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难养》嘉衣

39、三十九 谢时聿捏着

　　程知韫两世加起来，也没有遇见过所谓的心动之人，自然难以体会。

　　她沉默了片刻，问：“然后呢？”

　　“然后……”赵姨娘眼神茫然地盯着大爷的牌位，喃喃道：“然后，大爷死了。我初时伤心极了，日日以泪洗面，恨不能跟他去了，可我腹中孩子才五个月，那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不能死，只能活。”

　　“晚缇自幼体弱，是因为我怀孕时伤了身子。我就这样一日、又一日下去，什么心思都没了，死啊活啊，好像没什么差别。”

　　她垂眼看着祭盆里的纸灰，程知韫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盆便一角纸屑尚未燃尽，火苗却熄了，赵姨娘忽然伸手将它拂进盆里，不怕烫似的。

　　程知韫常给阿耶烧纸，她知道民间有个说法，纸钱若没烧透，下面的人收不到。

　　“我知道他给我的，不过是从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怜惜，不止给我，也给了其他人。”

　　大爷房里一位正妻，三位姨娘，其他两位姨娘膝下无所出。

　　“但我是爱过他的，”赵姨娘语调平静，道：“可惜，日子久了，就只剩下怨了。”

　　程知韫抬眼看着她，胸腔那颗脏器像被人拧了一把似的，隐隐泛着酸。

　　她开口问道：“那个人呢？”

　　“他啊……”

　　女人拖长了语调，叹息似的：“我知道他图什么，但我想跟他走，只要不在谢府，去哪儿都成。”

　　倏地，她偏头看向程知韫，轻声道：“少夫人，咱俩是一样的，只是念头不同。”

　　程知韫没有说话，只轻抿了抿干涩的唇瓣。

　　“我原先不知道，可你今日一来祠堂我就知道了。昨夜，鱼塘里那盏灯笼，是你不小心丢的罢？我瞧见了。”

　　赵姨娘神色平静，道：“你大约还帮我求情了？三爷命人将于家的打断手脚，还给了他家人赡养费……他没想着要我的性命，可我自己觉得，这辈子活得没劲透了。”

　　“三爷他……我没想到是他，真叫人意外，不是么？他整日顶着那么一张冷脸，没有七情六欲似的。”

　　程知韫轻声接过话头，聊家常一般：“我心有所求，缠着他。”

　　赵姨娘却轻笑出声，道：“男人若不想你缠，自有千百种法子。”

　　赵姨娘虽与谢三爷交际虽不多，可在府中这么些年，自然了解他的性子。

　　要不是程知韫有意勾引，谢三爷绝不会逾矩半分。可话又说回来，他要没有丁点意动，任人使尽浑身解数，也难近身一寸。

　　她开口道：“但少夫人，我要劝你一句，真心是不值钱的。”

　　程知韫闻言一怔，她想解释谢时聿与自己并无真心可言，但她看着赵姨娘平静麻木的神情，又觉对方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沉默着，没有开口。

　　“我仔细想过，如若当年我嫁的人不是大爷，而是旁人，约莫也是会真心倾慕的……人的真心就这样，贱如草芥。”

　　赵姨娘一面说着话，一面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补充道：“我的路就走到这里了，但不是为了他。”

　　程知韫艰涩开口，劝道：“既然不是为他，何必自苦呢？”

　　“少夫人，做同样的事，你为了活，但我为了死。于我而言，活着不如死了……我并非没想过会有奸情败露的一天，反而盼着这天来，只是没想到，它来得这样平静。这壶酒，我备了整整十四年。”

　　再浓烈的真情和怨怼，在这般旷日持久的消磨下，除了旧疮，也留不下其他。

　　她饮尽杯中酒，随后仰头看了眼漆黑的屋顶，像是要看穿它一般：“少夫人能助我离开谢府吗？我不想留在这儿……”

　　程知韫应答的话就在嘴边。

　　她心中清楚，即便是口头哄骗也好，至少能令赵姨娘走得安心。

　　可她说不出口。

　　赵姨娘轻笑道：“不为难少夫人了，是我说痴话。”

　　说着，她偏头擦了把泪，不知何时，她竟已泪流满面。

　　拭泪时，她发间银簪滑出，“蹭”一声摔进祭盆里。

　　赵姨娘回头怔怔地看着那银簪，没了反应。程知韫拔下自己的发钗，欲将那银簪挑出，却被她摁住了手。

　　“这银簪是我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烧给他，也算留段缘了……”

　　话音刚落，赵姨娘抬头直视着牌位，嘲弄地勾了勾嘴角：“我早忘了你长什么模样了，早就忘了。”

　　她语气里透着恨意，哽咽道：“我不欠你什么了。”

　　“啪嗒”一声轻响。

　　泪水与血珠同时溅在祭盆边，混作一团。

　　半晌。

　　祭盆只剩了几点火星，银簪表面发黑，却并未烧毁。

　　程知韫坐得腿都麻了。

　　她没听赵姨娘的话，一意孤行地用发钗挑出了那银簪，再从怀中掏出丝帕，一点点擦去银簪上的灰尘，簪身一段被烧得乌黑，没法恢复原貌。

　　她缓缓地将银簪插回赵姨娘发间，簪身隐入乌发间，簪头雕刻的梅花未着灰尘，瞧着与先前没有区别。

　　程知韫前世不曾留意过赵姨娘。

　　她就像国公府一个毫不起眼的注脚，一片瓦，一块木头。

　　寻常得很。

　　程知韫红着眼，轻声道：“你不欠他。”

　　家祠门开，发出咯吱的涩耳长鸣。

　　程知韫站在门口，望着院中的人。

　　开门的那一刹那，明媚春光倾泻在她身上，却没能带来丁点暖意。

　　白芨不在院中，程知韫讲话没了顾忌。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谢时聿，我不想死。即使活得难看，我也不想死。”

　　谢时聿平静地看着她，说：“她是一心求死，你不会。”

　　程知韫却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道：“将赵姨娘火葬罢，烧了，我想带她出去，好不好？”

　　顿了顿，她又道：“等哪天我不在了，你也把我烧了，烧成灰，我不要待在谢府。”

　　谢时聿微微眯起了眼，没有说话。

　　良久，微风卷走了落叶，沙沙声过，徒留一院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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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过后，程知韫有几日不曾见谢时聿，连大夫人院里都不曾去了。

　　赵姨娘的死，如同石子投入湖中，没在国公府掀起什么波澜，也没人将她和于家的联系到一起。府里的说法，是赵姨娘向来体弱，加之为大爷祈祷时悲恸过度，跟着去了。

　　一个不起眼的姨娘，突然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下人们口口相传。

　　“听说赵姨娘当年便存了死志，不过腹中怀着三小姐，所以才没做险事。”

　　“我说呢，瞧那姨娘整日暮气沉沉，没有魂儿似的……”

　　“倒也是个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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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如此类的话不胜枚举，传来传去，竟成了一段佳话。传到程知韫耳朵里，她只觉得嘲讽万分。

　　赵姨娘去的次日，程知韫便收到了谢时聿命陈方送来的骨灰盅。

　　她不知谢时聿如何瞒过的老太太，可能也无需隐瞒。他是国公府的掌权人，想做什么都轻而易举，无人敢置喙。

　　白芨瞧见那骨灰盅，吓了一跳，但没有多问，只依着少夫人的话，将它带出府去河边撒了。

　　程知韫这几日很是颓唐，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金虎好似瞧出了她心情不好，天天竖着尾巴围在她脚边打转，一人一猫没事就坐在院下晒太阳。

　　程知韫不出门，对外说是身体抱恙，谢老夫人来瞧过她一回。

　　可她不愿得再虚与委蛇，答话也是懒懒的，老太太只略坐了坐便离开了。

　　许婉清也来过一回，带着她自己做的精巧点心。

　　程知韫对这姑娘反而更有耐心些，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晌。许婉清提到谢时聿，神情多少有点羞涩和为难。

　　“我在前院，总碰不见他……可能还是缘分浅了。”

　　她说到‘缘分’二字，倏地红了脸。

　　程知韫见她这副懵懂模样，竟有闲心提醒了两句。

　　“许姑娘，山不就你，你去就山是了。”

　　她说话的语调稀松平常，许婉清却愣住了，只当对方在奚落自己，许久，才讷讷地回了句：“可，可他公务繁忙，我去打扰他……”

　　程知韫抬眼看着她，轻声道：“忙得连个说话的工夫都没有？又不是日日都去找他，许姑娘怕什么？”

　　许婉清瞧出面前人神色中的认真，并无嘲弄的意思。她抿着嘴唇，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次日夜。

　　谢时聿来了香茗居。

　　程知韫夜半惊醒，披着外衫来到窗边。隔窗窥去，圆月也像被窗棂锁住似的，只留下方方正正的一块天幕。

　　程知韫被自己的念头逗乐，轻笑出声，随即望着月色，安安静静地吹了会儿风。

　　谢时聿过来时，她已然靠在临窗小榻上睡着了。

　　金虎盘在程知韫身前，见他来，顿时炸了毛，摇着尾巴冲来人龇牙哈气。

　　可等谢时聿真走近了，它却躲去了程知韫身后。

　　二人有几日没见过面了，不过这么几日，程知韫整个人都清减了几分，黛眉微蹙，睡也睡不安稳似的。

　　谢时聿一言不发地看了她半晌，忽然俯身，捏着程知韫的下巴吻了下去。

　　程知韫不知梦见了什么，牙关紧咬。

　　谢时聿捏着她后颈顺一下，就毫不费力地撬开了她的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