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难养》嘉衣

42、四十二 一个无关紧

　　听到小厮通报时，厅里众人还各有心思。

　　待宣读官念完圣旨，便只剩下难以置信了。

　　且不说程知韫孀妇身份不宜伴读，她又是何时入了官家和嘉平公主的眼？

　　即便是与程知韫同往寿宴的方氏和蓉娘，都没有留意到，母女二人的心思全在结交官眷上，只看到程知韫扎去了人堆里，旁的一概不知。

　　宣读官离开时，有位嬷嬷特意留在国公府外院等候，好为程知韫引路。

　　杨氏上前问询，程知韫实言道：“前些日子，宁义侯寿宴上，嘉平公主同我下过一盘棋，再没有旁的交集。”

　　杨氏神色纠结，她将程知韫当作半个女儿，自然不希望她过得苦，可她要过得太好太招眼，杨氏心中也不是滋味。

　　况且子直离世尚不足俩月，如今好似已被人遗忘了……

　　但官家下旨，谁敢违抗？

　　杨氏只得拍拍程知韫的手，祝福道：“去了皇宫，行事谨慎小心些。”

　　程知韫瞧出她脸色不对，颔首应道：“我明白，母亲放心。”

　　她今日穿了身荷碧色苏绣缠枝牡丹纹襦裙，妆容亦得体，索性没换衣裳，直接出了门，抛下满厅的低声议论。

　　蓉娘直到程知韫走远了，才将眼珠子从她身上拔下来，气恼地跺了跺脚。

　　早知道，自己那日就跟着她去了，没准也能在公主和官家跟前露一露脸。

　　除了谢璟思神色诧异，二房一家的表情都不太好看。给公主做伴读，听上去只是个陪玩的，可这意味着程知韫有了单独面圣的机会。程父官居五品，尚无资格单独面圣。谢时熙这个从四品降到正五品的，入仕这么些年，也未有单独面圣的机会。

　　宣读官进院前，方氏还紧张地拉着谢二爷的衣袖，小声问，是不是官家冤了璟思，所以下旨补偿他们谢家？

　　谢二爷虽觉可能性不大，但一时也想不出旁的缘由，心底竟生出了隐秘的期待，直到宣读官念完圣旨，他都没能缓过神来。

　　不过他们的这些心思，程知韫已无暇去想了。

　　陈方今早得了三爷的吩咐，便留在了府中，待程知韫来到府门时，出行马车早就备好了。

　　程知韫客气地央请嬷嬷同乘。

　　孙嬷嬷却婉言拒道：“多谢夫人好意，只是这不合规矩。”

　　程知韫便不再执意相邀。一路上，孙嬷嬷就跟在马车旁，低声同她讲着宫里的诸多规矩，程知韫听得认真。

　　末了，孙嬷嬷低声补充道：“本该给夫人讲讲殿下的脾气秉性，可嘉平公主回京不到一月，又不喜下人近身，老奴实在不知。但依殿下的性子，既然肯让夫人您入宫伴读，自然对您是极满意的。”

　　车帘里传来一道轻声回应。

　　“多谢嬷嬷教导。”

　　孙嬷嬷见过不少贵人，打眼一瞧就看出程知韫是个进退有度心思通透的，于是她笑了笑，道：“夫人折煞老奴了。您在夫家时间不宽裕，殿下特意为您定的例，无需每日入宫，每月逢三、六、九来相伴即可。”

　　她话音刚落，马车便停下了。

　　陈方停稳马车，折身掀开车帘，道：“少夫人，到了，奴才在原地等您。”

　　他和他家主子如出一辙的沉默寡言。

　　程知韫看了他一眼，颔首应下，由孙嬷嬷搀着下了马车。因为是头一回入宫，程知韫并没有带贴身侍女。

　　她站在宫门前，入目便是巍峨恢宏的朝阳殿。

　　九重宫阙自玉阶尽头拔地而起，琉璃瓦吞尽天光，将整座皇城染作赤金色。蟠龙石柱撑起了十二道飞檐，兽首鸱吻盘踞其上。朱红宫墙延绵无尽，将数百座殿宇锁入这盘森严棋局。

　　程知韫只瞧了两眼，便收敛了眼神。

　　孙嬷嬷见状笑道：“夫人随我来罢，殿下这个时辰应该在箭亭。”

　　箭亭，恰如其名，是皇宫里的练武场。

　　程知韫面上露出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想通了，按嘉平公主的性子，能老老实实窝在屋里读书学礼才奇怪呢。

　　二人来到箭亭时，嘉平公主正在为一匹枣红骏马梳毛，一身绛色骑装衬得她干练飒爽。

　　她心思专注，待孙嬷嬷开口才注意到程知韫来了，面上闪过一丝懊恼。

　　嘉平公主将手中宽梳扔到一边，扶住正要行礼的程知韫，笑道：“小师父，我求你来，可不是叫你来给我行礼的。”

　　顿了顿，她又道：“是我疏忽，忘了叮嘱嬷嬷先带你去书房，我正准备回去换身衣裳再见你呢。”

　　“也是老奴疏忽。”孙嬷嬷低首接道。

　　“与嬷嬷无关。”

　　嘉平公主摆了摆手，孙嬷嬷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她一句自来熟的“小师父”，喊得程知韫愣了神。

　　反应过来后，她耳根染了点红，向来伶牙俐齿的人，话都回不大利索：“殿下有心了。”

　　嘉平公主将人扶正后，一手搭到马背上，轻挑了眉看她：“既然人都来了，想学骑马么？我教你。”

　　说着，她拄着下巴打量道：“嗯……不过你得换身衣裳。”

　　嘉平公主全无中原姑娘的腼腆，行动举止间反倒透着几分不羁。

　　虽早就猜到了入宫陪读是个幌子，八成是嘉平公主缺个合心意的玩伴，才将自己招来。可入宫第一日来箭亭骑马，还是大大超出了程知韫的预料。她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垂眼扫过自己身上的襦裙，实言道：“回殿下，臣女——”

　　“哎——”嘉平公主适时截断了她的话头。

　　程知韫心念急转，改口道：“我会骑马。”

　　“你会，那正好呀！”

　　对面的人喜形于色，找到玩伴的兴奋藏都藏不住：“我瞧咱俩身量差不多，你穿我的衣裳尺寸应该合适，来人，带我的小师父去换身骑装。”

　　嘉平虽比程知韫小三岁，但她身量却不比程知韫矮，反而要比她高上两寸，身形也大差不差。

　　程知韫没有扭捏，依言跟着侍从去换了一身茜色骑装，纤细腰肢束紧，愈发显得不盈一握。

　　她甫一出来，嘉平公主便拉着人去挑马，数十匹西域宝马正在槽枥间焦躁地刨着蹄子。

　　二人在马厩前缓缓走过，嘉平公主一一介绍道：“这匹叫青云，脾气好，还没有主；踏雪，你看它四只蹄子都是白的；那个，爱踢人，不看它……”

　　“哎，就这匹罢。”她在一匹黑色骏马前停住了脚步。

　　那骏马见二人停下，刨地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湿润的鼻翼翕动着，先凑过去闻了闻嘉平公主的手，又转头面向程知韫。

　　“这是刚送进宫的，还没取名呢。它脾气乖驯，不颠人的。”

　　没承想，她话音刚落，对面的人便低着头笑出了声。

　　“笑什么？”嘉平眯着眼凑近，问。

　　程知韫轻咳一声收了笑意，抿着唇瓣解释道：“我方才在想，殿下对书阁里的书卷，也能做到这样如数家珍么？”

　　说着，她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慢吞吞道：“恐怕是相看两厌罢？”

　　“好啊你，敢嘲笑我！”

　　闻言，嘉平公主难得流露出点羞涩，两颊微红，上前一步要挠程知韫的痒。

　　打闹间，箭亭又来了行人，为首之人穿着雍容华贵，目光一错，往弓箭处去了。

　　相隔不远。

　　二人立马端正了姿态，神情正经。

　　“就它罢，找人为你牵着，你试试。”

　　“多谢殿下。”

　　那黑马果然是极温驯的，脚步也轻快。程知韫骑着它溜了两圈，心中便有了数，叫侍从松开了缰绳，自己接到手里。

　　她驭马的本事算不得多好，但自己骑着顽没有问题，不过好几年没碰过缰绳，动作有些生疏。

　　嘉平公主见程知韫接过缰绳，双腿一夹马腹，上前与她并排，道：“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说完，她瞧面前人神色有些恍惚，遂解释道：“你放心，皇兄知道我的性子，他不拘我做什么，自然也不会怪罪你。”

　　程知韫原是回忆起了年少时，听到嘉平这番安抚的话，唇角翘了翘，说：“殿下，我不担心……”

　　她话音未落，神色却微妙地僵住了。

　　不知为何，程知韫心下一惴，循着直觉转头往南面看去。

　　就在二人对话的空档，方才那刚到箭亭的人已经挽好了弓，箭头正正指着程知韫心口。

　　四皇子今日来箭亭，就是为了宣泄自个儿的不痛快。

　　他今日下朝去找三哥，恰好赶上三皇子情绪不佳，他碰了一鼻子的灰。想也知道，定然是为了改地一事，季家被当成了靶子，与季家有姻亲在身的三哥恐怕也没能得父皇的好脸色。

　　金銮殿上的暗流涌动，旁人兴许不知道，但身为皇家中人，他却明白。

　　父皇有意扶持老七，还为他挑了个不出错的老师。

　　改地一事，明面上是父皇叫老七去试试手脚，实际上，在背后掌控大局的，却另有其人。

　　他三哥并非没尝试过对谢时聿示好，偏偏那厮软硬不吃。

　　四皇子一来箭亭，就瞧见了不远处的嘉平公主。

　　他跟这位比自己小几岁的姑姑，没什么话好说，便也没去打招呼。

　　不过，在瞧见她身边的生面孔时，他召来侍从随口问了一嘴。

　　听说她是谢家那个刚进门就守寡的世子夫人，四皇子挑了挑眉。

　　挽起长弓。

　　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生父只是区区五品官，又恰好是谢家人，再合适不过的靶子。

　　既不至于彻底闹僵无法收场，又能给谢家点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