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难养》嘉衣

38、三十八 “只留她一

　　很快，不远处的交谈便停下了，一串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假山后，程知韫抓着谢时聿的手，正无声无息地落泪。

　　她不抱期望地哀求：“能不能…留她一条命？”

　　程知韫甚至有些自厌地想，若非她要谢时聿送自己去祠堂，赵姨娘的事根本不会被发现。

　　她说话声音低，垂着眼睛，瞧着安静乖驯，很是招人怜惜。

　　谢时聿缓缓抬手，蹭去她下巴尖儿的那滴泪珠。

　　程知韫还在紧紧攥着谢时聿的手，她没法替赵姨娘辩白，二人话说得十分明白，这段‘奸情’维持的时间不算短，是你情我愿双方相宜的，并无强迫诱骗之嫌。

　　她知谢府容不下此事，却不肯死心：“晚缇年纪还小，如果她娘亲……那她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谢时聿却道：“她若身死，也只会是病逝。”

　　一句话说得不疾不徐，却敲定了人的生死，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淡漠。

　　程知韫心中原先还存了两分侥幸，如今对上男人冷静深沉的眼神，心脏颤了颤，登时就清醒过来。

　　她妄图将谢时聿拖入泥潭，以此赚得一线生机，可他看似是从善如流地登了戏台，实则一直冷眼旁观，看着她自作聪明的挣扎、讨好。

　　自己这副感同身受、恬不知耻哀求的模样，约莫比方才在榻上乞怜还要难看几分。

　　凉风乍起。

　　程知韫只觉被抛入了冰窖里，寒意如刀，刮在她身上。她神色恍惚地松开谢时聿的手，自顾自攥紧了指头。修剪平整的长甲嵌入掌心，唯有刺痛能让她清醒两分。

　　蓦地，一只手探过来，掰开她紧攥着的指头，揉散了，捏在掌中。

　　谢时聿望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你想如何？”

　　“只留她一条命，不成么？”

　　程知韫说得平静，面上早已没了半点哀求，只是泪水仍未停歇，湿了整张脸：“我与她，没什么两样。”

　　谢时聿道：“无须以己度人。”

　　程知韫没有再说话，垂下眼睛，转身离开了。

　　如果谢时聿不知晓此事，她尚有着力相助的余地，谢时聿知道，她再多的把戏，也救不了赵姨娘的命。

　　程知韫没去祠堂，而是如游魂一般回到香茗居，当夜便做了噩梦。

　　梦里，谢家雇的人用麻绳紧紧绞着她的脖颈，那力道，几乎要勒断她颈骨。莫说是被人陷害，即便她真与谢璟思有私情，凭什么付出代价的只有她一人？

　　她想不通。

　　这一觉，程知韫浑浑噩噩地睡到了晌午，绿意过来叫了两回也没能将她叫醒。担心自家姑娘是旧疾未愈，绿意连忙拿着大夫开的药方，前往医馆取了两服药来。

　　她煎好药端来正屋时，程知韫已经睡醒了，但没有气力说话，怔怔地盯着帏帐出神。

　　外间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白芨怕惊扰了榻上之人，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拖到了这个时辰？我摸着少夫人额头确实有些发烫……”

　　“我拿药回来就快到午时了，东角门那个看守的护院换了人，新人今日才被派来，轴得很，非跟我要主子的手书，”绿意小声抱怨：“少夫人昏昏沉沉的，我不想打扰她，所以前去求了大夫人的话，才出得了门。这不，耽误了半个多时辰……”

　　白芨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讶：“东角门的护院换了？于家的跟着国公府几十年了，家生奴才，怎会突然……是不是换去了其他地方？”

　　“谁知道呢，我跟新来的说，这角门是我们走惯的，要他去问于大哥。他说于家的今早便没见到人了，管事不许他们多话，只重新安排了护院的差事……”

　　绿意话音未落，里间的帏帐“唰”地被人掀开。

　　她吃了一惊，端着药走过来，道：“少夫人，你可算醒了，昏睡一天了，咱先将药喝了罢？”

　　程知韫没接药盏，眼神定定地看着绿意，问：“原先那个护院，多大年纪？”

　　她跟东角门的护院说过两回话，隐约有点印象，身量高挺，相貌也算端正，挺有眼力见儿的一个人。

　　但可能是因为真相在前，程知韫反而不大能确定，他与绿意二人嘴里说的于大哥是否为同一人。

　　绿意没料想，自家姑娘忽然问了这个问题，呆呆道：“这……奴婢不太清楚。”

　　白芨听清了主仆二人的对话，凑上前道：“于大哥今年二十有七了，他爹娘都是在前院伺候的，特意托人给他安排了轻快的差事……”

　　不仅轻快，也能捞油水。

　　谢璟承先前数次出门，少不得给护院些好处。

　　白芨虽不解少夫人为何开口问及护院，但她并未多问，只解释道：“于大哥看守东角门，也得有七八年了。”

　　闻言，程知韫的脸色更白了两分。

　　她起身背靠着软枕，轻声道：“今日，府里有发生什么事吗？”

　　如果奸夫已经被处置了，那赵姨娘……

　　白芨跟绿意面面相觑。

　　想了一会儿，绿意才斟酌着开口道：“奴婢今日去找大夫人的时候，她不在自个儿院里，而是去了老太太那儿。奴婢赶过去的时候，大夫人二夫人都在屋里说话，周妈妈叫奴婢在院里稍候……”

　　她看着程知韫的脸色，将药盏先放到床边小几上，轻声继续道：“奴婢听着，二夫人一直在哭，好像是二爷昨夜跟她动过手，二夫人委屈坏了，来找老太太喊冤，老太太安抚了几句……二夫人离开时，还用手帕遮了脸。”

　　程知韫垂着眼睛，听到这儿，不由得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她只消一听，便能猜出此事原委。

　　左不过是因为方氏关心则乱，昨日在家宴上多说了几句话，叫谢二爷觉得掉了脸面，当着众人面强压下怒火，回屋便对妻子动了手。

　　谢二爷对自己同父异母的三弟，向来是又嫉又厌的。嫉恨谢时聿嫡出的身份、顺遂的仕途，厌恶他毫不费力就能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还挡了自己的路。

　　在这一点上，谢璟思待谢璟承，何尝不是一种复刻？

　　但二房这对父子，如出一辙的能装会演，面上看不出分毫异样，外人瞧了，真当他们是兄友弟恭的典范。

　　程知韫轻捏了捏指头，她手劲软绵绵的，没有气力。

　　方氏同为陷害她的元凶之一，按理来说，听到此事她应该高兴。

　　可程知韫心中只觉悲凉。

　　谢二爷无能，护不住自己儿子。方氏无奈求助旁人，他又觉被下了面子，对发妻拳脚相向，何其可笑？

　　一旁的绿意见程知韫脸色不好，轻声道：“少夫人……”

　　程知韫不再深想，转头追问道：“没发生其他事吗？”

　　“没有罢？”绿意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她说：“奴婢没听说有旁的事……”

　　程知韫轻轻招手，示意她把药盏端来。

　　她这回没犹豫，一口气将苦药饮尽了，道：“带我去赵姨娘屋里瞧瞧罢，毕竟也算长辈，我来了许久，还未正经见她。”

　　白芨抿着嘴唇，上前将她扶起。

　　妾室虽算半个主子，但归根到底，还是伺候主家的奴才，万万当不起‘长辈’一说。

　　这番话在她口中盘旋许久，没有说出来。

　　少夫人最知分寸，此事无须她多嘴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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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姨娘不在她那方小院里，侍女说她午膳后独身一人去了祠堂。

　　程知韫心下一颤，来不及多想便赶了过去。

　　谢府家祠里供着数不清的祖宗牌位，每个牌位都详细地刻着谢家离世男子的官位、姓名、以及生辰。

　　因为怕风雨蚀坏了檀木牌位，家祠常年用帘帐遮蔽得严严实实，气氛沉闷，大门一掩，更平添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之感。

　　细烟缭绕，模糊了牌位上的名姓。

　　程知韫叫白芨在外面等着，自己进了祠堂。

　　她开门时，“吱呀”一声轻响，背对大门跪坐的人却并未回头。

　　赵姨娘穿了一袭素白衣衫，发髻间插着支素净到可怜的银簪。

　　程知韫站到蒲团前，偏头看她。

　　三十出头的年纪，赵姨娘眼角已堆了几道细纹，但眼角眉梢风韵仍在，可以想见她豆蔻年华的美貌。

　　“是少夫人啊……”赵姨娘垂着头，轻声道。

　　程知韫成婚次日，二人在祠堂遥遥打过个照面，不过，妾室没有为世子守灵的资格，所以她们也只见过那一面。

　　赵姨娘身前摆了壶酒，还有两只精巧的杯盏。

　　她借烛火将手中黄纸点燃了，丢入祭盆中，一张又一张，撕开丢进去，火苗将要燃尽才丢入下一张。

　　黄纸落入盆中，顷刻的工夫就焚成了灰。

　　程知韫犹豫着开口，道：“姨娘是有心事吗？”

　　女人闻言轻笑一声，眼角泪光微闪，香烛火光扫过她疲倦冷怠的眉眼，好似志怪话本里的女鬼。

　　“少夫人心中不都清楚么，何必多问呢？”

　　话音落了，程知韫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眼中悲切一闪而过。

　　赵姨娘却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我得有两三年没来瞧过大爷了。上次来，还是跟……跟他荒唐之后，我心中有愧，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

　　她略过了那人的名字，继续道：“少夫人别嫌我乌糟，说起来，我入谢府的缘由跟你大差不差。我父亲是个八品小官，家境还算殷实，但他贪心不足，想法子将我塞来国公府，想要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程知韫没有跪，而是坐到了另一个蒲团上。她把摞好的黄纸依次叠起，递到赵姨娘手边。

　　赵姨娘显然已经习惯了这般自说自话的静谧，不需要旁人回话，继续道：“我进府后，大爷待我很好，衣食未缺关怀备至，有新鲜物件儿总想着我。大夫人人也宽厚，不曾为难我。我怕打雷，有次夏日暴雨，夜间雷声就没断过，我跟丫鬟躲在床帐里，吓得瑟瑟发抖，大爷来了。”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神情却冷淡。再多的眼泪，大抵也在这深宅中流尽了。

　　“我到现在还记着，他的伞被风刮坏了，肩上全是雨水，进屋脱了外衫就把我拥进怀里。我当时觉得，即便要我为眼前这个男人去死，也是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