •   比程知韫生辰更早到来的,是谢家每隔五年惯例的祭祖。自四月十七至十九,在护国寺大祭三日。

      族中男子只需在十七当天上香祭拜,女眷则跟着谢老夫人在护国寺随住三日,抄经祷告。往年谢家旁支也是要入京祭拜的,但今年国公府有谢璟承的白事,不宜兴师动众,谢时聿做主,让滁州老家的旁支亲眷不必来了。

      因为是在护国寺借住,不要太铺张,各房只带了个贴身女使。程知韫思量过后,带了白芨过来。

      程知韫原想着叫程家派人来将绿意带回去,信都拟好了。可她跟绿意一说,那丫头直接扑在她膝盖上,又哭又求,说是宁死不肯离开姑娘身边。

      程知韫温言相劝,结果适得其反,绿意哭得更凶了,嘴里翻来覆去地说不能留她一个人在谢府受委屈,程知韫拗不过她,又念及她近日脾气收敛了许多,便也不强求了。

      至于这趟为什么带了白芨出来,程知韫有自己的考量。

      前世,就在十九当日,众人即将离开护国寺的头一夜,程知韫落脚的禅房起了大火,虽未烧到她人,但绿意为了进火场寻她,手臂被火燎过,留下一块几寸长的斑痕。

      程知韫独住在这个院儿里,下人们另外住在一起,绿意被“走水”的喊声叫醒后,见是自家姑娘住的禅房,便径直冲了进去。

      绿意没能在房里找到她,因为程知韫已被谢璟思自后窗救了出来,只是她惊魂未定,没缓过神,也没来得及去前院。

      谢璟思那时尚未表露出对她的觊觎,所以程知韫没有仔细琢磨,权以为这场火是个意外,没想过为何离女眷居所最远谢璟思是头一个赶过来救她的人。

      这场火,又正好是在谢璟思来迎接女眷回府的那一夜烧起来的。

      叫他顺理成章地演了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程知韫因此还对谢璟思颇为感激,直到他进退失据意图表露得明显,程知韫才猛然意识到这场火的蹊跷。

      今生与前世的事情走向已然不同,程知韫无法确定这场火是否会再次发生,只能提前防备,为此,她没有将绿意带来。

      并非是白芨不忠心,但是情分到底不同,白芨谨慎稳妥的性子也注定了,她不会做出绿意一般不管不顾的事情来。

      护国寺建在山上。

      从四月上旬开始,京城连着放晴了多日,天气也渐渐开始转热了。但山中还算清凉,护国寺里这种抄书诵经随法事的居士生活,程知韫也不觉得枯燥。

      相反,她觉得,离开国公府那个禁锢了她将近三年的四方院子,度过的每一天,都无比轻松,简直就像是做梦。

      像是从精巧牢笼里短暂挣脱的鸟儿,只恨这几天太短了。

      这日酉时末,程知韫誊抄了最后一遍往生咒,随后将抄好的经文收到竹篮中。她穿好外衫,没有惊动旁人,自己就着月光往佛堂去。

      临走前,她特意留了两盏灯,把房门掩好了。

      因为提前悬着心,程知韫用过晚间斋饭回房时,除去房中熏香淡淡的木质香气,她还闻到了混在其中的柏油气味。程知韫不动声色地去院里转了两圈,果然在隔壁空置厢房发现了倾倒柏油的痕迹。

      就浇在厢房前堆积的柴木堆上。

      因为寺中来了女客,僧人不会前来搬柴,加上这场火将柴木烧了个干干净净,自然是死无对证。

      想到这儿,程知韫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她竟不知,谢璟思为了将她弄到手,这般的智计百出。

      来到佛堂,她推开了虚掩着的大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堂里的佛灯整夜燃着。

      今夜外头风大,房门虽程知韫她合紧了,但夜风还是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进来,将橘黄色的灯火吹得摇摇摆摆,明灭不定。

      程知韫来到观音龛前看着慈眉善目的菩萨,出神了片刻,跪到蒲团上。

      程知韫原本并不怎么信神佛鬼怪。

      她幼时听惯了史书记传,总觉世间苦难太多。即便有神佛,任他们千手千眼也难渡芸芸众生,既然渡不得,那信与不信,也没什么两样。

      但程知韫经历前世种种,如今重活一回,再面对神佛,竟也生出两分虔诚来。

      程知韫无声地诵背了一段往生咒,这三日的祈祷,与谢家先祖无关,她只为前世的自己。

      良久,程知韫终于直起上半身,借着香烛点燃了经书一角,随即将它投入了香炉中,看着一叠卷抄好的经书在火舌舔舐之下翻卷、扭曲,最后完全化为灰烬。

      跟香炉中的香灰化作一体。

      佛堂里寂静一片,只剩佛灯在无声地跳动。

      程知韫在蒲团上默默跪坐了两炷香的时间,不出所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有人大嚷着“走水了”,声音由远至近,奔走呼告。

      谢璟思这个时候,约莫正在她房后等着英雄救美罢?

      程知韫有心想多晾他一会儿,但又不想连累旁人进火场救她,这个念头在脑中一过,便放下了,急忙起身走出佛堂。

      她所住的院子方位浓烟滚滚,禅房的横梁枕木有些年头了,所以火苗已经蹿到了屋顶之上,熊熊火光在黑色夜幕中格外显眼。

      她提起裙摆,快步往自己住的禅房赶去。

      院门前已经聚集了一堆人,众人没敢惊动老太太,但杨氏在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谢家女眷借住寺中,没带男仆,所以全靠僧人救火,他们带了盛水的木桶来,奈何有柏油和夜风助阵,火烧得太旺,一时半会泼不灭。

      白芨眼尖发现了她,小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下端详一番,眼泪应声滚了下来:“少夫人,原来你出来了!太好了!吓坏奴婢了……我听说院里起了火,跑过来一看,整间屋子都被火围住了,门窗到处都是火,叫你你没回应,我还以为你被烟呛昏了……”

      杨氏听见了声音,她穿过乱作一堆的人,走到程知韫眼前,长出了口气,声音颤抖:“你去哪儿了?幸好不在房里……”

      “我刚抄完经书,想着临走前去佛堂烧给子直……叫母亲担心了,怎么突然着火了?”

      “我也不知,许是寺庙里烛火太多,哪里留的火星子没熄。”

      杨氏见程知韫无碍,这才松了口气,她说完又陡然蹙起了眉:“坏了,三弟……”

      她话音未落,程知韫似有所感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刚从房里出来的谢时聿。

      他衣袍下摆沾了片炭灰,所幸没有受伤的痕迹。

      程知韫没想到看见他,前世,谢时聿今日分明没来。

      杨氏上前围着谢时聿转了一圈,见他没伤着,才轻叹道:“都没事,都没事就好,”她转头看向程知韫,轻声道:“正赶上你去为子直祷告,没准是他在天之灵护着你……”

      说到后头,杨氏声音也低了下去。

      程知韫只应了一声,没有多说话。

      谢璟思是从院外绕过来的,见程知韫毫发无伤,他拧了下眉,眼底惊诧一闪而过。只这一瞬的诧异,被程知韫尽收眼底。

      谢璟思殷切道:“嫂嫂无事吗?我瞧这火烧得厉害。”

      程知韫盯了他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无事,我去为你大哥烧经,侥幸逃过一劫。”

      谢璟思被她这样盯着,几乎疑心程知韫将他的念头看穿了,他心头一紧,敷衍笑道:“这样……嫂嫂没事就好。”

      程知韫懒得跟他打机锋,索性不说话了。

      僧人来来往往一通忙,等终于将火扑灭时,禅房已经摇摇欲坠,塌了大半,只庆幸火势没有烧到其他院子。

      程知韫腿都站麻了,才抬眼看向谢时聿。

      自那夜的不欢而散后,几日过去,这是二人头一回见面。

      男人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二人目光对上,谢时聿仍旧波澜不惊,仿佛方才冒险进入禅房的人不是他一样。

      程知韫对他弯了弯唇角,慢慢地,她又垂下了脸。

      也不难怪,在场的谢家人,除了守株待兔的谢璟思,只有他一个男子,总不能叫女眷进火场救人。

      程知韫暗自思量,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若说谢时聿对自己无意,却也默默纵容。可要说他对自己动了点心意,二人走到今日,一直是她存心勾引,谢时聿只是顺水推舟。

      他始终冷漠清醒,始终高高在上。

      程知韫盯着谢时聿地上的影子,默默收回了目光。

      这院子肯定没法住人了,杨氏为程知韫安排了旁处的禅房暂时安身,等天亮再收拾残局。

      山中的夜寒意不减,寺中偶尔传来几声蛙鸣。

      谢时聿从房中出来,穿过朱红长廊,廊内勾勒着佛经所载的十八层地狱的景象,青面獠牙的鬼差押着受刑的人。

      油烹拔舌、刀山火海,在惨淡月光映照下,是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因为浓墨重彩的油笔衬托,显得愈发渗人。

      谢时聿眉都未抬一下,他走过长廊,来到程知韫暂住的禅院,推开房门。

      夜间这一番折腾下来,程知韫也困了,浑身无力,可一躺到榻上,近日发生的事便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许久没能睡着。

      她在开门声响起的那一刹,便判断出了来的是谁。

      不知不觉间,自己竟如此谢时聿的脚步声,当真是偷情偷惯了。

      程知韫心底冷嘲,但没有睁眼,理所当然地装睡。

      她眼皮一暗,便知是谢时聿站到了床边,在被中的手下意识攥紧了。

      谢时聿垂眼看着榻上的人,神色淡漠,眼神清明。只看神情,完全瞧不出他是夜半来到了自己侄媳房里。

      谢时聿盯着程知韫看了会儿,伸手摸上了她的脸。

      他手掌宽大,骨节分明。

      程知韫大半张脸陷入了他的手掌中。谢时聿指腹在她耳垂后那片薄薄的皮肉上摩挲了几下,动作叫人不出情绪,也不含狎昵意味,好似只是在欣赏珍玩物件。

      她这三日大半时间都闷在自己房里誊抄经书,待得时间久了,从发丝到肌肤都好似染上了禅房熏香的柏木气味。

      如果程知韫对气味再敏感些,就能闻出来,这是和谢时聿书房里一样的熏香。

      她禅房里那些后来添的东西,俱是过了谢时聿的手。

      谢时聿闻着程知韫身上那点残存的柏木香气,看着她轻颤的眼睫,指腹力道突然重了几分。

      程知韫忍不了,立时睁开眼,“啪”一下拍开了男人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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