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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灼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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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须蓦在冥界待了好些日,后来他不仅知道少女小鬼名叫灼灼,还知道了灼灼身上发生的事。
灼灼是孤儿,自小被卖到杂耍班子。杂耍班子十分严苛,练不好不仅会被打还会被罚不准吃饭。可被打会受伤,被饿没体力,第二日又练不好,因果循环,灼灼身上的伤就没好过,人长得也又瘦又小,受尽欺辱。
灼灼七岁时逃出了杂耍班子。
那是一个除夕夜,杂耍班子在寒冷的街头表演。灼灼因为要表演翻跟头不能穿得太厚,她冻得瑟瑟发抖,手脚早已长满冻疮,好几处都裂开留着血,没有药可用,她只能用口水擦擦。前一日她又被罚,吃得很少,肚子饿得咕咕叫,就等今日好好表演,演完可以吃大馒头。
灼灼一边想着大馒头一边候场。正在表演的是刚进杂耍班子的一个少女,十五六岁,芳华正茂。班主是因为少女漂亮才将其买入杂耍班子,漂亮的少女确实吸引到不少人,但是漂亮也能引来祸端。
少女正表演着,突然有恶霸闯入调戏。一阵争吵后双方打了起来。
灼灼一心想着大馒头,等她回过神来现场已一片混乱。恶霸一方都是壮汉,凶神恶煞地砸场子。一向息事宁人的班主这日不知怎地也暴跳如雷,一点都不退让。双方打得头破血流。
灼灼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逃走。如此混乱的场面没人会注意到她,而且就算后面发现她不见了,杂耍班子的人都受了伤,或许还会进牢房,根本没时间去抓她。
机会千载难逢,她拼命地逃,小小的身影在人流中穿梭。她累得大口大口喘气,冷风灌入口中,嗓子像被刀划开一般疼。但即使再累她也不愿停下来,她只有一次机会,一定要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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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灼成功逃出杂耍班子,之后辗转流离到了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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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想要独自生活很难,她只能靠小偷小摸。她被打过无数次,也被抓过,还有一次差点又被卖掉。她本以为自己会永远活在黑暗中,但后来她遇到了一个改变她人生的人。
一次灼灼偷人钱袋被抓住。被偷钱袋的人本想以报官威胁拿赔偿,却得知灼灼是孤儿,于是准备狠狠打灼灼一顿消气。
就在灼灼被打得鼻青脸肿之际,一个路过的男子救了她。
“没事了,我带你去包扎伤口吧。”
灼灼挨打时一直抱着头,听到声音她缓缓放下双手,睁眼看见了个三四十岁的男子。
第一眼她是害怕的,因为眼前的男子是她来这个镇上第一次偷东西时抓住她的人。那次她是偷一个富商的钱袋,可没想到被路过的男子看见,她刚伸手就被男子抓住。
男子没说话,只是抓着她,所以富商不知她是小偷。可她很怕,所以疯似地挣脱逃走,男子倒也没追她,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再次相遇。
因为方才被按在地上打,灼灼脸上很脏,可能男子一时没认出她。她哪敢接受男子的帮助?她怕被拐,就是平日里也不会接受旁人的帮助,更何况她还偷过男子的钱袋。她垂着头一个劲儿摇头,只希望男子别理她,赶快离开。
然而男子见她浑身是伤,无法放任不管。
这时忽然开始下雨。男子想拉起灼灼去躲雨,却发现灼灼的右腿被打断,根本站不起来。于是他直接将灼灼抱起,想着先躲雨,等雨变小再去找郎中。
男子完全不嫌弃灼灼身上脏,紧紧抱着灼灼。男子的怀抱很温暖,灼灼却很害怕,她怕男子看清她的脸后会后悔救她,甚至会再打她一顿。她很想找机会逃跑,可她的腿断了,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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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之后事情的发展跟灼灼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男子救灼灼时就认出了灼灼是偷钱袋的女孩,但他不会因此见死不救。男子名叫杨玦,是镇上的仵作。他救灼灼时旁人就是嫌他晦气才匆匆离开。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停后杨玦就抱着灼灼去找郎中治疗腿。
“别去找郎中!我是没人要的孤儿,没人会给你钱!你快放我走!”
“你腿断了,走不了。必须赶紧治,否则腿会废掉。”
两人争执了好一会儿,灼灼终是被杨玦带去医馆。
医治完毕后杨玦得知灼灼是孤儿,欲将灼灼带回家。
“我不值钱!卖我的钱说不定还比不上治腿的钱!告诉你,等我好了我就跑!”
“我不是人贩子。”
“人贩子不会说自己是人贩子!”
“等你腿好了,你想走就走。”
“我是小偷,你不怕我偷光你家的东西?”
“不要当小偷,偷东西是不对的。”
“哼,你这么穷,我也不会偷你,我只偷富人。”
“偷就是偷。你说只偷富人,不过是减轻自己的罪恶感。你一个小孩要活下去确实很难,我不与你计较,可是,以后一定不要再偷了。”
“哼!”灼灼赌气把头扭向一边,再也不愿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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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玦家昨日才办完丧事,是他师傅的丧事。杨玦也是孤儿。他师傅是仵作,很多人都嫌仵作晦气,更没人愿意和仵作成亲。杨玦师傅就收养了杨玦,既是儿子又是徒弟。
杨玦家里还有个老奶奶,杨玦对老奶奶耐心又细心。灼灼后来才发现老奶奶只是杨玦的邻居。老奶奶年纪大了又有病,被儿子女儿抛弃,独自生活。杨玦和他师傅都心善,便将老奶奶当亲人般照顾。
灼灼在杨玦家一待就是三个月。杨玦和老奶奶对她都很好,她甚至不止一次在心里偷偷想过如果往后她能留下来和杨玦、老奶奶一起生活的日子会是怎样的。但她不敢奢望,毕竟她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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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灼灼的腿全好了,她没理由再待下去。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灼灼趁着老奶奶在午睡,杨玦还没回来,自己偷偷离开。
但没想到刚出门就遇到临时回来的杨玦。
“你去哪儿?中午这么热,秋老虎可凶得很。”杨玦察觉到灼灼的不对劲。
“我……”灼灼见到杨玦,突然很不舍,不知该如何回答。
“知道这几个月你一直待在家里闷得慌,但想出去玩也等凉快点再去吧。”杨玦摸摸灼灼的脑袋,温柔地问道,“我那儿缺个跑腿的,以后你要不要来帮忙?就是不知你会不会害怕。”
灼灼低着头没说话,其实方才杨玦话中那一个“家”字就让她好想好想哭,后面让她去帮忙明显就是在留下她,她瞬间忍不住哭了出来。
“灼灼?”杨玦见灼灼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很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胆小鬼才会害怕!”灼灼抬起头边擦眼泪边大声说道,“我不仅能跑腿,我还能照顾你和奶奶!”
“好,那以后我和奶奶就让灼灼照顾了。”
从那以后,灼灼和杨玦、老奶奶生活在一起,日子虽苦却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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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幸福的日子在一年后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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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出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命案。杨玦是仵作,自然要去验尸,而他发现此案不简单,牵扯到镇上首富家的公子。首富想买通杨玦作假,可杨玦不愿,因此首富雇人将杨玦杀害,分尸抛之于荒野。
三人每天都会一起吃饭,杨玦遇害那日迟迟未归,灼灼便跑出门去找杨玦。
她找了一天一夜,找到了杨玦的残骸,她认得残骸上的衣衫是杨玦的。她知道杨玦出事要报官,她匆匆跑回家,结果发现奶奶也被杀害。而最后灼灼也没能逃脱厄运,因为杀手在家里等着她。
灼灼死后自是不愿乖乖投胎。她听说过被分尸被弃尸荒野的人会成为孤魂野鬼,投不了胎。她怕杨玦投不了胎,所以她要找到杨玦的魂魄。可她根本记不起自己生活在哪个镇上,所以她只能在忘川河边寻找,她相信总有一日她能找到杨玦。
灼灼告诉苏须蓦,她就是在忘川河找杨玦时发现了苏须蓦。她让苏须蓦向她保证,等回到阳间,一定想办法帮她找杨玦的魂魄。
苏须蓦一口答应,但后来苏须蓦才知道灼灼在阴间已经待了二十一年,她口中的杨玦如果没有投胎转世,要么化为厉鬼,要么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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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灼叮嘱过苏须蓦不要乱跑,此时的苏须蓦只想快些恢复,早点回阳间,他自然不会添乱。
可有一日灼灼不在时忽然有两个小鬼闯入苏须蓦所在的房间。苏须蓦已经恢复到可以下地行走,他见两个小鬼很野蛮地寻找着什么,他怕自己身份暴露,于是决定暂时去其他地方避一避。
只是苏须蓦这一出去,阴曹地府不是太平的地方,他不想被看到就只能东躲西藏。结果稀里糊涂到了一处名叫“软玉殿”的宫殿。
这宫殿名字似乎听过,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此处几乎见不到鬼魅,甚是清静。而正是这种清静让苏须蓦意识到自己到了一处不寻常的地方。他自是不会进宫殿,可却在宫殿外的花园里迷了路,怎么也转不出去。更尴尬的是他还撞见了活色生香的一幕。
苏须蓦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一丝呻吟。有声音的地方必定有鬼,他原意是想赶紧避开,却不料瞥见远处的秋千上有两个缠绵在一起颠鸾倒凤的鬼。
背对着苏须蓦的男子站在秋千旁,身着黑绿金色华服,衣冠楚楚,雄姿英发,一看就是有身份的鬼。女子坐在秋千上,衣衫凌乱,香肩微露,右手紧紧抓着秋千绳,修长的双腿一只被男子扛在手臂上,一只垂落在地上,香艳十足。
但女子万分痛苦,因为她四肢和脖子上皆缠着像红色细绳一样的东西,那东西缠得很紧,还带有法术,是折磨鬼的利器。
女子的脸侧向苏须蓦看不见的那一边,她左手抓着脖子上的红绳,努力让自己轻松点。宽大的袖子遮住她大半侧脸,苏须蓦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发红的脖子能证明她十分难受。
和女子相反,男子虽背对苏须蓦,但光看其“摇曳生辉”的背影就知其愉悦至极。
刹那间苏须蓦想起与鬼王结契约的将暮,而软玉殿正是鬼王侍妾住的地方,不远处的男子很可能就是鬼王。他不敢多看一眼,赶紧悄悄离开,若是被鬼王发现,他再也别想回阳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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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花园实在奇怪,仿佛无法走出去。苏须蓦火急火燎转了好久才看见一女两男,听他们谈话是要出去,于是悄悄跟在后面。
“画皮鬼可真是厉害,破例入软玉殿,受宠快两年了,宠爱不减反增,鬼王居然没厌烦她。”高个男子慢慢摇着扇子,“怕不是有什么迷魂汤。”
“还不是因为她那张脸。”女子摸摸自己的头发,“既英气又妖娆,我见了都喜欢。也不知她从哪儿弄到那么好看的一张脸。”
“是啊,谁不喜欢漂亮皮囊呢?”矮个男子凑到女子肩上,“我以前做小倌时就知道,没人能拒绝绝色美人。”
“那你做小倌时知道有能让人死去活来的可怕癖好吗?”高个男子用扇子掩面轻笑。
“有可怕癖好的人不少,我是不知鬼的可怕癖好居然如此可怕。”矮个男子捂住自己的胸口,“我每伺候……唉……生不如死啊。还是画皮鬼厉害,夜夜笙歌居然没被弄死。而且她为了讨好鬼王,竟然愿意像狗一样围着软玉殿爬一圈!多少人看着啊!”
“大家都已经是鬼了,还怎么被弄死啊?”女子高声笑起来,“况且这阴间哪儿来的人啊?”
“对对对,鬼还怎么死啊?”矮个男子笑得灿烂,“我才死了一个月,还不习惯,哥哥姐姐可别介意。”
“没事,我死了半年也没习惯。”
“我倒是死了一年。”高个男子忽地有些伤感,“羡慕你们这种年轻的,感觉鬼王已经对我没兴趣了。我万事都得小心翼翼,否则鬼王一个不开心,我可能会魂飞魄散。”
“我可不想魂飞魄散,让我在软玉殿当个下人也是好的。”矮个男子有些惊慌,“你们说画皮鬼能不能帮我们也画张脸啊?别让鬼王太快厌烦我就行。我们真的不能再投胎转世了吗?”
“提这些做什么?别那么伤感。”女子不屑道,“人间不见得有多好,生生世世受折磨还不如跳出这轮回。”
“听说当底层阴奴也很惨……前些日不有人受不了鬼王的癖好想逃跑,结果……”
“别说这些了,在冥界能过几日算几日,再担心往后的事也没用。”女子岔开话题,“咱们不是说要出去转转吗?快走吧。”
不一会儿,苏须蓦跟着三个鬼走出了花园。出来没多久就遇见了灼灼。
“你怎么跑出来了?”灼灼十分焦躁,“被发现可就惨了。”
“有两个小鬼跑进房间找东西,我出来躲躲,没想到外面对于我来说太乱。”苏须蓦解释道,“东躲西藏越跑越远,不知怎的就到了此处。”
远处飘来一朵黑色的彼岸花,灼灼接住接收到消息后脸色大变,一把拉过苏须蓦:“快走!你得赶快回阳间,不然走不掉!”
“发生了什么?”
“你被发现了,阴间可容不下活人!”
“我被发现了?为何……”
“别问了,赶紧跑!你身体没完全恢复,回阳间肯定会格外痛苦,你得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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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灼健步如飞地将苏须蓦拉到忘川河畔。
“这里我帮不了你,你得自己逆流而上。”灼灼指着苏须蓦胸前的血殇坠,“血殇坠会保护你,千万别弄丢,否则你会死掉变成孤魂野鬼。”
灼灼说完就慌慌忙忙地将苏须蓦往忘川河里推。
“多谢。”苏须蓦跳进忘川河前不忘向灼灼道谢。
灼灼望着远去的苏须蓦很是担心,张开手放在嘴两侧大喊道:“千万别死了!要活着把血殇坠还给我!我还要用它在忘川河里找杨玦!”
忘川河水凌冽如冰刀,里面尽是横冲直撞的孤魂野鬼。哀嚎声不绝于耳,有婴儿的啼哭,有少年的怒吼,还有老人的咕哝……正所谓黄泉路上无老少。
置身其中的苏须蓦只觉前进十分困难,犹如拖着千斤巨石,还有那些刀剑斧锤般的攻击,无法阻止,只能默默承受,他好几次都觉得身体要四分五裂,他一次又一次拼死咬牙坚持。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好似在无底洞里受酷刑,但他不能因为痛苦而停下,他必须回去,必须活下去,刀山火海也不能阻止他,他还有想见的人,他还有很多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