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难养》嘉衣

28、二十八 这个吻和温

　　谢时聿一手掌着她细白的后颈，一手拿过那本账簿，垂眼，同她目光相接。

　　“啪嗒”一声，账簿被顺手扔到了桌案上。

　　程知韫同时吻了上来，蜻蜓点水似的轻啄，唇瓣相贴，她见谢时聿没有反应，吻得更深，眼神不避不退，末了还在他下唇轻咬了一口，好似不忍咬得太重，又转作舔舐，舌尖沿着唇形勾勒描摹。

　　因为一直踮着脚，程知韫声音微喘。

　　“三叔，亲亲我，好不好？”

　　谢时聿摩挲在她手颈的手指一顿。

　　程知韫也不说话了，就这样吃力地踮着脚，静静看着他。

　　那双清凌凌的杏眼像被春雨淋透了，水光摇荡，明明白白照见对面人的影子。如同将人浸在连天雾水中，一不留神，湿意就无孔不入的漫上来。

　　她向来是很会哭的。

　　谢时聿盯着程知韫缓慢吻着眼睑的羽睫，神色未变，只是捏着她后颈的手掌一用力攥紧了，俯身去含她的唇。

　　他没错过程知韫的视线，自己一低头，那双泪眼须臾之间便放了晴。

　　这个吻和温柔没有半点关系，谢时聿毫不留情地撬开她的牙关，禁锢在她腰间的手也愈来愈紧。

　　程知韫在这强势的吻里喘不过气，两颊泛红，舌根隐隐发痛，连骨头都软了似的。

　　她忍不住发出含糊的呜咽声，下意识想躲，谢时聿却紧紧扣着她的脖颈，倾身向前一步，将她抵在桌案前，压在身影下，肆无忌惮地侵.犯那张会哄骗人的嘴。

　　这一番折腾，程知韫的衣裳都给弄乱了些，山茶花色的襟口微敞，露出一片莹白肌肤。

　　她拽着男人前襟的手慢慢滑落，转而慌乱地反撑在案上，手指僵硬地绷紧，忽然紧紧攥住桌案边缘，凸起清晰的骨节。

　　没征兆的，谢时聿松开了她。

　　“你来南塘，想做什么？”没什么情绪的嗓音陡然响起。

　　程知韫睁开略带迷蒙的眼睛，喉咙一咽，才察觉舌.尖麻的没了知觉。

　　她目光好似不经意地一垂，转瞬又重新落回谢时聿脸上。

　　看他这幅波澜不惊的清明模样，又冷冽，又居高临下，要不是下头支起地太明显，当真半点都瞧不出他动了什么念头。

　　但青天白日的，他也做不了什么。

　　程知韫低着头抿了抿唇，不大正经地斜他一眼，轻声道：“自然是来巡庄呀……”

　　话音未落，她刻意顿住了，磨人一般慢吞吞地开口问：“难道三叔以为，我是特意为你来的？三叔肯这样想，是愿意认下我的心意了？我倒是想承认呢，但总不能和母亲实话实说，需要找个恰当的理由才合规矩呀。”

　　谢时聿扯了扯嘴角，嘲道：“勾引我是合得什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合我心意就好了。”

　　从进房间到现在，谢时聿都没提起过那被她当成幌子的汤。

　　程知韫意识到这点，倏地笑了一声：“三叔怎么不问汤在哪里？你知道我在骗你还要跟来——”

　　她话没说完，看着谢时聿眨了下眼睛，不吭声了。

　　屋里静了片刻。

　　谢三爷本就是少言寡语的性子，话少得可怜。

　　程知韫简直想象不出他少年时的模样，即使年少，恐怕也丝毫不见年轻人的跳脱，只有这般风雨不动的沉静淡漠。

　　她前世嫁入谢家前，就听闻了谢璟承流连青楼，为搏花魁春宵一刻与人大打出手，被谢时聿带人拖回国公府罚了六十棍家法的事儿。

　　彼时程家尚未与谢家结亲，她在飞花令上听人提及，论到谢世子的荒唐，只当是顺耳听了旁人的家事，并未往心里放。

　　当时她接了句什么来着？

　　哦，对。

　　她说国公府有这样中正沉稳的长辈，也是幸事一桩。

　　有人小声跟了句：得了罢，他们男人么都一个样儿，谁知道谢尚书钻没钻过裙底？别是熟门熟路地把谢世子找到了。

　　小桌上的几位素来走得亲近，听到这句有些叛逆调笑的话，顿时笑作一团。

　　想到这儿，程知韫不由得瞥了一眼男人的左手，手背青筋微微隆起，她留下的齿痕尚未褪，几个豆子大小的浅色红痂并排靠着，格外显眼。

　　演出来情意，她自然不在乎谢时聿是否眠花宿柳。说句不好听的，她那短命夫君都是住在花街柳巷的人，谢璟承若还活着，难不成她还能拒绝同他圆房？

　　那句话倒是说得没错，男人么，都一个样儿。

　　不过，她实在想象不出谢时聿哄姑娘的模样，唔，多半是姑娘哄他罢。

　　只是他手上带着这个咬痕，不知有没有被人追问过。

　　恰好谢时聿坐到了圆凳上，程知韫索性站直身子，从泥炉上提过揾着的水壶，倾壶往他手边的盏中倒。

　　程知韫假惺惺地开口道：“三叔，你手还没长好呀，我是不是咬得太重了……没有连累你被人误解罢？”

　　大约是因为她的语气实在太假，谢时聿没搭理她。

　　程知韫也不恼，转身来到窗边，支开了窗户。

　　昨日刚下过雨，空气褪去沉闷只余清爽。

　　两人虽沉默着，程知韫却不觉得尴尬，她本也喜静，与其和人聊得不投机，不如自个儿待着，自己哄着自己，干什么都有趣。

　　一缕微风从窗口溜进来，吹得窗边小几上的海棠沙沙作响，如偎着一团粉白的云。

　　那海棠是赵婶给程知韫抱来的。

　　她自己在院里种的，听赵叔说小小姐要来，精心挑了开得最好的一株。送来时赵婶还遗憾没来得及买花盆，只临时寻了个青扑扑的泥盆。

　　程知韫却觉得这青盆配得正好，倒有几分倔强的意思。

　　但程知韫并不打算将花带回国公府。她自己就像一只被驱赶着钻入金笼子的鸟，扑腾着飞进去，笼门便砰地锁上。

　　开得再好的花，没入深宅，也会谢得更快。

　　谢时聿问她来南塘想做什么。

　　除了借杨大业一案整治谢璟思，还有靠近谢时聿这两个不得不的理由，她也想能在牢笼外多待几刻。

　　程知韫心底轻叹一声，从角落的水缸里舀了小半瓢水，不紧不慢地顺着花茎倒入青盆中。

　　谢时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身影。

　　少女站在窗边，露出玉净花明的侧颜，给半开半醉的海棠一照，映出两分绯红颜色。

　　蓦地，程知韫偏头向他看过来，笑得眉眼弯弯，随口问道：“开得美么？”

　　谢时聿心中微动。

　　鬼使神差的，程知韫虽没说那些假到不能再假的甜言蜜语，他却觉得二人这般在屋里待着，仿佛将将成婚的夫妻，隐有几分缱绻静好的意味。

　　他喝了口茶，淡淡道：“养花的人用心，自然开得好。”

　　程知韫看着谢时聿，他面色冷淡，目光沉静，半点没有昨日在榻上的凶狠。

　　她突然笑出了声，嗓音软绵绵的，话却不好听。

　　“三叔，你这人真是没劲透了。”

　　她慢悠悠地继续道：“我问过三叔，喜不喜欢猫儿，喜欢什么样的人，你都没有回答。我其实还有个问题，实在好奇。”

　　谢时聿随意道：“什么？”

　　“三叔有没有喜欢的东西？从小到大，人也行，物件也行，奇玩珍宝，诗书字画？随便什么都成。”

　　程知韫放下水瓢，垂头用指腹蹭掉了小几上的一滴水珠，抬头看向谢时聿，轻飘飘地问：“有过么？”

　　谢时聿看着她，没有说话。

　　程知韫说：“人生在世，怎么着也得有点喜欢的、感兴趣的东西罢？三叔你说呢。”

　　“你呢？”

　　谢时聿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

　　程知韫唇边笑意未敛，她干脆靠在窗边，两手撑着窗沿，孩子似的踢了踢裙角。

　　裙裾蹁跹似蝶，她似真似假道：“我喜欢的多了去了，我喜欢金银首饰，喜欢漂亮衣裳，喜欢棋喜欢诗，也喜欢刺绣……三叔只见过我对弈，没见过我刺绣罢？我绣工很好，见过的人都说，我刺绣一行不比宫里绣娘差，等回府，我给三叔绣个香囊，你日日夜夜带在身边，也好日日夜夜念着我。”

　　程知韫叹了口气，道：“我嫁入谢家，虽有波折，但长辈亲厚，日子安稳平淡，何况有心上人在，我也喜欢。我说了这么多，三叔你还没回答我呢。”

　　谢时聿望着她的眼睛，淡声道：“与你不相关。”

　　程知韫闻言一愣，随即努了努嘴，轻声说：“好不公平，我快把自己翻了个底朝天，你却一句都不肯讲。”

　　谢时聿目光落在那簇临窗的海棠，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开口：“人未必一定有喜欢的东西。”

　　“功名权力也不喜欢么？”

　　海棠的主人开了口，话问得直白。

　　谢时聿：“谈不上喜不喜欢。”

　　若叫旁人听见二人的闲聊，必然诧异万分。谢三这般话语吝啬的人，居然也能和人一来一往地聊起天来。

　　程知韫垂着眼，没有接话了。

　　过了片刻，久到她鬓边抿好的碎发都被风吹散开，贴在莹白的脸颊上，她才开口。

　　“骗你的，我绣工虽好，但最讨厌绣花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