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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娑婆街 ...

  •   “糖包,豆汁儿,新鲜的豆汁儿嘞!”

      骤雨初歇,天气放晴。娑婆街上不少小摊小贩起早干活儿,蒸包子豆汁儿早餐摊车扎堆,绑着地喇叭凑在一处,向南来北往的零星行人吆喝。几个大姨搬了小马扎坐着,正八卦家长里短,瓜子皮秃噜乱飞。

      殷煊蹬着个二八大杠,顺着青石板一溜飞驰而过,经过小摊时伸脚刹住车,指了指上头蒸笼:“姐姐们,来个糖包。”

      “哟,小伙子,今天又来出现场?”一大姨起身,笑呵呵撩开蒸笼,瞅准夹了个皮薄馅厚的大糖包扔进纸包里,“现在有啥进展不?”

      殷煊接过纸包,拉出八颗牙的标准亲和微笑:“还没呢。”

      大姨“啧”了声,左顾右盼几眼,压低声音道:“欸,我这两天听说那闹鬼正劲儿,你们警察连现场都进不去,真的假的?”

      殷煊啃了口糖包,挑眉含糊着:“这都传遍了?”

      “那可不,咱这娑婆街本来就不干净,更别提那间宅子了。现下倒好,又出这么大桩人命案子,可真是......”大姨摇摇头,啧了两声,“你们小年轻别不信邪,不行就请个高人来瞧瞧呗?”

      殷煊三两下吃完糖包,笑眯眯:“请啊,这不正准备去请吗。”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欸对了姐姐,豆汁儿和糖包再给我打包一份呗,豆汁儿要甜的啊。”

      “甜的?”大姨挑眉,手下动作却不停,很快又包好一份,“你以前不都喝咸的吗?”

      殷煊接过,顺手挂在了车把上,笑了笑:“这不有求于人嘛。”说着,他一蹬车绝尘而去,还不忘挥挥手:“回见,回见啊姐姐们!”

      待殷煊蹬进那立着“娑婆街东巷”巨大牌坊的巷道时,天色已近大亮。他抬手看表,正是八点一刻。如果说刚才还算有几分人气,这儿可谓是真正的荒无人烟。

      殷煊提着二八大杠的车把手调了个头,瞅见巷道河畔新抽芽的大杨柳,不由得唏嘘:“都闹鬼了还在河边种这么多柳树。”

      “行了,哥哥我现在进去会会问题小孩,给哥哥加油打气哈!”殷煊爱怜地拍了拍椅背,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出包烟,但刚抽出半支手就停住了,寻思片刻又把烟塞回去。他视线瞥见地面狗尾巴草,“啧”了声,蹲下身揪断一根衔在嘴边。

      “成,算是过过烟瘾。”殷煊拍拍手,哼着小调,直起身大步朝巷内走去。

      二八大杠斜靠在长满苔藓的青石墙边,一阵凉风袭过,柳絮飒沓飘落在座椅背上,链条抗议地“咯吱”两声,最终归于沉寂。

      不怪殷煊不锁车,主要是这实在半日都见不得个人影。

      十年前旅游业兴起,江州也开始大面积搞古城开发,娑婆街作为风格特色兼具的个中翘楚,本来已经被政府纳入重点修缮改造对象。谁想文件下发,承建商中标之后,施工队浩浩荡荡一行人来,却不知为何找不见刻有“娑婆街”的大牌坊,在外头徘徊了半个月,愣是进不来,“鬼打墙”的说法有鼻子有眼地传了开。

      资本家唯利是图,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承建公司老板只觉着被耽搁了工期,怒令施工队推倒堵墙,从缺口进娑婆街,怪事也就从此发生。即将动工的前一晚,子夜时分,施工队里负责推墙的三个工人居然高喊着“往昔所造恶业,我等皆忏悔”,随后纷纷跳入河中。

      其余人惊慌失措,下水想要救人,但不知为什么,那三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半个人影都找不到。隔日天光大亮,三具已经苍白肿胀的尸体却突然出现在水面,与此同时,承建公司老板也被曝离奇死亡在家中。

      经此一役,娑婆街闹鬼的传闻愈演愈烈,再也无施工队敢接此项目,改建这件事便被政府压了下来。后头其余古镇改造好对外开放,这里虽处于正中心,亦再未被动过。

      人人都说,娑婆街有这些闹鬼传闻,与它的名字脱不了干系。娑婆,又意为堪忍,为欲界五浊三千大千世界,六道轮回停留之境,妖鬼人神共存。

      不过殷煊对这儿向来没什么恐惧,顶多觉得清净了些——倘若没有两天前那起血案。

      正值春日,艳阳高悬,幽长的巷道也被照映的多了几分暖意。殷煊哼着小曲径直走到巷尾,一间不大的方正古旧铺面出现在眼前。

      紫藤萝微垂,半遮半掩住了乌木门匾,只依稀能瞧见几个些微褪色的烫金大字——“算命驱邪”。

      “大......大师,我女儿这事要怎么办啊?”

      殷煊前脚刚踏入门槛,便听见一个焦急的中年女声。他脚步微微停顿,眉心不由得拧了下。

      啧,看来这是有客。

      室内沉寂,随之是三声骰响。片刻后,清冽冷淡的声音自里间传来——

      “子时乌啼,生魂得归。符纸拿去烧了,她应无大碍。”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您好人有好报!”中年妇女闻声终于松了口气,随后局促不安道,“那这报酬.......您意思是?”

      “不必了。”青年的声音依旧冷淡,“让下一个进来吧。”

      殷煊在外头屏息听着,面前帘幕被人“唰”地拉开,半黑夹白的头发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中年女人穿着件褪色的校服,眉间纹路拧成了“川”字。

      她手上紧紧攥着张黄色的符纸,原是低着头,嘴里嘟囔什么,见个锃亮的黑皮鞋,才恍惚抬头。

      殷煊对中年女人露齿一笑,侧身让出过道。

      中年女人也冲他感激笑了笑:“里头这位大师可灵验了,你快进去吧。”

      殷煊一愣,随后回神点头,笑容可掬,朝中年女人挥挥手:“行,阿姨您慢走。”

      见人差不多远了,殷煊一把撩开帘幕,大步踏进去:“哟,灵验的大师,许久不见呐!”

      里间点着黑肉老山檀,缕缕青烟湮散在空气中,乌木桌前,被称为“大师”的青年看上去不过十九岁出头,此刻正自顾自倒茶,藏青色褂袍袖口轻往下滑,露出截纤瘦苍白的腕骨。

      殷煊见对方不理他,也不恼,直赖赖走过去坐在青年对面,把刚刚买的糖包和甜豆汁儿扔在桌上:“哎呀,你说你,大早上起来又不吃早饭了吧。别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啊,要是把身体拖坏了看以后谁要你——”

      砚临抿了口茶,闻言冷漠抬眼,那可巧是一双极漂亮的丹凤眼。只是原本应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放在他身上,却硬生生多了生人勿近的寒气。

      砚临:“说了多少遍,我有对象。”

      “得。”殷煊无奈,瞧着面前肤如白玉的青年,敲敲桌沿,“你有对象,有啥对象,你奶奶死前给你定的娃娃亲?”

      “我早结婚了。”砚临吐出一句,懒得再理他,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糖包豆汁儿。

      “诶诶诶!”殷煊伸手拦住,砚临被他这么一挡,神情古怪,一双眼觑着他。

      殷煊给他看得有些发毛,他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欺负个十九岁的小孩,总觉着心里负愧,不过现下这事不干也得干。

      “我问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话对不对?”殷煊扣着那纸包。

      砚临心下早知这人没个正形,能来找他多半是遇见了什么麻烦事,当即撒手:“不干。”

      “不是!”殷煊急了,只得使出杀手锏,开始长吁短叹,“想当年我为了救你,那可是孤身一人零下十度的天跳进江州河,要不是我同事在边上,差点就一尸两命了,那水多冰,多冷,你也是,我拍你脸你都没反应——”

      砚临最怕他打劳什子感情牌,无奈开口:“我干,我干还不行?”

      殷煊计谋得逞,心满意足了:“哎,真是个好孩子,哥明天再给你介绍对象哈!”说着,他伸手便要去拍砚临的肩。

      砚临侧身躲开,一把抽走他扣着的纸包,淡淡道:“首先,别对我动手动脚。其次,我已婚,不需要对象。”

      殷煊:“成,不需要就不需要,咱来说说正事,前两天你对街那案子知道不?”他把手机打开,调出条新闻,一抬眼就见砚临已经拿过桌上豆汁儿,正插上吸管。

      砚临慢悠悠喝着豆汁儿,“哼”了一声。

      殷煊顿感无语,他今天就不该带这吃的来。

      “你别鼓捣你那豆汁儿行不行,待会儿给你看个照片你恶心吐了怎么办?”殷煊晃晃手机,砚临闻言怪异的觑他一眼,开口:“你说我?”

      殷煊把手机递到他面前:“那不然呢?你们对街44号那座仿清古宅空多久了,咱公安内网都查不到户主,里头竟然能死五个人,那眼球啊胳膊肘子大肠小肠的四处乱飞,进门我差点都给熏背过气去。”

      砚临不作声,接过手机,垂眼看向屏幕。殷煊为了吓他,故意把其中几张最血糊拉扎的照片摆在上头,放眼望去一片红白交间。

      其实饶是殷煊,当时在现场拍照取证后,就没再瞧过这些照片,刚好也就拍完照,往后他们江州刑警大队就进不去那宅子了。这么想着,殷煊忽然觉得自己不太人道,他自己都看不下去的照片,给个屁大点的小孩看,算什么事?

      殷煊越想越不对,连忙想要抽走手机,谁知辅一伸手,砚临忽而笑了:“有意思。”

      殷煊:“?”

      砚临放下豆汁儿,朝殷煊招了招手,殷煊不明所以地凑过去,那正是那座宅子当时的俯拍图。他刚想问怎么回事,就见砚临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将图放大,拉到右上角:“这里。”

      那部分正是一片长条形血迹,有着成年人腰身那么粗,直直顺延到院中。而那当中的太师椅,正被呈麻花形盘起的蛇状肉条环绕包围着。

      当时法医已经提取了一部分肉条上的组织碎屑,检验后发现包含了五种不同的DNA,也就是说,那规整的像从绞肉机里出来的肉条,正是五个人的尸体做成的。

      殷煊看着有些反胃,皱着眉:“挺恶心,怎么了?”

      砚临瞥他,眼神淡淡的,似乎从中透露着一丝无语,叹了口气:“你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殷煊嘟囔着:“不对劲?这不就是五个人民碎片被搓成麻花,然后给拖到把灰不楞登的太师椅那了,有啥不对劲?”

      砚临嗯了声,重复道:“拖?”

      “血液痕迹断断续续,有明显滴落,血滴尾巴指向移动方向......”殷煊念着念着发现不对,喃喃,“那就不是拖了啊。”

      说着,他抬头看向又悠哉喝着豆汁儿的砚临,悚然一惊:“那玩意是自己爬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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