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难养》嘉衣

43、四十三 谢三爷正坐

　　站在四皇子身后的小黄门没忍住开口提醒道：“殿下，谢家那位入宫是来给嘉平公主伴读的，在陛下面前过了明目……”

　　“聒噪。”

　　四皇子微拧了眉，打断它的话。

　　在父皇面前过了明目又如何？谢家还会为一个克夫的女子来跟他讨要公道不成？只要别伤她性命，此事就不会闹大。

　　四皇子面上凝着冷意。

　　要怪，就怪谢三不识趣吧。

　　他从箭筒中取出支羽箭，搭箭拉弦，刚瞄准了百步开外的茜色身影，便见那人转头望了过来。

　　遥遥看清那张娇艳欲滴的芙蓉面，四皇子微眯起眼，挽着弓的手却不曾迟疑。

　　将要松手之际，他右肩陡然一阵剧痛，令手中的箭偏了两寸。

　　只听“嗖”的一声，那支箭便迅如闪电般飞出，“锵”地擦过马镫，直插进地面。

　　就在长箭离弦的同时，程知韫反应极快，果断翻身滚落下马。她大脑空白一瞬，只剩求生的本能，抱着脑袋，后背重重摔在地上。

　　嘉平公主亦翻身下马，挡到程知韫面前。

　　“怎么样？没摔到骨头罢？”

　　程知韫慢半拍地摇摇头，她回头看向那支箭的落点。

　　因为执箭之人离得近，发力又狠。整个箭头都没入了地里，可想而知，要真落到自己身上会是怎样的情形。

　　程知韫唇上血色褪尽，由着嘉平公主将她扶起。

　　嘉平回头狠狠瞪了眼射箭之人，脸上是明晃晃的恼怒：“这样宽阔的地方，箭怎么就直接朝着你来了？在这儿等着，我去你讨个公道。”

　　“别……”

　　阻拦的话还未说出口，嘉平公主便雄赳赳的转身冲人去了，程知韫只得快步跟上去。

　　此事绝非意外，那人射箭之前分明与她对上了视线，能来箭亭的必然是皇家中人，多半是哪位皇子，可程知韫实在想不出她得罪过谁。

　　除非，这箭不是冲着她个人来的，而是冲着她的身份。

　　程家，或者……谢家。

　　另一厢。

　　四皇子肩膀吃痛，手中的箭也失了准头，他拧着眉转过脸，却迎面撞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握着弓的手一紧，正欲开口，便听见来人冷声道：“殿下，祸不及家人。”

　　“谢尚书何意？本宫不明白。”

　　四皇子肩头一扭，想甩开攥在自己肩上的手。谢时聿脸色平静，可那只手仿佛挟着千钧力，捏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几乎能听见骨头发出的“咯吱”声。

　　谢时聿道：“殿下应该明白。”

　　“你！”

　　四皇子紧咬牙关，恶狠狠地瞪着谢时聿，余光正巧瞥见站在他身后的景贞帝、他瞳孔一颤，低声道：“松手。”

　　谢时聿无动于衷。

　　四皇子只得妥协补充道：“方才的事，不会再发生。”

　　待谢时聿松开手，他半边肩膀都麻得没了知觉。

　　他拱手向景贞帝行礼，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景贞帝神情莫测，并未应和。四皇子保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许久，右臂隐隐发颤险些支撑不住，才听见那熟悉的声音。

　　“老四，你的性子该磨一磨了。”

　　四皇子瞳孔一颤，不等找理由开脱，便又听见声呼喊。

　　“偌大一个练武场没有叫你施展的地方？非要瞄着人练箭不可，什么意思？”

　　嘉平公主不顾景贞帝在场，指着四皇子的鼻子，毫不客气地将话挑在明面上：“阿韫今日头一回进宫，话都没同你说上句，是怎么得罪你了不成？”

　　“殿下……”小跑着跟来的程知韫气息微喘，拉下她的手。

　　她目光一错，刚落到谢时聿身上，便听见一威严男声道：“朕教子无方，谢夫人见谅。”

　　加上前世，程知韫嫁进国公府也有三年了，但还是没能适应“谢夫人”这个称呼，以至于她听到时，先愣了下神，才反应过来蹲身行礼：“臣女给陛下请安…陛下言重了，臣女侥幸无碍。”

　　她实在没法子开口为四皇子辩解，说什么“想来殿下只是失手，并非故意”的假话。一来她没有这样大的肚量，后背现在还生疼呢；二来这是明晃晃的睁眼说瞎话，往大了说都能算成欺君了。

　　若非谢时聿方才出手及时，加之程知韫躲得快，她恐怕早就被那支羽箭穿出个洞来了。

　　左右眼下的局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程知韫也实在好奇，这位四皇子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想要她性命。

　　听到她开口，嘉平才想起来叫了声“皇兄”。

　　景贞帝虚抬了下手，程知韫从善如流地站起身。

　　大约是因为上次在宁义侯府见过一回，再次面圣，倒没有想象中的紧张。程知韫垂下眼，盯着谢时聿腰间的玉佩，安安静静地充当哑巴。

　　只听四皇子解释道：“父皇，方才是儿臣眼花，险些伤了谢夫人。”

　　好一句轻飘飘的“眼花”，隔着百步远看不清人影，这怕是瞎子罢？程知韫暗暗腹诽，面上却端着一派娴静。

　　四皇子又转头面向她，作揖道：“是本宫莽撞无端，还请谢夫人、谢大人见谅。”

　　一句话里两个“谢”，将程知韫和谢时聿绑到了一处。

　　程知韫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男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视线一撞，又分开。

　　谢时聿没有说话，程知韫只得开口重复道：“殿下言重。”

　　“眼花？”嘉平公主却不肯罢休，嗤笑道：“老四眼力如此不济，皇兄该给他请个太医瞧瞧了。”

　　景贞帝刚跟大臣们议完田亩清丈，听下人来报，谢夫人刚入宫就跟着嘉平公主去了箭亭。他不由得失笑，索性派人叫住了谢时聿，一道去箭亭瞧瞧。没承想，一来就看到了这出大戏。

　　景贞帝并非不清楚他几个儿子之间的勾心斗角。老三才具、操守皆善，最受簇拥，但心志不坚易受外物掣肘。老七虽有些年少鲁莽、缺乏历练，可机敏果决能成事，最得他心。

　　景贞帝其实没预备在几个皇子身上用那些御下平衡的手段，并不像臣下推测的，他为了避免三皇子势大，特意扶植七皇子来与其对抗。他对老七的看重也从没藏着掖着，单是命谢时聿教习老七这一项，便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谢时聿可是当年辅佐他登基的人。

　　迟迟没有立储，只是想让老七再历练几年看看。

　　谜底就在谜面上，可惜除了谢时聿，没几个人真正看清他的意思。

　　改地一事，变相地大挫了老三锐气。老三老四是一母同胞，关系比旁人亲厚得多，会对老七和谢时聿有意见，再正常不过了。但景贞帝也没想到，老四胆敢直接对谢家人动手。

　　他面色微沉，应了幼妹的话：“嘉平言之有理。”

　　他抬眼看向四皇子：“你这个月便老实待在自己宫里治治眼疾吧，手里的事情先交给老七。”

　　“是，”四皇子不敢辩驳，但一句话说得极为艰难：“儿臣谨听父皇教诲。”

　　程知韫没错过他攥紧的手。

　　希望这一遭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经历，能叫四皇子安分些。她日后还要出入宫闱，即便有嘉平公主护着，也经不起皇子的针对。

　　一场风波勉强总算停息。

　　景贞帝和谢时聿先行离开，嘉平公主也没多搭理四皇子，拉着程知韫去换衣裳。

　　她刚换上的骑装滚了一身尘土。

　　待程知韫换好自己的衣裳出来，箭亭已经没剩几个人了。出了这样的糟烂事儿，嘉平公主也没兴致跑马了，想招人先送程知韫回府，被程知韫推辞掉了。

　　她今日奉旨进宫就够招眼了，二房的嫉恨写在脸上，杨氏也隐有不满，若再乘着公主的马车回府，恐怕要成为府上众人的眼中钉。况且，陈方还在宫门口等着。

　　程知韫离开时天色已然发阴，送她出宫的侍从特意为她带了两把油纸伞。

　　果然，还未行至宫门，风声雨声便疾驰而来，且有愈下愈急的趋势。

　　程知韫撑着伞踩着雨出了宫门，寒风一吹，带来满身凉意。

　　这一路上，她将今日的事情想了个七七八八。他们程家恐怕没本事碍四皇子的路，那就是因为谢家，说得更精准点，是因为改地。

　　程知韫前世便知三皇子与七皇子之争，也知二人在改地一事上的立场。

　　这起事端，十有八九是因为她在南塘的所作所为被外人知晓了。

　　那么是谁说出去的？

　　七皇子？

　　还是，谢时聿？

　　程知韫想着，无奈地轻叹口气。她奔着改命而来，但这条路越走越脱离掌控。不求自在，只想安稳度日，也这样难么？

　　谢家的马车还停在原处，陈方换上了蓑衣，见到程知韫，开口唤道：“少夫人。”

　　程知韫轻应了一声。

　　陈方上前接过了她手中的油纸伞，撑在她头顶，侧身掀开车帘，垂着眼说：“少夫人，请。”

　　程知韫一抬眼，和谢时聿的目光碰上了。谢三爷正坐在马车上，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无人开口。

　　程知韫在伞下站了片刻，随后慢吞吞地踏上脚蹬，俯身钻入了车厢内。陈方松开手中车帘，坐在车前，驱使马匹慢慢行进。

　　车轮碾过处，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