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难养》嘉衣

41、四十一 偌大的谢家

　　那一夜过得实在混乱，加之后续诸事有谢时聿接手，她竟忘了追问那个逃掉的打手。

　　那人是见过她的，能寻来程庄，自然也知道她的身份。

　　程知韫暗暗僵直了脊背，心脏一阵阵发紧，轻抿了唇瓣，看向谢璟思。

　　一人厉声斥道：“你浑说什么？谁敢算计谢家！那季胥若自身行得正，旁人想算计也算计不了。”

　　接话的正是谢璟思口中的父亲，谢家二爷谢时熙。

　　他虽刚回京没多久，但并非对官家的想法一无所知。

　　谢家是自老国公起势的，往祖上追几代也是务农的庄稼人。自然清楚官商富户大肆敛地的利害。

　　若是寻常手段还好，双方心甘情愿买卖交换，无甚不妥。可总有些仗势欺人的爱动歪脑筋，把脑筋动到了百姓赖以谋生田地上。

　　对于将地看得比命还重的庄稼人来说，动祖宗传下来的田地，不啻于挖自家祖坟，这地一旦卖出去，就是死了也没脸去见祖宗。何况还是通过压粮价放印子钱的手段，加上威逼利诱，去田主家中打砸抢，太黑了。

　　狗急了还会跳墙呢。

　　这不，人堆里就出了个想要鱼死网破舍命一搏的杨大业？

　　季胥用这种下作手段迫害了百十位田主，手上个把人命恐怕也不少沾，只是流放，对他不算重罚。

　　况且，官家改地心切，负责查案之人又是七皇子。

　　真要清查幕后主使，焉知会不会牵扯到皇家？世家各族再树大根深，在这京城里，想跟巍巍皇权一较高下？无异于以卵击石。

　　谁承想，谢二爷这句话刚撂下，谢璟思还没来得及接话，方氏却先急了：“你凶什么？咱儿子在刑部遭了这么些罪，人都瘦脱相了，这才刚回家，你就横挑鼻子竖挑眼上了？真看厌了我们娘俩……”

　　当着府里众人的面，她越说越嗓门越大，连程知韫都不由得蹙起了眉，方氏再说下去，只怕——

　　“老二家的！”

　　率先开口打断的是杨氏。

　　她话音刚落，方氏好似从梦中惊醒，脸色‘唰’地一白，衬得那块淡红掌印格外明显。她那变了调儿的话卡在喉间，没有继续说下去。

　　杨氏见她停了嘴，才缓声继续道：“别说气话，二弟会这样说，定有他的考量，是为了璟思好。”

　　方氏抿着嘴，没接话。

　　她自觉这几日受了天大的委屈。

　　方家虽比不上国公府，但也世代簪缨，她是旁支嫡女，才养出了这没遮没拦的厉害性子。

　　她配谢时熙，是低嫁。

　　二十多年走过来，夫妻相处相敬如宾，也有过蜜里调油的时候。因这段姻亲关系，方家对谢时熙不少提携。

　　前几日，还是夫君头一回跟她动手。

　　细究原因，不过是因为方氏在家宴上求了谢三爷两句。

　　二爷当着众人面没有发作，回房后便嫌她恬不知耻、丢人现眼。

　　话说得这样重，方氏自然接受不了，于是阴阳怪气地讥讽他，说他要真有本事，早就将儿子救出来了，还用得着她这个女人家的出头求人？

　　就这一句话，将谢时熙彻底惹恼了。

　　事后，方氏去找老太太哭诉，却只换来了两句不咸不淡的关心。

　　谢老夫人话说得冠冕堂皇——“即便是亲生母子，也没有老娘管儿子房里事儿的，老二毕竟不是我亲生，隔了层肚皮，我要替你做主去说他，只怕他多心，觉得面上无光。你们夫妻二人再因此生了嫌隙，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左右璟思是个规矩孩子，清者自清，待此番事了，你跟老二说两句软话，他定然心中生愧，会好好补偿你。”

　　方氏听在耳中，虽仍有不忿，但也不好继续抱怨下去了。

　　倒是向来与她不和的杨氏，离开老太太院子后，特意提点了她一句，既然没有伤口，脸上便无需用药了，多拖几日，二弟也会觉得同妻子动手面上无光，日后便不会再犯。

　　方氏前来找谢老夫人，一是心有委屈，二也是因为后怕，怕再发生此类的事

　　相敬如宾多年的丈夫，一朝同她动手时，好似变了个人。

　　杨氏说得在理，方氏依言照做了。

　　眼下，儿子终于被放归府上，她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委屈便水漫金山似的淹了上来，说话也没了顾忌，险些又说过。

　　念及此，方氏额上冷汗涔涔。

　　她紧张地看了看谢二爷的脸色，小声道：“我关心则乱……但璟思这样说，也定有他的道理，二爷不妨听听璟思细说呢。”

　　站在人堆里的程知韫，此时已经垂下了眼。

　　大不了，她就咬死不认。

　　反正她去见杨大业是用了买地的借口，况且，明面上，她与谢璟思无冤无仇。谢璟思对她有意，但他敢放在众人面上讲吗？还是要跟前世一般，倒打一耙？那至少也要拿出证据来罢。

　　没有实证，二房即便再怀疑她，也不能将她如何。

　　至多是她日后行事会艰难些。

　　虽这样安慰着自己，但程知韫还是有些不安，在谢璟思说话时竖起了耳朵。

　　谢璟思先是环视了一圈爹娘的神情，将二人之间微妙的不自在收进眼底，但并未上心，随即开口道：“父亲言之有理，季胥确是德行有亏。可他那外室家里，做事向来妥帖，从无差错，怎么此次就没能盯住杨大业？”

　　谢璟思温和的眉眼间浮现出一抹阴郁，他低下头，虚空盯着某处，继续道：“百姓报官，合该去京兆尹府，那草民偏偏去了刑部，又沿街喊冤将事情闹大，一言一行皆是有人指点。刑部去拿人，也是不由分说将我们一众人押了去，若真是冲着季家去的，那倒没什么，儿子只怕此事有冲着咱谢家来的嫌疑。”

　　谢璟思在刑部这段日子，越寻思越觉得不对劲。

　　非要细说的话，这一众公子哥儿里，就他一个安分的。

　　除了在人际仕途上钻营些，非法敛地放印子钱的事他可丁点儿没占。刑部真有心去查，一日两日查不清楚？谢家并非什么任人欺辱的小门小户，刑部自然不会有意得罪。

　　没来由，可他直觉此事有蹊跷。

　　这种微妙的直觉，在他听差役说，为季家办事的打手只剩下一个还活着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谢二爷拧紧眉，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说的那个招供的打手，是怎么回事儿？”

　　闻言，谢璟思轻轻摇了摇头。

　　他接过方氏端的茶水，没摆公子哥的款儿，反而牛嚼牡丹似的仰首一饮而尽。

　　“怪就怪在这儿，您送来疏通打点差役的银子，我都散了出去，却没能探出半点风声。看守我们的差役还算好说话，刘晃变着法子问过，那几个打手，也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虽有罪，但合该按律法论处，就这样平白丢了性命，刑部不追查么？”

　　刘晃，刘监察之子，和他一同被关押在刑部。

　　说到此处，谢璟思微眯起了眼睛。

　　同样是看押待查，那差役对他的态度，格外不爱搭理，连要口水喝都装听不见。

　　待其他人倒是和颜悦色。

　　他继续道：“那差役说，刑部早就查过，是几个打手平日作恶多端，被仇家找上了门，连案宗都封存了。可刘家公子问道仇家是谁？那差役却缄默如讳，不肯多言了。只剩下一人，就是招供的那个，我们还未放出来，他就被斩首示众了。这不是急着封嘴，是什么？”

　　程知韫听到这儿，神情一怔，指尖微微动了动。

　　她当初又惊又怕，病愈回府又遇上赵姨娘的事儿，根本无暇思虑其他。再者，她一闺阁女子，手上哪里沾过人命？真想着善后，只怕也没法子。

　　她当谢时聿只是将那几人的尸首处理了……

　　谢二爷问：“打手的家人呢？我派人暗中去探问……”

　　程知韫冷冷地抬眼，看向谢二爷。

　　“搬走了。”

　　谢璟思抬起头，看着自家父亲，道：“刘家收到刘晃口信儿，第一时间就去打探过，四户人，老幼妻女，通通连夜搬走了，家里带不走的物件都没来得及变卖。”

　　方氏没忍住接话道：“那必然是有人存心设计啊。”

　　谢璟思问：“三叔不在府中么？兴许他能查到……”

　　前厅少了几人，谢老夫人、谢三爷都不在场。

　　谢二爷答道：“早朝后，他跟卢太傅一道，被官家召去御书房议事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璟思，此事你日后莫要再提了。三弟之前提醒过我，官家于改地一事决心甚笃，最好离季家远些……”

　　景贞帝面上只说叫七皇子去试试，并未表现出多少赞同。三皇子守旧，季家为三皇子一党，自然在改地一事上大唱反调。

　　谢二爷有回下朝，跟谢时聿同行。

　　他提醒过自己一句。

　　但谢时熙另有所想，并未往心里放。

　　他和谢时聿虽是亲生兄弟，但嫡庶有别。

　　谢时聿又整日顶着那样一张冷脸，自来高人一等、八风不动的模样，谢二爷与他，不过是表面和顺。

　　偌大的谢家，他这位三弟的心思是最深沉的，狠辣无人能及。

　　谢璟思皱着眉，不甘心道：“可……”

　　谢二爷不容置喙道：“前些日子，七皇子就在南塘。官家有意改地，季家跳得高，如此下场也不难怪。此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他话音刚落，外院的小厮脚步匆匆地跑进来。

　　“二爷，宫里的人来宣旨了。”

　　程知韫微挑了下眉，偏头看向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