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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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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临挑着眼尾看他,不置可否。
殷煊盯着那照片,顿感一阵恶寒,嘀咕了句:“看来那目击者说的还是真话了。”
“这事我接了。”砚临喝完豆汁儿,顺手把纸壳放进殷煊手里携着的塑料袋里,慢条斯理拿起纸巾擦嘴,“你回去吧,我准备点东西,晚上别让人来。”
殷煊比了个“OK”的手势,扎起塑料袋,临走前甚至妥帖地把垃圾也一并带了。他走到门边又往里瞅了眼,发现青年正拿了毛笔朱砂,似乎准备画什么,他咳嗽一声,皮道:“欸,大师,报酬打算要什么?”
砚临目不转睛:“你能帮我把那人找到就谢天谢地了,哪敢找殷副队要什么?”
殷煊这话听得就不得劲了,刚啧了一声,想说你这命都是我给你救回来的,还分什么彼此。里头就传来搁笔声,青年淡淡道:“不过——那豆汁儿糖包味道不错。”
殷煊无奈失笑:“得嘞,我叫附近那大姨给你送两个月。”
帘幕微敛,砚临笔走龙蛇地在那黄符上画出“令”“雷”“鬼”“震”:“这多不好。”
殷煊啧了声,知道小孩脸皮薄,扬声道:“无功不受禄,你有功就受着呗!”
朱砂洇开少许,蹭到砚临光洁苍白的手背上,他却不甚在意,唇微微挽起,语气添了几分愉悦:“那就多谢殷副队了。”
*
殷煊走出铺子,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顿觉筋骨舒畅。往回走到墙边靠着二八大杠的地方,边清走椅背柳絮,边哼哼:“这小孩平日里嘴是贫了些,但还是知恩图报的。”
说着,他重重一拍椅背,大刀金马跨上去,可怜二八大杠发出“嘎吱”一声惨嚎,殷煊视若无睹,感叹:“不过呀,还是和我太客气,啧啧......忘年交就是这样,举步维艰啊!”
两年前,殷煊正被提拔到江州刑警大队,因他是片警出身,刚进队里那段时间,可谓事事落不着好。原本他是宏图壮志要干出一番事业,结果被派过去,不是什么调查取证,就是走访,抓捕现场是一个没赶上。
可巧二月份南方小年,那天殷煊正被叫去娑婆街走访,做完笔录回来,就听见路上有人大喊说“江州河里有人掉下去了”。殷煊作为一个从小五讲四美三热爱牢记于心的社会主义好青年,哪能见死不救,把衣服一扒扔给同事,自己呼哧就跳下去救人了。
零下几度的天,江州河的水刺喇喇的,好在那天晴着没刮风下雨,殷煊水性又极好,三两下就把那少年捞上来了,幸而没呛几口水,呼吸平稳也不需要急救,殷煊就和同事一齐把人抬进了医院。
说来也怪,那少年被救上来的时候,手机身份证什么的统统没有,但掌心却紧紧攥着个东西,送进医院里,手也不肯松。护士们没办法了,殷煊力气大,于是就准备帮忙把那东西弄出来。
结果他刚一上手,少年就突然睁开了眼。
那是殷煊第一次和砚临对视上。
先前救人时没感觉,那会儿他倒是真回过味来,这小孩长得是真漂亮。
对......不是什么帅气、也不是什么俊秀,就是漂亮,顶天了的漂亮。
哪怕是在病床上,苍白着一张全无血色的脸,但那鸦羽般细密的眼睫轻掀起,露出双清冽凛然的丹凤眼时,在场所有人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殷煊当然也不例外,愣愣瞧着少年。
少年也不恼,嘴唇轻轻动了动,喃喃吐出几个字:“找......找到他,一定要找到。”说着,他就将手中东西递给了殷煊,还不等殷煊反应过来,他就又晕了过去。
砚临塞给他的是个指甲盖大小的小瓷瓶,看起来倒像是条项链上扯下来的物什,殷煊百思不得其解,次日又跑到了医院,而那时砚临正好已经醒了。
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这回砚临给他的感觉不大一样了。不像昨日的急切,少年靠在床头,盯着窗外,等殷煊走过去,才缓缓回头,那双丹凤眼扫过,没有什么情绪,黑眸望向他,殷煊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昨日走后,殷煊马上找户籍警查了他的资料——
砚临,男,十七岁,籍贯巫湘,现居江州,毕业于华夏人民公安大学。
殷煊在心里重复了几遍,看向少年的目光不由得肃然起敬。十七岁......就从中国最顶尖的警察学院毕业了,这不是天才是什么?
只是天才是天才,奇怪也是真奇怪。
随着殷煊往砚临那跑的次数越多,两人也渐渐熟络起来。他发现砚临虽然身份清白,户籍明晰,但也不知是不是落水伤了脑子,居然以前的事都不太记得了。
至于问到那天那个瓷瓶,砚临只说里头有他要找那人的一滴血。
殷煊头一回听找人,但上来什么也不打听,直接想拿血做DNA检测的,可再问砚临也不肯开口。没办法,对于自己救上来的小孩,殷煊总有种天然的保护欲,真拜托了警队里几位同事拿去检验。谁成想最后检测结果出来,整个公安网里的DNA库竟然没一个比对得上。
殷煊把这事告诉砚临以后,砚临似乎早有预料,并没多大反应。他却对这个连整个公安系统都找不到的人产生了兴趣,旁敲侧击了砚临许多次,只探听出是“父母双亡,爷爷死后,收养他的人”。
之后砚临出院,搬去了娑婆街,殷煊本来想弄关系给他找个警队的工作,毕竟他亲人都没了,所谓“收养他的人”又不知所踪,一个人讨生活看着怪可怜的。但小孩并不领情,把铺子一开,天天算命画符。
在认识砚临之前,殷煊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所谓“风水秘术”嗤之以鼻,直至亲眼见砚临破了几桩江州市里有头有脸大人物的异事,他才相信这世上真有些神鬼怪物,是得用玄学来解释的。
反正,在殷煊看来,砚临这人聪明是聪明,又非常奇怪,这样一尊大神他招惹不起,他供着总行了。
“姐姐们!”殷煊赶在几位大姨收摊前停下,随手从皮夹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丢在摊子上,“每天帮我往13号那送一份豆汁儿糖包啊,记住要甜的!”
大姨拦住他:“知道了知道了,听说小风又给你们队里叫去问话了?”
殷煊一愣,片刻后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您说那目击者?”
大姨:“是啊,这都第几回了。不过啊,我看那小风也不正常,前几个月瞧他精神头还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读了高三,这两周见他,脸白得跟鬼似的。”
殷煊眉毛微蹙:“是不是前两天看见尸体给吓着了?”他记得那目击者也堪堪十八岁,大晚上搁自己家走廊上瞧见那些尸体的惨状,别说个高三生了,殷煊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顶得住。
谁知大姨听了,“害哟”一声,摇头道:“倒不是,他看见那不干净东西前可就神神叨叨的了,我上回瞧见他,瘦的跟皮猴似的,嘴里老是念叨着什么,嘶......老头子,你记得不?”
她身边帮忙收摊的老头点点头:“弟弟,弟弟,喊的这个!”
大姨啧啧几声:“瞧瞧,这是精神不正常吧,我反正这么多年住这,就不记得那小风还有什么弟弟的。”
殷煊拧了眉,如果目击者精神出了问题,那些证词的可信度还有几分?别的不说,他清楚记得旁听时,那孩子可是亲口说了——
“它们在爬,是爬过去的。”
*
“它们在爬,是爬过去的。”问询的刑警念出证词这段话,而后看向面前面色苍白的少年,“你确定当时没看错吗?”
风嘉瑜端坐在审讯室里,面前一次性纸杯里的水从开始就没有被动过,这会儿又变凉了。
陪同问询的心理咨询师唐宁伸手摸了摸纸杯,正想要叫助理过来换个温的,就听旁边的少年开口了:“大概是我看错了。”
唐宁一愣,瞧向身边少年。
从前几天风嘉瑜作为目击证人被邀请到警局时,她就开始跟进。原本是因为此次是特大刑事案件,上头怕目击者留下心理阴影,于是请了心理咨询师。
可令她意外的是,从最开始几天的问询到现在,风嘉瑜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恐,或是躯体化反应。
只是平静,平静的有些吓人。
唐宁作为心理咨询师从业这么久,当然能观察到,面前这个少年虽不露怯,面色却是一天比一天苍白,而且怪异的是,他的眼神中似乎不适时就会露出丝恐惧,仿佛看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墙壁上的挂钟走了一轮,唐宁在心里盘算着时间差不多,于是朝刑警打了个手势。对方会意,冲风嘉瑜笑了笑:“好的,很感谢你的配合,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风嘉瑜点了点头,机械地站起身,唐宁连忙跟上,招呼小助理拿了杯新的热水,递到他面前:“小弟弟,喝一点吧。”
风嘉瑜的脚步微顿,没有看唐宁,垂着眼,握住那个纸杯:“谢谢。”
唐宁这时才发觉,究竟是什么地方让她觉得奇怪——
风嘉瑜好像从来不看她。
唐宁见过古怪的人多了去了,但此时心下却莫名有点发毛。她见风嘉瑜颤抖的手,清了清嗓子,温柔道:“那个......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风嘉瑜继续向前走,没回应。
唐宁在心底暗骂自己唐突,原以为少年不会再理她,却未想片刻后,风嘉瑜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直勾勾盯着她。
唐宁被他盯得有几分不知所措,刚想开口询问怎么了,就听风嘉瑜道——
“你的头不痒吗?”
唐宁愕然:“什......什么?”
“我说。”风嘉瑜一字一顿,“你的头不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