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四十七 那条手臂像 ...
-
周婆子话音刚落,金虎便竖着尾巴从院里走了出来。
它在程知韫手底养了些日子,再不见刚被绿意捡到手时的嶙峋模样,浑身皮毛顺滑发亮。它已全然将香茗居当作了自己的领地,在门口撞见生人也不虚,尾巴一翘,倒有几分气势汹汹的意思。
金虎照例围着外出的程知韫转了两圈,湿润的鼻尖微动,只是这回,在她裙边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闻还不算,它又伸着前爪去扒拉她的衣裳。
跟在金虎后头的绿意想将猫抱走,但程知韫心虚得紧,索性抢先一步,俯身将不安分的金虎抱进怀里。
周婆子见状,眉心深深蹙起,道:“少夫人,这狸奴可不能带过去,老太太不喜这些玩意儿。”
程知韫抚在金虎背上的手顿了一下,说道:“那有劳周妈妈通禀,我将它送回屋,正好去换身衣裳。在外头待了半天,风尘仆仆的,就这样去实在不合礼数。”
周婆子这回没理由拒绝了。
倒不是她存心为难程知韫,实在是老太太她们等了有一会子了,来香茗居传话的人来了两拨,没承想少夫人回来得这样迟。
周婆子思量一瞬,应道:“那老奴先去回话,您快些过来。”
程知韫点点头。
她回了房,满身的痕迹,也不敢叫人帮自己,只得自己轻嘶着气换好衣裳,仔仔细细地对镜看了看领口露出的肌肤,确认无虞,才叫上白芨,匆匆赶到老太太院里。
二房贴身伺候的侍女正候在门外,程知韫使了个眼色,白芨也站了过去。
周婆子听见脚步声,忙出门打起帘子,程知韫略一低头进了屋。
甫一入门,一股混着檀香的沉闷热气便扑面而来,细闻还有两分朽木的气息,与谢府家祠的味道如出一辙。
程知韫不动声色地蜷了蜷指尖。
屋内,谢老夫人正坐在上首的圈椅上,微微阖着眼,听到她进屋也没有反应。
另外一边坐着谢二爷、方氏,谢璟思站在二爷身侧,见程知韫进门,侧目瞧了她一眼。
这样的阵仗,程知韫心头猛地跳了跳,那一瞬,她几乎要疑心二房知道了她在南塘做的事。可依着方氏的脾气,若真的知道了,此刻恐怕已经开始指桑骂槐,但她并没有,反而语气热络的招呼丫鬟给她看座。
那八成就是有事相求了。
程知韫客客气气地推辞掉,并未走近,只在门口站定了。
等她开口唤人,谢老夫人才缓缓睁开眼,问:“今日进宫如何?我听说是陈方送你去的。”
老太太自来不喜府上女眷出风头,因此她语气听着也不大高兴。
程知韫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她垂着眼回应道:“是……劳祖母挂心,今日一切都好。”
她草草一个“是”字,略过了老太太的后半句。
谢老夫人略点了点头:“陈方素日跟着老三,对皇城熟悉些,你头回入宫总归要谨慎。”
她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旁的意思。
程知韫看着老太太的同时,也没错过方氏焦急祈盼的眼神。
思量过后,她渐渐定了神。
果不其然,这两句没着没落的闲嗑儿唠完,方氏便迫不及待开了口:“知韫生辰就在四月里头罢?又赶上给公主这伴读这样的喜事,不得好好热闹热闹?”
原是谢璟思中举后尚未冠有实职,这一遭进了大狱,刑部虽查清他并未做过敛地和谋财害命之事,但毕竟和那落罪的季胥走得近,物以类聚,叫人不免忧心他日后的仕途。
这不,谢璟思刚回府,跟他订了婚的张家便送信上门。信上说谢家正逢多事之秋,再撇出心思办小辈婚事也是添麻烦,不如等上一等。话里话外大有延迟婚期之意,约莫是想等着官家给谢璟思绶职后再做考虑。
张家于谢璟思而言,是百里挑一的好姻缘。
二房的人瞧了信自然着急,官家会如何绶职,他们心里也没谱,所以求到了谢老夫人这儿。
谢二爷虽是庶出,但到底是谢家人,老太太没有推辞。
那张家姑娘和谢璟思在长辈安排下彼此相看过,谢璟思一副丰神俊朗的皮子,又能装得温和知礼、进退有度,张姑娘对他颇为满意。张御史又是出了名的疼女儿,若能有个场合,让二人再见一面,兴许这门亲事就稳下了。
可这种想法算不得光彩,又难寻到合情合理的由头,这才将算盘打到了程知韫身上。
借着她的手来行探春宴,再合适不过了。
程知韫听二房说完,神色未变,只轻声道:“叔母言之有理,可我尚在孝期,这样大张旗鼓的宴请,只怕惹人非议……”
方氏听出她话里的拒绝之意,有些急了:“上回宁义侯的寿宴,咱不也去了嘛?哪有那么多爱嚼舌根的人?莫要杞人忧天。”
程知韫眼睫颤了颤,没有说话。
她身形单薄,独身站在门口,低眉顺眼的,瞧着竟有些可怜。
见谢老夫人没有开口当恶人的意思,谢二爷叹了口气,道:“子直家的,此事确实有些委屈你。”
闻言,程知韫不由得心中冷笑。
当然委屈,连生辰都要被当成筏子。夫君离世不足三月,便大张旗鼓地摆宴席,她恐怕不知要如何被人编排。
换成旁人,只怕要委屈得泪洒当场,但程知韫早知谢家人的无耻,心里毫无波澜并不觉得吃惊。
可面上还要抻一抻。
谢二爷见她没说话,继续道:“我们也是无法,这才求到你,都是为了谢家,二房会记你这个恩情的。”
竟是不容程知韫反驳,直接将此事敲定了。
“你放心,探春宴的花费都从二房的账面走,有你叔母来……”
话说到一半,屋外传来了脚步声。没有婆子的通传,几人都以为来的是杨氏。
谢时熙话音未落,便看到程知韫身侧伸出了一只手,五指修长有力,就撑在那门框上,乍瞧着,那条手臂像是将程知韫罩在了身前。
门帘被掀开,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程知韫身后。
谢时聿目光在屋内一扫,淡声道:“母亲。”
程知韫在他进门时便下意识地回过头,目光碰了个正着,二人对视一瞬,就错开了眼神。
程知韫冲他福身行了个礼。
“怎么突然过来了,有事么?”谢老夫人靠在圈椅上,直了直腰背。
谢时聿沉声道:“是,有事同母亲商议。”
方氏赶忙趁热打铁,快步上前拉着程知韫的手。
程知韫无意识缩了缩手,却被她一把拽住,握在手心,道:“那此事便这样定下了。”
说完,方氏又转头看向默默无言的谢璟思:“咱不打扰老太太和三弟说话,璟思,走,先回去了。”
谁料想,一向少言寡语的谢三爷突然开口问了句:“何事?”
二房为了门亲事,求到老太太这儿,又要借大房新妇的由头,终归不大体面。
方氏表情一僵,敷衍道:“一点小事……”
谢老夫人却吃了口茶,直言道:“张家送信来,有意将璟思的婚期往后延,你兄长他们想着找个由头,让两个小辈见一面。”
分明是她出的主意,却将这名头扣在了自己身上,这老太太真是半点恶人不当,谢时熙眼底郁色一闪而过,嘴上却应着:“是,正巧子直家的生辰就在本月,作个探春宴,也方便。”
闻言,谢时聿看向程知韫。
她垂着眼没有说话,一副任人摆布的乖驯模样。
装出来的乖驯。
谢时聿面色冷淡,他收回视线,看向老太太:“这种时候叫她作探春宴,不妥。”
老太太还没接话,方氏便急道:“有什么不妥的,璟思他……”
方氏一面说一面望向谢时聿,对上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她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方氏别开脸,不再说话了。
谢老夫人沉沉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无奈之举……”
谢时聿却道:“换个由头。”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子不容置喙的意味。
话音一落,程知韫适时抬起头,看着坐在上首的谢老夫人,道:“知韫明白,此举是为了谢家……”
说着,她转头看向谢时聿,轻声说:“多谢三叔体谅,但我是心甘情愿的。”
她话咬得很轻,望着谢时聿时神色认真。
谢时聿只消一眼,就看透了程知韫柔顺的伪装,将她眼中暗含的挑衅和狡黠尽收眼底。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不在府上办。”
听到这句,程知韫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也好,我也有这个意思,”谢老夫人点了点头,道:“左右都是些孩子,在府上办也沉闷,去外头包个院子就是了。”
此事定下,方氏喜形于色道:“都依老太太的。”
二房几人见目的已经达到,也没耽误谢时聿和老太太说话,和程知韫一并退下了。
屋外,白芨见程知韫出门,便紧巴巴地跟上了。
主仆两人走过游廊,廊边种着几棵老银杏。雨歇了半晌,天凉如水,浸在此间的银杏发了新叶,一片青盖亭亭。
没能走远,身后的脚步声便愈来愈近。
“嫂嫂。”
来的是谢璟思,他撇开父母自行跟了上来。
约莫是在刑部受了不少磋磨,谢璟思行走间略有些跛,见程知韫回头,他慢慢稳下了脚步。
他神态不复前两回的轻佻,反而显得有些疏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