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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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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须蓦恢复意识后没有立刻睁开眼。
第三次了,除了心累和悔恨还有些无助和麻木。他清楚自己被乾坤之煞控制后肯定会大开杀戒,即使青牛精那伙大都是恶人,可屠杀这种事始终太残忍,而且很可能会误杀好人。还有杀完那群妖和人后他有没有继续去其他地方屠杀?
他罪孽太重,他有想过用死来结束这一切,他尝试过自戕,但体内的乾坤之煞会保护他这具躯体。他倒是没尝试过让别人杀死他,可他死了真的能解决所有事吗?
他跟素和臾染约定好要一起阻止更多惨剧,要让世间恢复安宁。
梅花香自苦寒来,他必须要承受这些折磨。
苏须蓦正思考着,突然感觉有人靠近,他立刻睁眼坐起身,看清来人后他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你醒了。”令藏长老背光而来,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
苏须蓦刚醒时就感觉自己像是睡在地上,不过没感受到强光,可能是在树林里或者山洞中。他以为是像往常那样乾坤之煞渐渐消失,疲惫的身躯随便找了一处就躺下。睁眼后他发现自己确实是在山洞中,不过应该是被令藏长老带来的。而令藏长老是细作,这是苏几兮用生命换回的消息。
令藏长老见苏须蓦不说话,又开了口:“魔界在找你,你差点被魔族抓走,是我救了你。”
“几兮是你杀的吗?”苏须蓦一脸阴沉,异瞳泛起寒光。
“不是。”令藏长老面不改色,“我是妖界细作,她是邃皇的血脉,我不会动她。她失踪后我还调查过,我能确定她没在太以。”
“为何要救我?”
“在修真界看来你坠入魔道,逆天重生,罪大恶极。你没必要再为修真界拼命,站在妖界这边,你的乾坤之煞或许还有救。何况你的心上人是妖界少尊,妖界没那么多清规戒律,你们可以放肆地在一起。”令藏长老的眼中突然透出几分期待,“黑暗过后,会有一个更好的新世界。”
苏须蓦清楚令藏长老知道苏几兮在暗中查细作,所以应该也知道他并未叛变,所以他俩现在处于对立面。可令藏长老曾是晚辈们最喜欢的长老,向来和蔼可亲,对弟子们总是循循善诱,谆谆教诲。面对往日敬重的长老,他不愿开口,也不知如何开口。
“苏几兮已化妖,她还是邃皇的血脉。”令藏长老盯着苏须蓦,笑里藏刀,“妖魔两界必定不会杀她,那你说,会是谁杀了她?”
苏须蓦的眉眼冷了几分。
“苏几兮为修真界查细作,可修真界只看到她是妖。”令藏长老叹了口气,一副惋惜的模样,“她真的很聪明,利用细作无法随时与妖界联系和她是邃皇血脉这两点引出了我。她的直觉也很准,戎耀都没说和我的关系,她就能猜到最重要的一点。”
苏须蓦眼底掠过一丝惊诧:“戎耀是你儿子……”
“没错。”
“你为了戎耀而叛变?”苏须蓦冷笑一声,“不可能如此荒谬,当中定还有更重要的事。”
“当然。”令藏长老微微一笑,“给你讲个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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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令藏外出执行任务时机缘巧合与一女子神交。两人神交几年后相爱了,相见后就成了亲。不过因为太以事务繁忙,令藏又是长老,所以很少回家。不过女子一点也不介意,毕竟两人神交好几年。女子和令藏的母亲住在一起,两人和和气气,日子过得很好。
后来女子怀孕了,一有孕妖气很难隐藏,于是令藏发现了女子是妖。令藏的母亲一直护着女子,令藏本就纠结,母亲一求他,他一时心软没立刻杀了女子。
可当孩子出世后,有一日令藏突然回家说要杀了母子俩。因为在太以时掌门长老们讨论起了桃花妖,当年桃花妖潜入太以让太以损失惨重,人妖殊途,那是个沉重的教训。
令藏害怕女子也和桃花妖一样心怀不轨,因此决定杀了母子俩斩草除根。
令藏的母亲不同意,以死相逼掩护母子俩逃走。
几年后令藏的母亲病重,令藏想尽办法都没能医治好母亲。就在这时,女子悄悄回来用妖术为令藏的母亲延长寿命。
令藏发觉母亲身上有妖气,但只要母亲能好起来,他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令藏还是偶然撞见了女子和儿子,那时的戎耀已经八岁了。
令藏发现戎耀天资聪明,学什么都很快,而且居然没有任何妖气,这一点太过古怪。为了保护母子俩他自然不会把此事说出去,但他自己一直在暗中查探缘由。
后来邃皇找上了令藏,几经波折,令藏成为了妖界细作,但他没有将此事告诉家人。
令藏不让戎耀跟他回太以,但戎耀很想得到父亲的肯定,于是他悄悄加入冬藏。加入一个门派突然退出太显眼,容易引起怀疑,所以令藏没有干预。戎耀聪明又努力,在冬藏出类拔萃,之后他被选去太以,还拿了三甲,他努力在一步步靠近父亲,只为得到父亲的肯定。
后来妖界偷袭,仙妖两界开战。仙界战败后戎耀的母亲和祖母去了妖界,这一点让戎耀感到奇怪,但令藏让他不必担心,他隐隐感到什么,无奈没有证据,而且就算有证据,他也不知该怎么办。
再后来戎耀开始化妖,当他见到站在妖帝身边的素和臾染时他有了自己的主意,令藏倒也没有干涉他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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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以戒备森严,这些年你是如何与妖界暗通款曲?”苏须蓦正容亢色,“玄教一战,众派皆在,你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将消息传与妖界?”
“消息传得越少才能隐藏得更好,若真是在太以时需要传消息……你可曾注意过太以周围展翅翱翔的鹰?”令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至于在玄教……还不能告诉你。”
“还有别的细作?”苏须蓦双目一瞪。
“你猜。”与严肃的苏须蓦相反,令藏的语气随意得甚至有一丝轻浮。
“成为细作时你想到了今日这样混乱的局面吗?”苏须蓦蹙眉厉声质问道,“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经历了惨绝人寰的暴行?多少人生不如死?我不明白你为何要答应当细作?”
“不流血怎能迎来全新的世界。”令藏十分平静,甚至嘴角有一丝笑意,“妖力能治好我们治不了的病,人与妖生的孩子很可能格外聪明。人如果没法得道成仙,就算是修仙者也至多能活一两百年,而妖都可以活成百上千年。只因妖的能力高于人,所以人就惧怕妖,总想着除妖,可人总是说着众生平等,呵。但若这世间都是人与妖结合的半妖,不分彼此,岂不更好?素和臾染就是半人半妖,不用担心以后半妖会受欺负。”
“你凭什么帮世人做决定?你凭什么认为半妖能和妖平等?”苏须蓦怒目横眉,“臾染是妖帝的儿子,和普通半妖不一样!你看看如今生灵涂炭,你知道那些狗仗人势的人做过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吗?新世界?哼,就怕世间永堕黑暗!”
“不过是人性罢了。一旦尝到权力的滋味便欲罢不能。”令藏长老嗤笑道,“我没帮世人做决定,我只是帮着改变世界而已。人不止出生和死亡生不由己,太多人活在世上也是生不由己。嫉妒、贪婪、色欲、虚荣心……人性复杂,无法满足所有人,世间本就不可能永远平静。现在世上的人恰好遇见了乱世,但他们的后辈会过得更好。”
“修仙者降妖除魔,匡扶正义,为苍生,为天下,牺牲自己也在所不辞!这不是令藏长老你教我们的吗?”苏须蓦怒吼出来,“修仙之人应该努力为世人创造安宁的生活而不是把世人带到水生火热之中!”
“万物皆有灵,有得必有失。若你能跳出六界之外看世界,你会懂的。”令藏长老往后退了几步,“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还是太年轻,好好想想今日我跟你说的话吧。”令藏长老说完转身离去。
“别走!”苏须蓦慌忙起身,趔趄着往前,结果发现有结界挡着他。待他打破结界追出去,令藏长老已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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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追到令藏长老,苏须蓦虽气,但他更加确信不能让世间再乱下去。他很快平复情绪,去寻宁尤妁。
宁尤妁和艮长老在一起,两人也在寻苏须蓦,不久三人在禾城相遇。
“灼灼回冥界了,我和艮长老汇合后一直在找你。”宁尤妁顿了顿,抿嘴后继续说道,“几兮的尸首不宜放在这边,我们通知了叶简……因为一直找不到你,今日一早叶简带着几兮的尸首回千止了。”
“让她回家吧……回家就好……”苏须蓦眼角含泪,“尸首……可有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致命伤是什么样的?”
“几兮身上伤口很多,应该是法术致死。”宁尤妁压低声音,“而且……她身上残留有魔气。”
“魔气?”苏须蓦大惊失色,他很怕是魔界没找到他就去找了苏几兮。若真是如此,就是他害死了苏几兮。
“那魔气十分诡异,半隐半开,总觉得有些刻意。”艮长老像是看出苏须蓦的心事,她开口分析,“还有一点让人很在意,苏几兮胸口能隐隐看到像冰裂纹一样的印痕,虽然探不出有什么不对劲,但我已将消息传回八重楼,看能不能查出点有用的东西。”
“冰裂纹……”苏须蓦双目一震,他身体上也曾出现过冰裂纹似的印痕,那是出灵术留下的痕迹。他忽然回想起当初在千止素和臾染说过的话和对方紧张的神情。如此看来,出灵术很可能是可以杀人的秘术。
“你知道那痕迹是什么?”艮长老看苏须蓦的神情不一般,所以有此推断。
苏须蓦垂眸思忖没有说话,半晌,他才开口道:“令藏长老来找过我,他想说服我站在妖界那边。”
“你是想到了什么吗?”宁尤妁盯着苏须蓦,叹了口气道,“当初令藏长老悄无声息地消失,我们连跟他对质的机会都没有,根本不知他为何会成为妖界的细作。”
“此事跟令藏有关?”艮长老不禁紧蹙眉头,“卿河图发狂是否也跟他有关?”
“我不知道。”苏须蓦摇摇头,满脸落寞。
“你想去找他?”艮长老正色道,“一个人?”
“嗯。”苏须蓦点点头,“我体内有乾坤之煞,你们长时间和我待在一起会很危险。我有事想去查证,我们保持联系就好。”
“可……”宁尤妁有些担心,但艮长老抬手拦住了她。
“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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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须蓦并没有去找令藏长老,而是去了若水找素和若休。
他知道素和若休的房间在哪儿,两人在小院里相遇了。
“苏哥哥,你怎么来若水了?”素和若休第一反应是惊讶,回过神想起苏须蓦体内有乾坤之煞后又有点害怕,“你……你……你没事吧?”
“我现在没被乾坤之煞控制。”
“哦,那就好。”素和若休松了一口气,她眼睛一亮,“是找到几兮姐姐了吗?”
“是。”苏须蓦面无表情,“几兮死了。”
“什么?死……死……”素和若休错愕不已,像被定在原地似的,一动不动,“为什么?怎么会?几兮姐姐……”
“几兮身上有冰裂纹般的痕迹,那是出灵术留下的吧?”苏须蓦盯着素和若休,言语中多了几分寒气,“出灵术……是可以杀人的,对吗?”
素和若休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她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出灵术只有拥有素和氏血脉的人才能练,这是当初在太以你告诉我们的。你知道是谁杀了几兮吗?”
素和若休僵硬地垂下头:“我不知道……况且,我们没理由杀她!”
“她在查细作,而且,她化妖了。”
“什么?化妖……”素和若休猛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一个接一个古怪的消息让她的脑袋像是要炸开,她急促地呼吸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我爹病重,卧床不起,我小侄女不到两岁,他们都无法使用出灵术。我灵力低……我……我不会杀几兮姐姐。旁系亲戚们……我不知。苏哥哥,如果你不相信我想杀了我,我会跟你拼一拼,因为现在若水靠我撑着,我不能死。但如果我死了,麻烦你杀了我爹和侄女。否则没有我,他们会死得更惨。”
苏须蓦的眼神暗了暗,他没想到素和若休会说出这样的话,就像变了个人。其实也不一定是出灵术杀了苏几兮,但抓到一点不寻常的地方就得查清楚。如今看来若水暂时查不出什么,步步紧逼反而不好,于是他说道:“我不会放过杀了几兮的人,但我也不会滥杀无辜。”说完,他转身离开。
素和若休一直盯着苏须蓦离开的背影,眸光意味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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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在千止一战素和洵伤得不轻,但并无生命危险,可回到若水后没多久突然病倒,随后卧床不起。内忧外患,素和若休不得不瞒下素和洵病重的消息,对外只说是素和洵需要修养,不过同时她就得扛下若水所有难题。
素和若休撑得很艰难,后来竟又遇到雪上加霜的事。
若水以保护百姓为主,不过素和若休通常都待在派里指挥,不会出去。然而有一次离若水很近的一座城被妖偷袭了几次,死伤好些人,众人惶惶不安,开始不信任若水,素和若休不得不亲自前往安抚。
去的时候一路平安,素和若休一番慷慨陈词也让百姓暂时平静下来,可是回来的路上却遭遇不幸。
一行人遭遇偷袭,素和若休在混乱中昏迷过去。
素和若休醒来时怎么也睁不开眼,手脚也动不了。慢慢地,她闻到自己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气味,她应该是中了迷药,但因为她长时间跟能御百毒的耳鼠在一起,所以迷药没能让她完全失去意识。
可这时她没听到耳鼠的声音,也感觉不到耳鼠的气息。
“终于弄到手了。”孙其雱的声音由远及近,“当初跟我作对,哼,今日就得在我□□求饶!”
素和若休意识到危险正在靠近,但她挣脱不得,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看见没!我说的是对的,素和臾染就是个杂种!”孙其雱忽然神叨叨地冲着躺在衣堆上的苏几兮大吼,“你们那会儿居然还护着他?哈哈哈哈哈哈,报应!都是报应!”
“明明当年我爹愿意跟随妖帝,可妖帝竟然为了能顺利引来众派直接杀了我爹。呵,不过幸好有我哥在,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能完成妖帝的计划,我爹死也是死得其所。哈哈哈哈哈哈,看看现在,你们多狼狈!我们多自在!以后也一样!”孙其雱说着将手伸向素和若休,“可是始终是妖帝杀了我爹,杀父之仇……虽然素和臾染是妖帝之子,我也恨死了他,但我动不了他,你是他妹妹,就只能让你来偿还了。嘿嘿,说不定你让我开心了,以后我念旧情,还可以帮帮你们若水。只是呢……这一切你都不知道,都得看我的心情。”
素和若休感受到孙其雱在脱她的衣衫,她恶心得想吐,她想呵斥,想挣扎,可她再怎么努力也动不了,就像陷进泥潭,越挣扎越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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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素和若休终于能动了,山洞里早就只剩她一人,她睁开眼,泪如泉涌。
在孙其雱侵犯她时,她在心里将孙其雱千刀万剐,等孙其雱离开后她不断安慰自己,她没有任何错,一切都是孙其雱的错。她不需要为此自卑,就像被疯子砍了一刀一样,她是受害者,该死的是疯子孙其雱。
她反复告诉自己,她只需要记住一点,干坏事的人必须受到惩罚,而孙其雱的惩罚就是死,不,应该说是整个玄教都得死,以死谢罪。
等待身体恢复的时间太过漫长,素和若休想了很多很多,她很累很累,她极其希望自己能昏睡过去,可惜却愈发清醒,她悲伤过,沮丧过,愤怒过,悔恨过,崩溃过,最后甚至有些麻木。
最后头发散乱的素和若休慢慢坐起身,身上的衣服穿得乱七八糟,皱巴巴的跟腌菜似的,她不紧不慢地整理头发和衣服,眼里一片空洞。整理好后她起身往外走去,然而刚走到山洞口就看见耳鼠伤痕累累的尸体。
“团子……”素和若休抱着耳鼠的尸体潸然泪下,她发誓要让孙其雱那伙人生不如死,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