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三十一 只是个毫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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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意今日睡得也晚。
自从跟姑娘来到谢家，她就越来越看不透自家姑娘的想法，甚至无端察觉出一丝疏离。
她今日去官驿送信回来，原本打算鼓足勇气跟程知韫聊一聊，转念却想到，姑娘嫁入国公府后陡逢变故，心态定然会受影响。她若去多问这一嘴，没法帮姑娘排忧解难不说，没准她还得反过来安慰自己，于是便歇了这个念头。
只是她自己个儿胡思乱想了半个时辰，酉时才将将睡着。
睡梦中，绿意察觉到好似有人在拍自己左肩，她嘴里嘟囔两句，吃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站在她床边的一道黑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辨不出是谁。
“唔——”
绿意刚要惊叫出声，就叫人捂住了嘴。
“嘘。”
“是我。”
绿意被吓得心头猛跳，她急喘两声才缓过神，开口道：“少夫人，你过来为何不掌灯？”
黑暗中，程知韫神色严肃：“我是从屋后绕过来的，现在不能点灯，外面有人，你抓紧时间穿好衣裳，跟我来厨房。”
绿意跟了自家姑娘多年，自然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紧张。绿意她没敢耽误，轻手轻脚地下床披好衣裳，边系束腰边压低声音问：“来的是……”
深更半夜来庄上，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人。
绿意手指微微发颤，不死心地问了一句：“少夫人，真是冲着咱庄子来的么？”
程知韫点了点头，意识到绿意可能看不清，于是摸索着握住她的手，道：“应该是季家之前雇的打手，发现杨家人不在就找了过来。”
程知韫确实没想过，这伙人有胆子对官眷下手，如今庄上只有她和绿意二人，动起手来，不用想也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此话一出，绿意就慌了神。
“那…那怎么办？他们还有多远？少夫人，咱先跑罢，往院后跑。”
她一慌，连舌头都不听指挥，话说得没头没尾。
“我瞧着应该离着庄子有两三里地，也就一刻钟多点的工夫，不能往院后跑，藏不住。”
那伙人就在院门正对的方向，特意寻了个夜半时辰，趁她们熟睡再过来。照理来说，往院后跑也是个法子，但程家庄子后头是大片的空地，留给佃户丰收时节捣麦仁。即使她们跑得快，真趁打手发现屋里没人前跑到了麦地，也无用。
因着涝灾的关系，大片冬麦瘫伏在地，长得好些的这几日已经被收割完了，麦地里也是光秃秃一片，压根藏不住人。
程知韫转头看着凝冻似墨块的夜色，连那一刀新月都被云彩挡住了，她心中暗暗有了打算。听着耳畔衣料窸窣声停下，直到绿意穿好了衣裳，她果断拉着人往外走：“跟我来。”
正屋的两盏油灯她特意留着没熄。
程庄的院墙矮，她既然能瞧见打手的身影，等他们走进了，自然也会注意到正屋的烛火，能拖延一时是一时。
借着黑暗的遮掩，程知韫拉着绿意来到厨房。
“白天熬的糨糊在哪儿？”
谢家的账簿一直压箱底，没人动过，纸张有些返潮，程知韫对账时不小心撕掉了小半本，叫绿意熬些浆糊来修补，正好，她们打算把积年发黄的窗纸撕下来，换上新的。
但因为安排绿意临时去了趟驿站，此事便先搁置下了。
绿意闻言忙道：“在锅里，我还没来得及收。”
说着，她快走两步掀开锅盖，伸手往里探了探，指腹沾上一抹湿润黏.腻。
“少夫人，还能用！”
听到这话，程知韫勉强松了口气，她拉住绿意的手低声道：“绿意，你听我说……”
……
程庄院门外，冯良一伙人停下了脚步。
冯良抬手轻轻握着门上的铜环，扭动两下，拉不动。
院门从里面锁住了。
跟在他身后的一人上前道：“冯哥，你往后稍稍，我把门踹开。”
正是那个青白面皮的盯梢人，孙贺。
他下午因为程知韫的缘故挨了顿打，正气得不行，又急着‘立功’，于是便站了出来。
谁承想，冯良语气不善道：“踹什么踹！把人惊醒作甚？院墙这么矮，翻进去就是了。”
他说完，便将手里的火把塞给孙贺。
“蠢得要死，你在外头看着，别跟进来。”
另外两人已经听冯良的话，动作麻利翻进了院墙，他自己也紧跟上去。
三人来到正堂门口，房门并未上锁，只是虚虚掩着。
冯良下巴一抬，吩咐道：“开门。”
其中一个有眼力劲儿的，在冯良抬下巴时就用力推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
令人牙酸的轻响过后，就是重物砸地的闷响和人的惨叫声。
两个摘掉了扶杆的铁耙迎头砸来，一个将来人的脚钉到地上，另一个重重砸在他头上，再度下落时划花了他半边脸。
那人只觉左眼一阵温热，尚未反应过来，锥心的痛楚便紧随而来。
“啊！”
门口的孙贺正愤愤不平，暗自咒骂：“呸，叫你一声冯哥，还真把自己当哥了，不就是跟我们一样的小喽啰。”
他话音刚落，听见院里的惨叫，连忙抬脚踹门。
“怎么了——”
门被踹开的那刹那，迎头一大盆浆糊浇过来，淋了他满头满脸。陶盆扣到他头上，裂开，碎片混着尘泥浆糊，浑身上下没有处干净的地方。因为孙贺正在张嘴说话，所以就连喉道里都灌满了浆糊。
眼睛好似被粘住了，孙贺一时睁不开，只得抬手用袖子胡乱擦拭，奈何袖子上也是，越擦越难受。
冯良听着屋里屋外的叫喊声，顿时耐心告罄，一把拽住身边人的胳膊，厉声道：“怎么了？”
不消那人说话，他觉察到手背一阵温热，是淅淅沥沥的滴血。
“冯哥，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那人想伸手捂住左眼，却又不敢贴着伤口，最后只能无助地伸出颤抖的手，抓住冯良胳膊。
冯良可顾不上他，将人往门后一甩，快步走进屋里。
夜色黑如泼墨，屋里两盏青瓷灯被倒掉了大半灯油，现下烧得烛火只剩蚕豆大小，将原本就显得昏暗的房间衬得更添了几分深幽。
冯良第一时间向床上看去，床榻的帏帐是系起来的，被子整整齐齐堆叠在床头，没有人。
帏帐里，背对房门的方向，绿意正紧紧贴在床帐上，捂着自己嘴巴才勉强控制住，没有惊叫出声。
迎面吹来阵冷风，冯良下意识抬头，正冲着房门的后窗四敞大开，窗外是广阔的平地。
被戏耍的怒火萦绕在冯良心头，他怒骂道：“他娘的，等我找到那小娘们儿，非把她弄死不成！”
剩下一人搀扶着受伤的那人坐到地上，随后急忙上前道：“冯哥，她早有防备，是不是往屋后跑了？”
“蠢货，睁眼看看！”
冯良拽着那人的头发，用力往窗边掼去：“窗外是空地！”
那人被他掼的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若放在平时，冯良绝不会如此暴躁，对手下的人面上也算不错，但从下午开始，被人牵着鼻子戏耍的难堪和愤怒就令他险些丧失了理智。
冯良不耐烦地转回身，看着矮墙外的麦田眯起了眼睛。
“她不可能提前料到。”
至多是恰好瞧见他们的火把，提前藏了起来。
“我去西厢房，你去东厢房，连着耳房、茅房，给我挨着搜！我不信她能插着翅膀飞了！还有她那个丫鬟，给我一齐抓了！”
说完，他转身便往外走。
被安排的人不敢耽误，急忙跟上去。只剩瞎了左眼的那个打手歪靠在墙边，哀哀叫痛，没多会儿，他连叫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抽气。
程知韫就躲在门后，听见屋外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到打手身边。
那人正咬牙强忍着痛意，只觉脖子忽然一凉，随即耳边传来少女压低的气音。
“别喊，我手里拿的是菜刀。”
打手吓得连抽气都停了，轻声道：“姑，姑娘，我不喊，你先把菜刀放下。”
那厢，绿意也轻手轻脚地从床榻下来，拿起提前预备好的汗巾和麻绳，跟自家姑娘一起将人堵住嘴，捆住手脚。
“在这老实待着，我留你一条命。”
程知韫手上沾了血，她攥紧自己不自觉发颤的指尖，从地上拾起铁耙递给绿意，强作镇定安排道：“绿意，他们肯定会再找过来，你在门后待着别出声，我去床上，等那人发现了我，你找准时间用这个砸他。记住，不要着急，等我跟他厮打起来再动手。”
“我……我不敢。”
“事已至此……”
杨家人已经敲了登闻鼓，此事毫无回转余地。这伙打手夜闯程庄，不外乎就是打探杨家人和报仇，一旦知晓杨大业入京，他们断然不会草草了事。
与外男夜间共处，抑或短暂失去行踪，一旦被外人知晓，按谢家人的行事作风，只怕她们二人也活不成了。
至于谢时聿，程知韫不敢把命赌在他的一时心软上。
最好的法子就是她们先逃去赵家，再报官，对外宣称赵叔一家今夜在庄上暂住，发现歹徒闯入。
“我们不动手，就只有死路一条。”
绿意抖着手接过铁耙，声音哽咽：“不是……姑娘，这样你太危险了，万一他上来就动手你怎么办？让我去床上待着罢。”
危急关头，她脱口而出的还是“姑娘”。
话音刚落，屋外又传来一声惨叫。
是绿意住的东厢房。
她们二人将床上的棉被里倒满胡椒粉和面粉，还塞了两个枕头，假装有人的模样。棉被一掀，能迷得人睁不开眼。
程知韫知道不能耽误了，她摁住绿意的手，轻声道：“绿意，你信我么？”
绿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狠狠点头。
“那就听我的，去门后待着。”说着，她轻推了绿意一把。
自己也快步来到床上，紧靠着床帐站好。
是她没考虑周全，才将两人引到这般危险的境地，自然不能叫绿意当这冒头的人。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了男人的咒骂声，随之而来的，是沉重急促的脚步。
程知韫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攥着菜刀的手一直在抖。
她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即便再冷静，也难免害怕。
脚步声离床愈来愈近。
不幸的是，来的是两个人，那个去东厢房的除去被迷了眼睛，并无大碍，一路都在骂骂咧咧。
程知韫闭上眼睛，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蓦地，她一个转身出现在人前，双手在身前紧紧擎着菜刀。
她大喊道：“别过来！往后退！再过来我就要动刀了！”
冯良却冷笑一声，阴冷的眼神紧紧盯着她，想盯住猎物的狼。
“不自量力。”
“你知道我是谁吗？”程知韫用余光瞥了眼门后蠢蠢欲动的绿意，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轻举妄动。
冯良只当她被吓傻了，并未上心，他挑起眉，沉声道：“等我将你剥光了扔到街上，你再跟别人说你是谁罢。”
“你想要什么？银子？我给——”
程知韫话未说完，男人大步冲了过来，一刹那的功夫就攥住了她两只手腕。
菜刀“哐当”掉在床下。
程知韫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拖着脚踝拽下床，脑袋结结实实磕在床沿，疼得她呼吸一滞。
冯良用膝盖抵住她的腰腹，狠狠压住，道：“还他娘的想收买老子？行，那我跟你好好算算账。”
程知韫吃力地伸手去挠男人的脸。
脸颊传来痛意时，冯良胸中怒火更旺，他狠狠扇了身下人一耳光：“臭娘们儿，还敢跟我动手？威胁我？我管你是谁！别说你是个寡妇，你就算是皇帝的女人，老子今天也要尝尝味！”
程知韫头偏向一边，唇色发白，却还在强忍镇定道：“我把杨家人的行踪告诉你……”
话未说完，就被冯良打断了。
“我管什么狗屁杨家？”
冯良如今已不顾杨家人的行踪了，只想要泄愤：“给我过来压住她的腿！”
跟在他身后的人正低头揉着眼睛，听到冯良吩咐赶忙上前，依言摁住了程知韫挣扎不停的双腿。
就在此时，“砰”一声闷响传来，那人眼前漆黑，无声无息地软软倒在地上。
冯良意识到不对，回头看见绿意的身影，当机立断一脚踹了过去，将人硬生生踹出几丈远。
电光火石间，程知韫握住了身后的菜刀，用尽全身力气朝他背后劈去。
奈何她疼得脱了力，虽砍中了男人，却没能危及他性命。
冯良歪倒在地，程知韫撑着地站起身，拉起绿意，脚步踉跄地往外跑。
“你个贱人！”
后背疼得没了知觉，冯良气急，扶着床沿站起来，大步追了出去。
“分开跑！”
程知韫推开绿意，从耳房后面的小道绕到院门口，原本守在门口的孙贺已经没了踪影，约莫是胆小逃了。
程知韫脑袋发晕，唇角却无意识翘了翘。
看来老天爷还是给她留了条活路，如果守着远门的人还在，她恐怕没有半点力气应对了。
程知韫一路跑出院门，边回头看人，边寻找遮挡物。
那个打手必然会冲着她来，至少绿意不会有事。
她默默想到，我还有刀……
右手虚虚一握，程知韫才意识到，刀方才被她丢在了床边。幸好不远处就是麦垛，她就近找了个麦垛藏身。
顾不得麦秆扎不扎人，程知韫将后背紧紧靠在上面，借力才能勉强站稳，她反手欲拔头上的花钗，拔了两下，才握到手中。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程知韫疑心自己幻听，竟还听见了马蹄声，她眼神恍惚地向前望去。
只见迎面一道青衫身影翻身下马，人却停在十几米外，没有继续走近。
程知韫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她身上的衣裳沾满血迹，半湿半干，手脚冰凉，喉咙干渴，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后脑的疼痛还在持续不断地传来，头脑昏沉得厉害。
她收回视线，不再将注意力分到来人身上，而是轻喘着气，等待身后人逼近。
待耳畔的脚步声、咒骂声愈来愈大，她攥紧手中的花钗，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转身刺向那人心口。
冯良因为失血意识恍惚，凭着本能和不甘才勉强追出来。
膝盖重重跪到地上时，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先低头看向自己前胸，再抬头瞪向面前的少女，目眦欲裂。手刚伸出去抓住程知韫的衣袖，便迎面扑倒在地。
那支精致的琉璃玉兰花钗“噗呲”一声，深深没入胸口，断了他最后一线生机。
天边弯月重新露出了踪影。
程知韫被冯良连带着跪倒，她撑着地缓慢地站起来，才发觉右腿膝盖钝痛难忍，好像不知何时磕伤了，站都站不稳当。衣裙也被拽散，腿上一小片白皙细腻的皮肤露在月光下。
程知韫吃力地靠在麦垛上，仰头看向谢时聿，扯了扯唇角，启唇要说话，却没能发出声音。
那口型依稀可辨，是她常唤的‘三叔’。
谢时聿的目光从始至终都锁在她身上。
所以他清楚地看到，程知韫投来的那一瞥，有恍惚，有痛苦，也有残存的恨意。
但没流露出半分求助的意味。
仿佛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个毫不相干的过路人。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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