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难养》嘉衣

30、三十 她蹙着眉，

　　翌日未时，太阳隐没，晚霞映红了西天。

　　昨儿还在杨家门口盯梢的汉子已回了家，歪靠在榻上喝酒。

　　急促砸门声传来时，他怀里的酒坛子早就空了大半，喝的眼神迷蒙，连两颊都浮现出不自然的血色。

　　他摇摇晃晃趿着布鞋去开门，嘴里含糊不清地嚷道：“谁啊？敲敲敲个没完，找死啊！”

　　他喝了一肚子马尿，刚要逞凶，开门却见到了自己的老熟人。

　　“冯，冯哥？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季家，准确些说，是季胥外室崔家人雇的打手，三五不时的登堂入室，到杨家闹事威吓。

　　被称作‘冯哥’的人面色铁青，迎面将人踹了个仰翻，怒道：“我吩咐你好好盯着杨大业，你盯回家里来了？杨家人去哪儿了！”

　　那汉子本就脚步虚浮，被这一脚踹的半天没能反应过来，大着舌头解释：“季家不是来把人绑走了么？哪，哪儿还有我的事儿啊？”

　　他还收了季家的赏钱，今儿晌午去镇上好一番消遣，末了，拎着黄酒和酱牛肉回了家。

　　冯良闻言，面色更难看了，跟在他身后的两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懵。

　　冯良：“绑走个屁！季家把人绑走怎会不通知我？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昨儿晚上。”

　　虽然还没寻思明白是怎么个事，青白脸皮的汉子却已咂摸出不对劲，惊得出了满身虚汗。

　　话音刚落，他肚子上又重重挨了一脚，胃袋翻涌，险些呕出来。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给我从头到尾把事情说明白！”

　　汉子抬手锤了锤自个儿脑袋，捋顺一团糨糊的思绪，努力回忆道：“我，我昨晚正在杨家门口守着，从西边镇上的方向来了伙人，还拉着马车，领头的人我瞧着面生，便装成佃户上前询问，结果他抬手扔给我半吊钱，说我活干得不错……”

　　冯良闻言脚一抬：“你他娘的，半吊钱就把你给收买了？”

　　汉子急忙抬起手臂挡住头，急道：“没有！我没有！冯哥，我跟你做事这么长时间，你还不了解我么？”

　　他抱头龟缩了会儿，见自己并未挨踹，才颤巍巍地放下手，撑着地面，继续道：“但他们三五个人，我指定拦不住，就想着猫在杨家院墙外瞧瞧。那伙人进门又打又砸的，跟咱一个路数，后来不知道他们说了啥，杨大业那婆娘闺女哭的特惨，一直在求饶，也就不到两刻钟的功夫罢，他们就把杨家人拖拽上了马车，出门的时候还用麻袋把杨大业头蒙着了，他婆娘和闺女在后头跟着，吓得直打哆嗦……我这才信了是季家派来的人。”

　　冯良听到这儿，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

　　汉子还不忘给自己开脱：“我寻摸着，杨家的事儿咱拖了也有些日子了，杨大业这老小子骨头硬，没准是因为眼看要春种了，季家人等不耐烦，才换了旁人来……”

　　“那你咋不跟我说？”冯良眼神恶狠狠地盯着他，骂道：“怕我抢你那半吊烧纸钱么？”

　　“没，没……”汉子心虚地打了个磕巴：“我是怕冯哥你知道被人替了，心里不痛快。”

　　他心里确实存着这个念头，但不能承认，只得转移话题，问：“冯哥，现在是啥情况啊？那伙人不是季家派来的？”

　　他一面说，一面撑着地站起身，满身的灰顾不上拍打。

　　冯良也没心思纠结那半吊钱，当务之急是找到杨家人的行踪，他转身踹了脚房门。

　　本就不算结实的木门晃荡两下，上半扇的榫卯松落，“啪”一声歪倒在地。

　　他冷声道：“什么季家派来的？你他娘的教人耍了，季家根本没找旁人！姓崔的今日还撵我办事快些，说再耽误下去赏钱减半。”

　　顿了顿，他问：“你在杨家盯梢这么久，没发现杨家跟什么人有来往？”

　　“杨大业连门都出不去……”汉子摇了摇头，道：“咱盯着的人，附近哪敢有上门的？”

　　紧追一个月的杨家突然没了踪影，冯良心急如焚，只恨不能掘地三尺将人挖出来。这次将人找回来，他可懒得管杨大业有没有提前筹够银钱，直接打到他同意就是了，或者索性将他妻女绑了。

　　冯良心里盘算，反叉着腰恶狠狠道：“他娘的，这伙人难道是从地缝钻出来的？”

　　他话音刚落，那汉子好似醒了酒，倏地一个激灵。

　　“我想起来了！昨儿晌午有仨人去了趟杨家，说是要买地，领头的是个姑娘家。”

　　冯良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将人拽到面前：“你放人进去了？”

　　“我去拦过，那小娘们儿说家里想趁着水涝收地，给我吃了个软钉子。我寻思杨大业的田契在季家手里，为了家里人，他也不敢出什么幺蛾子，就放人进去了……”

　　他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小，忐忑地对上冯良的眼神。

　　“但她们走的时候啥也没带……”

　　冯良又在他小腿骨上结结实实踹了一脚，踹的人龇牙咧嘴没敢出声。

　　“屁话！哪用带什么？人直接把姓杨的全家绑走了！”

　　“可，可他们把人绑走有什么用啊……”

　　那汉子忍痛忍得满头汗，嗓音虚浮：“没有田契……”

　　是啊，杨大业手里没有田契，也没有银钱，何必费劲将人绑走？

　　冯良直觉此事有蹊跷，但没猜透背后的逻辑。

　　他就手往前推了把，将人“哐啷”一声推到门板上：“那仨人是哪家的？”

　　“我，我不知道，小娘们儿看着面生，不过穿得倒挺体面，约莫家里条件不差……赶车的汉子五大三粗，这儿，这儿有个红色胎记。”

　　那汉子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额角，道：“跟片树叶子似的。”

　　冯良双臂环抱，右手竖起抵住下巴，在脑海中努力回想。

　　现在他身后的一人突然开口：“冯哥，我认得个人，额角也长着红色胎记，是程庄赵家的，叫赵胜，之前跟他打过交道。”

　　“程庄？”冯良疑惑转头。

　　“对，京城程家，他家祖上出过位阁老呢，但如今不大景气了……”

　　开口说话那人，原是本地佃户，前两年才开始跟着冯良做这些“来钱快”的营生，对本地的人家颇为熟悉。

　　他回想道：“我前两天还听家里婆娘说，程家那个嫁到国公府的大姑娘，来南塘巡庄，给自家佃户免了一年的租子……但没听说程家跟姓杨的有什么交情啊？”

　　听到这话，冯良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抬脚狠狠碾过，道：“有个屁的交情！杨大业能跟官眷攀上亲，还会受我们胁迫？个小娘们儿横插一杠作甚？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得打听清楚杨大业在哪儿。”

　　“但她毕竟是程家的……”

　　冯良：“她是自己来的南塘么？”

　　那汉子已然完全醒了酒，闻言忙道：“她昨天去杨家，身边跟着个小丫头。”

　　冯良眼神一横，盯着墙角处吐丝结网的蜘蛛，冷冷道：“那我们就去上门同她好好算算这笔账，我不信她嘴里不吐实话。”

　　其他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敢应声。

　　他们只是平头百姓，借着季家的名头，跟没权没势的人逞逞威风还行，要对官眷下手，心里定然畏惧。

　　冯良瞧出他们在打退堂鼓，冷嘲道：“你们怕什么？咱酉时三刻去，两个姑娘家……敢声张么？清白不要了？就算她们真出了什么事，家里为着体面，也只会藏着掖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选择息事宁人。别闹出人命就是了。”

　　这话说得残忍，但事实如此，越是世家大族，越在乎声誉，怎会愿意当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必要时，逼死女眷保全家族名誉的事儿，也未必干不出。

　　冯良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他眼睛微微眯起，良久，才从牙根挤出一句：“我倒要看看，这小娘们儿打的什么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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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时分，天凉露重。

　　除了程庄正屋窗纸上透出的摇曳微光，四周一片沉寂，风中隐隐传来麦穗的呜咽声。

　　程知韫合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都未睡着。

　　她索性披着外衫穿鞋下榻，慢慢踱步到窗边，支起窗户。

　　凉风一吹，浑身通透。

　　程知韫随即坐到圆凳上，手臂往窗棂一搭，枕着胳膊偏头仰望夜色。

　　浓黑夜幕里一刀新月，散了满天星。

　　程知韫昨晌午在回程路上，便托赵胜去镇上寻几个体格健壮的外乡人，拉了谢家的马车去杨家做戏绑人。

　　今日下午赵胜来了趟田庄，告知她，确认已连夜将杨家人送到了京城。

　　一家三口顺着刑部门堂口的正阳街沿路喊冤，将季家今年来的所作所为尽数吐露，直至敲响登闻鼓。

　　大雍律法规定，非官典犯赃、袄讹劫杀外，不得敲鼓申冤，其他罪行需得从县到州次级申诉，因此，登闻鼓闲置了许久。

　　这一回被敲响，数不清的京城百姓赶来围观，季家所为沸沸扬扬传遍市井。

　　赵胜不敢耽误，快马离京来给程知韫报信。

　　季家与三皇子有姻亲关系，程知韫担心出意外，下午作手书一封，言明此事，吩咐绿意送到驿站七皇子处。

　　她本想自己前往官驿，但又不愿跟谢时聿正面解释此事。这厮太聪明了，被人猜透心中所想的滋味并不好受。

　　至于七皇子是否告知谢时聿，那就是他俩的事儿了，左右无须她自己说明。

　　想到这儿，程知韫下意识努了努嘴。

　　夜风将窗边海棠吹得轻轻摇晃，花香扑鼻。

　　程知韫望向海棠的方位，视线一错，忽然瞥见远处的一点火把光亮，在起伏麦浪中时隐时现。

　　程知韫心里一紧，定睛看去。她自幼眼力好，但架不住天黑，分辨了好一会儿，才瞧出那是三四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正直奔程家庄子而来。

　　她蹙着眉，无端觉出危险。

　　别是季家人狗急跳墙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