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三十三 “不该你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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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绿意寻来大夫赶回程庄，已至丑时。
外头天色仍是黑黢黢的，但借着那点从云缝间漏出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地面的景象。
大夫没进院门就开始发抖，可他不会骑马，是被随从带着来的，即便想跑也跑不远，只能垂着眼当作什么都没瞧见，老老实实由着绿意带他去东厢房把脉。
床榻拉下了帏帐，榻上之人只露出一截皓腕，站在窗边的男人一身冷峻威严的气度。
他不敢瞎打量，抖着手从药匣里取出巾帕，搭在病人手上诊起脉来。
几息后，他收起帕子，站起身道：“这位姑娘本就体弱，郁结于心，加之骤然惊吓，是以有些发热，我开个方子，姑娘稍后随我去镇上抓了药，将养几日便好。”
绿意站在大夫身边，一脸紧张道：“大夫，那我家姑娘何时能退烧？”
“大致两服药下去，就差不多了。”
绿意闻言连连点头：“好！那我这就随您去抓药。”
她今夜受得惊吓也不小，又在镇上来回奔走，已然有些力竭，但给自家抓药的事不能耽误。她正要催着大夫赶路，却听见谢三爷突然开了口。
“还有外伤，但无创面。”
大夫冷不防被人叫住，吓了一哆嗦，险些丢掉手里的药匣。
闻言他沉吟片刻，道：“那我再给姑娘开两服活血化瘀的药，药效不冲，只需分开煎煮即可。”
谢时聿客气道：“有劳大夫。”
那大夫连忙俯身作揖：“不敢不敢，分内之事。”
话罢，他便要转身离开。
谢时聿余光扫过脚步不稳的绿意，提高了声音：“陈方。”
一个站在门外的随从现身走了出来，低头拱手道：“爷。”
“随大夫去镇上拿药。”
陈方应道：“是。”
绿意得空守在自家姑娘身边，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她对着谢时聿俯身道：“多谢三爷，烦您费心，后半夜奴婢守着少夫人罢，您请去正屋……”
话音未落，她突然反应过来，正屋和西厢房尚未收拾，忙找补道：“奴婢先去将正屋收拾出来……”
“不必，”谢时聿淡淡道：“我天亮便走，在外间稍坐即可。”
“不消多久，一刻钟就……”
绿意以为他是嫌麻烦，正要解释，抬头却撞上了谢时聿不容置喙的眼神，只能低头应下：“是。”
她并未立马守到床边，而是出门先烧了两壶水，正屋和东厢房已被随从收拾干净，院中蜿蜒的血迹也被铲盖。
绿意略略放下心来，若非谢三爷赶来，即便姑娘与她逃脱险境，但等今日天亮，佃户们都来了，这庄上的情形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歹徒夜闯田庄，主仆二人拼死反抗？官府兴许认这套说辞，可一旦此事传扬出去，不知会说得多难听。
待水烧沸，绿意泡上茶，端至东厢房外间。
谢三爷正站在那竹制的旧书架旁，手里拿了本书页泛黄的《中庸》。
绿意一边倒茶一边望过去，轻声道：“这是姑……少夫人幼时开蒙读的，算起来也过去八九年了。”
谢时聿并未说话，不过绿意也没有攀谈的意思，只是触景生情，记起了姑娘小时候。
程阁老早在程知韫六岁那年便已致仕，离开朝堂，那时府上二姑娘不过三四岁的年纪，继夫人邹氏一心扑在宝贝闺女身上，至于程父，忙得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
姑娘便由阁老带在身边教养，读书习字，每逢春种，都会一同来京郊庄上住段时日。姑娘带着她去田间抓蝈蝈，去平地跑马，可自程阁老离世后，就再没有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了。
想到这儿，她暗暗叹了口气，最后瞧一眼那陈旧的书架，转身进了里屋。
谢时聿垂眼看着书上某处。
无过无不及后头，原本该撰刻着“过犹不及”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硕大的墨点，乍看像是意外所致，可一翻页，后面的纸张并未洇上墨印，显然是故意的。
谢时聿指腹在那墨点上一触，正欲合上，不经意瞥见扉页两行小字。
写道。
知韫吾儿，书中道理万千，不可不学，也不必尽学，囿于其中反而不明，徒增烦忧，人生路漫，阿翁只愿你知节明理，喜乐无忧。
字迹边缘隐隐泛灰，可知已写下数年。
右侧是一行尚显稚嫩的颜体楷书，平正疏朗，写得内容却不大正经——得阿翁之言，吾已将不愿学之言尽数涂改。
谢时聿略挪了挪手，角落里一处细致的折角，他用长指一拨，展开了，里面几行黄豆似的小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阿翁，知韫空读诗书却难自顾，只能委身他人，然我深明一生复能几，倏如流电惊，毋须悲秋伤月。虽有不平，亦当珍重之，只盼来生，当为男儿。
书至‘珍重’处，一点微不可察的褶皱。
是干透的泪痕。
谢时聿心念微动，将折角展平了，合上书页，重新放置书架上。
一屏风之隔的内间。
绿意拄着胳膊在床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
险些睡着的时候，她突然想起自家姑娘还未换衣，于是抬手将帏帐掀开一角，打算试试她额头是否烧得厉害，再去正屋取来外衣给她换上。
但她下意识眼神一错，便瞧见了自家姑娘衣衫上翻花锦纹的图样。
与自己出门前穿的，并非同一件。
再抬眼一看，她束好的乌发已然散开，尽数归顺在软枕上，如一袭上好的绸缎。
绿意怔了怔，掀开被角。
外衫穿得整整齐齐，盘扣丝毫不差。
却偏偏不是同一件。
少女白皙的脖颈处添了块红，莫名地，绿意眼前浮现出前些日子，自家姑娘脸颊两侧的红印。
当时姑娘是怎么同她说的来着？
好像说是在崖底被石头压的印子，她当时只顾着关心姑娘的腿伤，并未多问。如今想来，这理由真是假的不能再假了，哪来的石头能硌出两个对称的印子？
绿意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了，手也抖得厉害。
她抬手摸了摸程知韫的额头，虽然还在发烫，但皮肤连同发丝都清清爽爽，是被擦拭过一遍的模样。
绿意偏头往屏风外瞟了一眼，隔着素绢，隐约能看出谢三爷正端坐在木椅上，低头饮茶。
她正要收回视线，谢时聿却仿佛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倏地投来一瞥。
四目相对。
绿意的脑袋嗡嗡作响，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家姑娘两颊浮红，还在昏睡，方才把脉时恐怕也没醒。
那么是谁将她手腕搭到塌沿，又是谁在大夫走后将她的手搭回身前，盖好了被子？
绿意想起了她方才去正屋烧水的空当。
她虽不愿恶意揣测谢三爷，却被摆在面前的这一切骇得六神无主。
绿意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此事不能被自家姑娘知道。姑娘醒来后，便只当是自己为她换的衣裳。
可如今更为关键的，是谢三爷的态度。
想到这儿，绿意硬着头皮走出里间，强撑着镇定给谢时聿福了福身，道：“三爷，今夜歹徒闯入庄子，少夫人虽无甚大碍，但人言可畏，若被旁人知晓……”
“照顾好你家少夫人，待她外伤好些再折返回京。”谢时聿喝了口茶，淡声道。
绿意紧咬着下唇内侧的那块软肉，纠结要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又怕覆水难收。她一抬眼，就瞧见谢时聿冷淡的面容。
绿意脸色唰一下白了，小声继续道：“只怕会坏了少夫人名声，届时谢府也会面上无光，两厢受损。恳请三爷莫与旁人提及。”
谢时聿闻言眉头微皱，掀眼看着她。
绿意白着脸，浑身颤抖，“噗通”一声跪到地上。
谢三爷已经给了明话，她本无须再多言，偏又跟了后面这些又是少夫人名声，又是谢府脸面的话，这就是明晃晃的示意了。
绿意清楚三爷听出了她的话外之意，一时间僵住了，不敢动弹。
但她顾不得性命，索性叩头恳求道：“求三爷……”
谢时聿看着抖若筛糠的侍女，眉眼未动，说：“害怕什么？”
绿意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面上，艰难地摇摇头。
几息过后，她咬紧牙根，直言道：“求三爷，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姑娘……”
绿意本身比程知韫还要小一岁，说完这话，只觉自己死期将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啪嗒啪嗒”落在地面上：“奴婢一定管好自己的嘴，不会同任何人提起，包括我家姑娘。”
谢时聿却只是平静地说：“不该你知道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绿意咽了咽喉咙，紧紧掐着手，又砰砰地磕了两个头，道：“若三爷不放心，可以命人割了奴婢的舌头。”
直到她跪得膝盖发麻，手脚冰凉。
谢时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管好自己的嘴，做好你该做的，你家姑娘不会有事。”
绿意听得有些懵，一时没想明白，谢三爷答应放过自家姑娘了没有，但话到这儿，她的气力也耗尽了，只能重重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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