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难养》嘉衣

29、二十九 “同为官宦

　　七皇子等人，查勘南塘涝灾事小，南方的众州县，不说年年都有涝灾，两三年也能来上一遭，况且南塘水涝对朝廷来说不算严重，没什么伤亡，也没害得百姓流离失所，至于他们能不能吃上饱饭，就得看田主手下是否愿意松一松了。

　　七皇子此行，主要是为着和地方税官核实良田薄田亩数，从中搜集世家富户利用荒田逃田欺上瞒下规避田税的证据，以待日后来算总账。

　　谢时聿，是景贞帝为七皇子寻的托底人。

　　大有一种放开手脚任七皇子施展的意思。

　　至于他上午提出请赵叔带他在附近转一转，不过是缓解尴尬的应承话。

　　待赵叔领人转完来到庄上，正好赶上午膳时间。

　　程知韫假意挽留两句，七皇子也没应承，言道下午要和税官清对田亩，就不叨扰了。

　　约莫因为程知韫是个姑娘家，他初见说话又有些重，是以现下态度格外认真诚恳。

　　程知韫倒也没有顺杆儿爬的意思，客客气气地含笑将人送走了助力。

　　“小姐，前头就到了，泥路难行，我怕车轮陷进去，先停这罢？咱从田埂上绕着走。”

　　“成，”绿意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说话的人，颔首道：“有劳赵大哥。”

　　“吁——”

　　赵叔做事向来妥帖，下午便打听清楚了杨大业家在何处，还安排了自个儿身强体壮的侄子，陪程知韫同往。

　　杨家的位置离程家的庄子不远，徒步也就半个时辰的脚程，但周遭人多眼杂。

　　程知韫为避免招摇，特意没乘来时的马车，而是将庄上闲置的轺车清扫干净用上了，单骑小乘、青布灰盖，稍有点积蓄的人家也使得起，并不招眼。

　　绿意率先下了轺车，回过头抬起胳膊去扶程知韫，关切道：“少夫人慢点。”

　　程知韫轻搭着她的手，并未用力，脚步轻巧地迈到地上。

　　赵家的已经在前头领路了，回头见主仆二人正往前打量，笑着指道：“就是这户人家，小姐跟我后头走，别踩进淤泥里。”

　　南塘以田居多，没有集中的村落，佃户大都住自己村里，白天才来地头干活，就像赵叔一家，白日在田庄照料，天擦黑就回自己家了。田主们住得也散，杨家这片只有两三座院落。

　　轺车停下的位置离杨家院子不足半里，可程知韫几人没走两步，就被人拦下了。

　　地里一个扛着锄头，青白脸皮汉子忽然凑上前来，眼睛机警地觑成了两条缝，问道：“两位姑娘不是南塘人罢？细皮嫩肉的，来地头做什么？”

　　“与你何干？”

　　赵胜早在那汉子看过来时便虚虚挡在了程知韫面前，见来人面色不善，他也竖起了眉，冷声道：“这地盘是你家的不成？”

　　汉子嘿嘿一笑，眼中闪过道精光：“底盘虽不是我家的，但也没规定我不能和姑娘搭话啊。”

　　他眼神落在程知韫身上，从头到脚缓缓扫过。

　　赵胜气极，上前一步抬起结实的胳膊，不等动手，就被程知韫叫住了。

　　“赵大哥。”

　　程知韫自他身后绕出来，给他递了个安抚的眼神，又转头看向那汉子，轻声道：“这位大哥，我正巧有事相问。附近这片良田都是杨家的罢？前些日子淹得厉害么？”

　　汉子拄着锄头站得歪歪斜斜，听到这话，倏地掀起眼皮子，直视程知韫的眼睛，开口道：“是杨家的地，怎么？这样关心，你是杨家的亲戚？”

　　程知韫摇摇头，道：“听闻南塘最近淹得厉害，我家想借这个机会多收些田，杨家这片地靠着水塘，引水方便，所以我特意来杨家问问。”

　　“那你甭寻思了，杨家的地有人接手，轮不到你。”

　　那汉子挑着眼，话说得毫不客气，想凭着冷言冷语将人逼退，没承想眼前的姑娘给他吃了个软钉子。

　　“有人接手是一码事，选择谁来接手还得听听杨田主的意思罢？我们大老远跑着一趟，连面都见不上，”程知韫顿了顿，轻叹口气 ，慢吞吞道：“我可交不了差。”

　　汉子听完她说的话，面带讥讽冷笑一声，冲着杨家的方位扬起了月亮下巴。

　　“成，你去问。”

　　左右田契已经落在了季家手里，谅那杨大业也没胆量将田地卖给旁人。

　　一行三人走出去几十米远，绿意才小心翼翼凑到自家姑娘耳边，说：“少夫人，这人态度不大对劲……”

　　走在前头的赵胜也应声道：“他拿锄头的架势，也不像干惯庄稼活的。”

　　但手背指节处皆是磨损的厚茧，像是打手。这句话在赵胜肚子里转了两圈，不想程知韫害怕，便没说出口。

　　“约莫是来盯梢杨家的人。”

　　程知韫面色不改，心下却有了判断：“那伙人虽捏着杨家的田契，但毕竟有契书在先，若杨大业真弄来银钱或是找旁人求助，他们反而不占理。不如干脆将人逼到绝境里，杨大业有妻有女，这般出入受限，三五不时地上门打砸，定然熬不住。”

　　“真是下作手段。”绿意暗啐了一口。

　　赵胜一马当先敲响了杨家的大门。

　　果不其然，杨大业来开门时，眼神先从门缝往外探了探，低声问：“门外哪位？”

　　程知韫上前两步，来到门前：“杨田主，我是附近程家田庄的……”

　　她话音未落，杨大业就低着嗓音吼了一声。

　　“我不卖地！谁家都不卖，别再来问了！”

　　“我并非为此而来。”

　　眼见杨大业一甩袖子就要往屋里走，程知韫来不及解释，只得先否认。

　　杨大业闻言停住了脚步，警惕地问：“那你们来做什么？”

　　程知韫思量一瞬，声音放低，道：“我亦与季家有仇，外头说话不便，杨田主可否容我入院详谈。”

　　话音落下，院内静了片刻，不多时，门口传来铜环转动的“吧嗒”声。

　　院门打开了。

　　杨大业眼下乌青，看向几人的眼神仍然警惕。

　　程知韫对上他的眼神，并没有着急进门，而是先解释：“我知杨田主手中并无田契，此番前来是为相助。”

　　杨大业并不信任她，反问道：“非亲非故的，你帮我？”

　　程知韫神色认真：“两厢获益，也是帮我自己。”

　　“进来说罢。”杨大业拧着眉头，到底退后一步容人进了院子。

　　入目是满地狼藉，院墙角落堆积着杂物，桌椅板凳被砸得没个全乎，半人高的两只灰缸也只剩下碎片。

　　杨大业肯放人进来，也是因为季家那伙人上门，并不会这样客气，一般都是踹开大门就四处抢砸。他家只得破罐子破摔，不去管那满院子的碎盆烂木头。

　　一进屋，程知韫便对上了两双写满惊慌的眼睛。

　　一黄衫妇人靠在橱边，身后躲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丫头，乌溜溜的圆眼睛看向程知韫，眼神刚松懈两分，又在瞧见赵胜时再度害怕起来。

　　杨大业对妻女摇摇头，柔声道：“不是季家人。”

　　听到这话，两人才松了口气。

　　那妇人回身从橱底翻出几只茶盏，刚要摆上桌，就被程知韫轻声劝住了：“杨夫人，不必麻烦，我们说完便走。”

　　妇人闻言有些赧然，她觉着手中的茶盏有些上不得台面，但家里好的碗盏都被那伙人摔碎了，动作一时僵住了，只得开口道：“这位姑娘是？”

　　“她说是来帮我们的。”

　　杨大业说得简单干脆，嗓音却低沉，显然还未尽信程知韫所言。

　　程知韫由着妇人将自己拉到桌边坐下。

　　她落座后，径直看向杨大业：“程家田庄离得近，杨田主没准认得赵叔？”

　　赵胜随后补充道：“赵有德。”

　　杨大业闻言微拧着眉，目光落在程知韫面上，上下打量，却并无方才田里那人的猥.亵意味。

　　少顷，他犹豫着开了口：“你是程家的？”

　　他话未说尽，程知韫接道：“程家长女，南塘的田庄是我阿娘的陪嫁，前几年便由我接手了。”

　　程家的田庄杨大业知道，赵有德他也认得，但季家的人素来只向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田主出手，并不曾针对官眷。

　　他没绕弯子，索性直接问了：“同为官宦人家，你和季家能有什么仇怨？”

　　程知韫抿了抿唇，轻声道：“女儿家的私怨，不便为外人道。只是我欲帮您并非空话……”

　　“什么都不肯说，我如何信你？”

　　杨大业话里话外刺了程知韫一下，她却神色沉静，道：“杨田主，即便我真有所图，又能图什么？至多是图杨家的田地，可如今田契不在你手。我若是季家同伙，何必来走这一遭，就照目前这般下去，不出半月，您就松口了罢？”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良久，杨大业垂着头没说话，从侧面看像被压弯了脊梁。

　　妇人帮自家夫君说了软话：“姑娘莫怪，我们实在被季家吓怕了……您可有什么法子？”

　　“入京城，告御状。”

　　杨大业长叹一声，苦笑道：“姑娘，实不相瞒，我早就想去官府报官，单那伙人打着季家名头放印子钱，就够他们喝一壶了。可是我们如今连这院子都出不去……”

　　“去官府报官无用，京兆尹与季家来往密切，你真去了反倒是给季家送信儿。此事要想解决，就得闹大。”

　　程知韫神色认真，继续道：“季家胁迫过的田主不止您一位，不若直接带着契书去敲登闻鼓，至于您如何出门，我来想办法。”

　　此话一出，莫说杨大业了，连一旁的妇人都束手束脚起来。

　　“敲登闻鼓？阵仗太大了罢，我们这点小事，官家哪会放在眼里？”

　　她说得犹犹豫豫，分明是胆怯了。

　　程知韫却开口道：“不然，官家如今正缺个由头向世家发难呢。官家自登基以来，改科考、擢寒门、削勋贵，下一步便是限田。世家大肆兼并田地，害得百姓流离断炊无地可耕，只能投身从戎，可他们偏又挟佣来规避田税，朝廷所收的田税日益缩减，哪来的军饷养兵？”

　　她说到最后，不由得哼笑一声，仿佛回到了幼年听祖父讲史论策之时，被贪官墨吏气得牙痒痒。

　　“不知杨田主可曾听闻，朝廷意欲改地的消息？”

　　杨大业拧眉看着程知韫，还没来得及消化她说的话。妇人却开口道：“我倒是听说过，但我还听人说，那些是朝廷的假把式，当不得真……”

　　杨大业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坚定道：“事已至此，身前身后皆是豺狼，我不如冒险一试。”

　　说完，他看向程知韫：“程姑娘，你可有法子助我入京？”

　　程知韫看着这一家三口，心底莫名生出几分酸涩，不知前世杨大业如何从盯梢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去，抱着孤注一掷的念头赶到官府，更不知他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自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在心中轻叹一声，道“我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