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难养》嘉衣

37、三十七 “也别，没

　　一句问话钻进耳朵里，程知韫实打实地怔住了。

　　她本提不大起精神，筋骨软透，连说话都是懒懒的，听见这话才堪堪回神。

　　她先讷讷地应下了，才想起来转脸问道：“我能去么？”

　　大雍自来就有给皇子公主配伴读的惯例，多从亲近的世家子弟挑选拔尖儿的，审考过品性，开蒙伊始便伴其左右。

　　嘉平公主在鄯善长大，年至十五回京，宫里才为她寻摸伴读，算是个例外。可即便再例外，也该找家世清白，未曾婚配的姑娘。

　　程知韫虽不觉自己矮人一头，但她也知道外头的风言风语什么样儿。说她克夫，都算是从糟烂话儿里挑挑拣拣出一句好听的。

　　上回宁义侯的寿宴，若非她与公主那盘棋得了官家称赞，不知要挨多少白眼。

　　对了，那盘棋……

　　她抬眼看向谢时聿，问道：“是因为那盘棋么？”

　　谢时聿闻言瞥了她一眼，便是肯定了。

　　程知韫有些茫然地咬了咬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前世，她枯守谢家这深宅大院，如同被困在四面见方的狭小井底，踮着脚、抻着脖子，也窥不见外头的一丝光亮。

　　这一世，她手握先机，勉强算是改了命，但前路未卜，焉知是祸是福。

　　况且，那是皇宫，连只鸟雀都要按规矩行事的地方。

　　程知韫正思忖的功夫，谢时聿已为她套好了罗袜。

　　他甫一松手，程知韫脚底落空，险险踩在他的皂靴上，薄软的白袜松落几分，露出一点莹润的踝骨。

　　谢时聿目光扫过她那伶仃一点的细踝骨，说：“嘉平公主去求的官家，看你的意思，想去便去。未过明目，你不愿，推了也可。”

　　程知韫一怔。

　　她窝在谢时聿怀里，几乎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鸣，平白叫人觉得安心。

　　这一瞬，程知韫好似理解了祠堂上，众人殷切唤他，如同盼来主心骨的模样。

　　只可惜，他是国公府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不是她的。

　　“我想去……”

　　程知韫轻声开口。

　　她仰头望着谢时聿的眼睛，认真道：“我想去。”

　　谢时聿淡淡地看着程知韫，道：“那就去，过几日等官家传旨。”

　　程知韫心中想定，便不再纠结这一桩事儿，而是抿着唇，一双杏眼微微发亮，狐狸似的勾起了眼尾。

　　“我腿软，走不动，三叔抱我回去罢？”

　　话音刚落，远远地，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三更天了。

　　薄月铺就在水面上。

　　微风拂过水塘，涟漪荡漾，如星子一般闪着碎光，被月色照亮的石板路上印着斑斑竹影。

　　手里的灯笼险些被风扑灭，程知韫略往身前护了护。

　　她用余光瞥一眼跟在身后的男人，没有说话，只顾着闷头往前走。

　　程知韫说出那句要人抱着回去的话，只是挑衅罢了。谁承想，谢时聿竟真一言不发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谢时聿书房院里无人守夜，香茗居可是有人的！她还没预备将绿意白芨等人吓出个好歹。

　　程知韫很有自觉，只得低头承认自己方才说的是句玩笑话，但又不愿意表现得太怂，于是退而求其次，要谢时聿将她送到祠堂。

　　谢时聿面无波澜地应了。

　　想到这儿，程知韫不由得抿了抿唇，心中暗讽：该说不愧是国公府的当家人吗？看着恪守规矩，实则与自己侄媳滚上了床也是这般八风不动、理所当然。

　　谢时聿高大的身躯立在程知韫身后，身影投落在她面前，如一座巍峨山岳压在身上，虽然始终隔了几步远，但那沉静冷冽的气势却叫程知韫无法忽略。

　　她虽有戏弄的意思，可腰腿酸软并非作假。

　　隐在裙裾下的小腿行走间微微发颤，前头也被玩得红肿，柔软的丝绸布料一贴，便传来丝丝痛感，程知韫只能略微含着胸。

　　她捂了捂发热的耳朵，回头看去，恰对上谢时聿那双深邃的目光。

　　在这薄雾似的月光下，如同蓄着清冽泉水的深井。

　　他面色也冷淡得紧，半点没有床榻上吃人的凶狠。

　　行至假山处，程知韫停下了脚步，因为身上难捱，心中竟真生出两分委屈来，小声道：“我腿疼，歇一会儿再走。”

　　话音刚落，谢时聿突然展臂揽住了她的腰。

　　不待程知韫反应过来，便被他一并拉着手，扯到假山与游廊之间，她手中灯笼一时不妨落到了水塘里，在水面飘飘摇摇，烛光渐灭。

　　廊柱漏下的月光碎如银屑，程知韫下意识撑住了男人掐在她腰间的手腕，微烫的体温烙在她指尖。

　　常春藤缠着山石，在二人衣袂间投下蛛网似的影。

　　“怎……”

　　程知韫刚要开口相问，谢时聿就抬手捏住了她的两颊。

　　程知韫顿时恼红了脸，伸手欲掐男人的胳膊，但手刚搭上去，蓦然，耳边传来了窃窃欢愉之音。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抬头看了谢时聿一眼。

　　并非幻听。

　　不远处是天雷勾地火，女子轻./吟如猫，男声更是气喘吁吁，声音粗重。

　　程知韫只懊悔自己何必跟谢时聿争这口气，她若老老实实回香茗居，也不至于撞上这对不分场合的野鸳鸯。

　　野鸳鸯撞见野鸳鸯，哪里的巧合，是老天人戏弄人罢？

　　她手足无措地盯着谢时聿前襟的一小片云纹，整个人好似被点了穴，僵在原地。

　　很快，外头的声音更响了。

　　那女子哭似的呻今起来，哭得极可怜。可她再怎么哭，也未传出一句求饶，反而还变了音的叫着“快点”。

　　声音仿佛能掐出水来。

　　男子的喘息声更急，咬牙切齿地骂了句“骚./货”。

　　程知韫哪里听过这般粗糙直白的调情话，她眼睫颤了颤，霎时间，耳根子便红透了。

　　她垂着头，露出一截在月光映照下白到发亮的纤细脖颈，薄薄的耳垂上坠着两颗红玉珠环，好似悬着两滴羞红的血。

　　两道声音她都听着耳生，分辨不出是谁。

　　不过程知韫眼下也没心情分辨，她手中攥紧了谢时聿的衣裳，恨不能将自己攒巴攒巴丢进石头缝里。

　　反观谢时聿，面色仍旧淡漠，瞧不出情绪。

　　他垂眼看了看程知韫捏在他前襟的手指，指骨纤细，白皙异常，只是有点发颤。

　　猫儿大的胆子。

　　谢时聿不无恶意地想，这样的胆子，也敢来招惹他。

　　一声略显急促的吟叫声后，程知韫抿着唇抬头看向他，用气声问道——

　　“走了么？”

　　问完，见谢时聿没有说话，她便也老实地没有动作。

　　倏地，外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但在这片寂静夜色中，不难分辨。

　　“怎的，几日不见就急成这样？”

　　是男人带着粗喘的调笑声。

　　女人嗓音微颤，软绵绵的，像褪去了筋骨：“我想你了，想得睡不着。夜里躺在那冷冰冰的榻上，恨不得死了算了……这国公府，我真是半分念想都没有……”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情真意切极了。

　　可换来的，却是男人的随口搪塞。

　　“想我就给我递信儿是了，我还能饿着你不成？”

　　若是寻常露水情缘，话说到这儿，双方便心知肚明地停下了，可那女子却执拗道：“我想跟你走……”

　　男人显然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儿，反问道：“跟着我，国公府的荣华富贵不要了？跟着我吃糠咽菜么？”

　　“跟着你，吃糠咽菜也行，”女人说话间，传来了衣衫摩擦的窸窣声响，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继续道：“我在这劳什子的国公府守了十四年寡，受够了，能陪着心上人，即便是吃苦受累，我也愿意。”

　　程知韫听到这儿，攥着谢时聿前襟的指头渐渐松开了。

　　她大约猜出了这女人是谁……

　　果然。

　　下一瞬，男人的声音再度传来。

　　“怎么，连你女儿也不管了么？”

　　提到女儿，女人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随风断断续续地飘来。

　　“晚缇早就记在了正房名下，与我这个姨娘，一个月至多见上两回，大夫人慈悲，待她还算不错，少夫人也是个好性儿的人，晚缇日后的境遇不会差，有我这个姨娘在，才是真真拖累了她……我想法子，假死同你逃出去罢？”

　　“急什么？此事还得慢慢筹划……”

　　男人大约只图个爽利，见女人说得认真，有些败兴，慢悠悠转移了话题。

　　“大房那位少夫人，比你可怜多了，”男人古怪地笑了一声，道：“一进府门就要受活寡，连当女人的滋味儿都尝不着…… ”

　　赵姨娘心有戚戚，低声附和道：“她也是个苦命的可怜人。”

　　“也别，没准她也耐不住寡，寻了个把姘头……”

　　假山后，程知韫没想到会扯到自己身上。

　　她垂着眼，没有说话。

　　前世，她与赵姨娘相见统共没有几回。印象中，谢晚缇这个血脉相系的姨娘总是病恹恹的，龟缩在那一方小屋中，镇日不出来走动，自然也没什么红杏出墙的说法。

　　如今，竟阴差阳错地被她和谢时聿撞见个正着。

　　想到这，程知韫忽然抬头看向谢时聿。

　　她犹豫着，轻声道：“……你要拿她怎么办？”

　　“按规矩办。”

　　他话音刚落，程知韫脸“唰”地白了，唇上血色也尽数褪去。

　　谢时聿看着程知韫苍白的脸隐在斑驳月影里，忽然想起祠堂供着的月白薄胎瓷瓶。

　　一触即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