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三十四 “三爷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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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难得收阴放暖，泼了一地金光。
程知韫睡醒已是晌午。
房里安安静静，她轻声唤了唤绿意，无人应答。
程知韫坐起身缓了片刻，随即头重脚轻地下床。
鼻息间还是高热褪去前的潮热，十分难忍，她索性走过去推开了窗，清风拂面，云中的金光就泼到窗台上。
昨夜有人将院子清扫了个干净，瞧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若非脸颊隐隐传来的麻木肿热，还有手脚的乏力感，程知韫几乎要以为，昨夜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她望着窗棂旁的一抹金色，正暗暗出神。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绿意手中端着药盏，正快步往东厢房走来。
“少夫人，别开窗呀，您高烧刚退，不能再受风了。”
绿意忙不迭地走进屋，端着药盏凑了过来，想就手塞给自家姑娘，她好转手去关窗。
却见程知韫摇了摇头，轻声道：“就这样开着罢，我想透透气，不然要被憋闷死。”
她嗓音含着一丝哑，脸色也白，瞧着十分憔悴。
绿意轻叹口气，没有阻拦，只哄道：“那咱先将药喝了罢？”
程知韫闻言轻轻蹙起弯眉，目光瞥向黑咕隆咚的药汤，慢吞吞地抬手欲接过药盏。
绿意知道自家姑娘的脾气，若由着她自己喝，这碗药恐怕要磨到天黑，才能勉强下去一半。她干脆将姑娘的手按下，碗盏也凑到她嘴边。
程知韫无法，只能就着绿意的手喝了大半碗苦药。
绿意小声解释道：“这药能退高热，大夫还开了两服活血化瘀的药，奴婢煨在厨房小炉上了，再等一刻钟就好。”
听到这话，程知韫垂了眼睛。
不知是不是绿意的错觉，她只觉自家姑娘的眉梢好似都垂了两寸下来，指甲抠在窗棂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在陈旧松软的木料上留了掐痕。难得一见的孩子气。
“外伤养两日就好了，不必喝药。”
程知韫睡的思绪有些钝，一时间没想出如何敷衍过去。
她双眼微阖，谢时聿那张脸突然浮现在面前，哑声问道：“三叔呢？”
程知韫其实在天蒙蒙亮时醒过一回。
当时绿意正趴在她床头浅眠，她头脑昏沉，下意识掀开帏帐向外看去，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想看什么，就隔着屏风，瞧见了男人的身影。
程知韫倏地撇开眼，作贼一般。待她意识渐渐清明，再偏头，正碰上了那一双眼睛，漆黑似墨，本该一并没入夜色中，却因隔了层素绢屏风而显得朦胧，仿佛覆了一层清润的水光。
二人都没说话，只遥遥相望一眼，谢时聿便离开了。
程知韫沉浸在思绪中，并未瞧见绿意在听她问出这句话时，咬住了嘴唇。
绿意抬眼觑了觑程知韫的神色，答道：“三爷昨夜一直在外间守着，大约是天亮前走的。”
顿了顿，她犹豫道：“三爷留了两位随从守在庄上，还叮嘱奴婢，要您先在庄上住着，待外伤好些再折返回京。”
程知韫晃了晃神，没有接话。
她昨夜哭得实在惨，且没什么做戏的成分。
自程知韫再度嫁入国公府，所行之事看似有章法，规避险境，实则每回都将自己置于了更危险的境地。
落崖和昨夜皆是。
要助杨家是程知韫自己的选择，倒谈不上后悔。只是她的确被昨夜那伙人吓到了，午夜梦回，前世种种回忆纷至沓来，眼前倏而是谢璟思扭曲重影的脸，倏而是祠堂里众人冷似冰锥的目光。
好像是老天爷在提醒她，命运难以改变。
程知韫一颗心悬在半空，如同被人勒住脖颈，连喘气都成了奢望，正绝望之际，她猛然睁开眼，就这样看见了谢时聿。
眼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流，说了些什么都记不清了。
程知韫最后的记忆，是她埋在男人滚烫的掌心，哭湿了他的半片衣袖。
“我倒是还着急回京呢。”
杨大业一案应已有了论断，开始彻查。与季胥一同被捕的公子哥儿们，只是用作敲打，世家一旦松口表明态度，人便轻飘飘地放出来了。
前世先豁免的那二人，一是家中帮忙处理得干净，二是表态站队及时。谢时聿是改地的主推人，自然与景贞帝一心，谢璟思约莫也不会被太过刁难。
程知韫盯着院中翻新的地面，缓缓道：“回去晚了，恐怕连我搏命换来的好处都瞧不见了……”
说到最后，她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好似一声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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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随着刑部将季胥等人暂时收押，七皇子奉命以雷霆之势彻查肃清相关人事，人证物证俱在，与季家有勾连的，受牵连者无数。
不过两日的功夫，朝中上书官家的奏折不断。
户部尚书深知此事已无可挽回，但不能牵连三皇子和家族日后，于是决意舍弃次子季胥。季尚书在朝会结束后，至御书房求见景贞帝，言辞恳切，老泪纵横。言道他教子无方，自请贬黜，只要官家一日还需要他，即便只是微末小官，他也愿为官家赴汤蹈火。
效忠站队之意，溢于言表。
景贞帝也没怎么为难他，君臣二人心知肚明地演了场负荆请罪的戏，最后只罚了季尚书一年的俸禄。
御书房，殿内黄昏斜照，袅袅的瑞脑香里有清苦的气息。
铺金就黄的桌案后，坐着个雅致雍容的男人，斜倚座榻，宽大的袍袖随意搭在扶手上，手中拿着本奏折。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将奏折扔到了案上，道：“千篇一律，他们现下倒是松口得快。”
小黄门上前，为坐于左手边的谢大人端来茶盏。
谢时聿淡淡瞥了一眼堆满奏折的桌案，道：“都经不起查，如今哪家先表态，便是哪家获利。”
景贞帝抬了抬手，那小黄门走上前，为他重新添了热茶。
他转脸看向谢时聿，道：“季尚书断尾求生，朕不欲再追究。他做事向来有数，虽有结党之嫌，但不至于蠢到纵容家眷此等作为，约莫也是被蒙在鼓里。只是那季胥如何处置，你可有头绪？”
谢时聿放下手中茶盏。
一声轻响后，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
“按大雍律，徒两千里。”
景贞帝闻言，轻挑了挑眉，道：“按律例来？一视同仁，那刑部关押的那几个，一时半会可放不出来，你恐怕要被家中老小烦上几日了。”
二人交谈的姿态随意，语气熟稔，留在殿内伺候的小黄门却好似司空见惯，埋头侯到一旁。
谢时聿脸色平静，脑海却倏然浮现出程知韫那双笼着湿意的泪眼，还有那句哽咽的“不够”。
待她回京，若见谢璟思平平安安在府里待着，只怕要气得呕出血来。
谢时聿冷静地想，况且，刑部照律也该审完再放人，轻拿轻放，反而达不到威慑的目的，改地也会成为朝廷的花架子功夫。
须臾过后，他看向景贞帝，道：“回陛下，一视同仁，谢家自然不能例外。”
景贞帝闲闲唔了声，说：“令循昨日上书，亦有重惩之意。”
令循是七皇子的字。
谢时聿没接话。
小黄门转眼瞥了瞥景贞帝的衣角，果然，他话并未说完。
“说起来，那杨家毕竟是南塘人，朕原以为是令循捉住的契机，问他为何这样快赶回京，他倒没揽功，反而提到了另一个人。”
谢时聿拢着茶盏的长指一顿，掀眼，语气未变：“七皇子当机立断，是为首功。”
景贞帝微微笑了笑：“他应当应分的，但那个姑娘，程家的，倒是帮了个大忙。只是令循说程姑娘不欲为外人知晓，不便赏赐。”
他话未说完，略一沉吟，道：“嘉平前两日还同朕提过她。朕近日在为嘉平找伴读，名册翻了一圈，也没找到合她心意的。前些日子在宁义侯府跟那姑娘下了盘棋，这就惦记上了。朕同她讲过，伴读应找未婚嫁的女子，她偏不听，说朕迂腐，来求过两回了。朕琢磨着，你帮忙问问，若那姑娘愿意，不如来宫里和嘉平见上一见。”
谢时聿颔首应下：“是。”
景贞帝笑道：“嘉平天真率直，只是性子太直了些，不懂中原礼节，程姑娘聪慧知礼，也好带一带她。”
谢时聿接道：“她尚未回京，归京后，臣来给陛下回话。”
说完，他垂下眼，盯住了茶盏中荡起的水漩。
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下，程知韫对二人的对话一概不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白日刚退的热，夜间又反复烧了起来。烧得人昏昏沉沉，夜间辗转醒了数次，心中暗想，许是她命中注定见不到谢璟思受难。
绿意见自家姑娘迟迟不好，不敢拖着，又去镇上请来大夫为她施针。
三五日过去，程知韫的高热才转好，面上的掌印也正好消失了。
主仆二人在南塘耽搁许久，再待下去只怕不好同府上长辈交代。是以，在程知韫彻底退热的次日，她们便坐马车赶回了国公府。
正值每月逢十家宴，程知韫回府是申时，晚膳时辰，听白芨说许家姑娘早在两日前就到了国公府，这还是她进府后头一回家宴。
程知韫来不及细听，匆匆换了身荔子白的裙衫，赶去前厅。
她到时前厅已站了许多人，谢时聿就站在老夫人的身旁。
二人目光对上了一瞬，就各自收回了眼神。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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