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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鲛人篇(上)第五章 “旧历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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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历元年,你生于江南青苔镇,你阿娘是个浣纱女,阿爹是个打柴郎,你有一-个哥哥名换常勇两个弟弟名唤阿普,阿阳。你哥哥常勇对你十分偏爱,好吃的糖果总背着两个弟弟偷偷塞给你,你在外面受到欺负的时候,他也会为你出气。”
“旧历九年,边塞战事吃紧,官吏开始抓壮丁,哥哥常勇与同村众多少年人一起奔赴战场,此后三年,杳无音信。与此同时,你阿爹上山打柴时被狼群咬掉了胳膊,从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你母亲微薄的收入养着一家五口人,你一年见头未添新衣。”
“旧历十三年,你被阿娘卖到人贩子手里,半年后你进入了瑞安坊。你从江南小镇来到富足的洛阳城,第一眼见到的繁华,却伴随着无尽的肮脏。你最爱洛阳的夜景,总会在恩客带你回家的路上透过马车的窗帘偷看,你想有朝--日倘若你能获得自由,你一定站在鼓楼之上,看尽这洛阳的秀丽盛景。”
“你莫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生烟带着笑意,头发略有些凌乱了。”
薛桐继续道:“来年春,你遇到了韩续佑,他与寻常恩客不同,只聊风月,不解衣衫。这瑞安坊里的姑娘多如繁花,他却对你另眼相待,带着你逛遍洛阳的大街小巷,又买了一支花灯赠与你,说要为你赎身。
“旧历二十一年,薛桐奉韩续佑之命,来到瑞安坊,见生烟居于顶楼,泡于木桶之中,自称鲛人在世,能泣珠知命。”生烟笑着又道。“方知恩客终是客,世上并无鲛人,有的不过是青楼痴妓的一片虚妄。”
周亿不知何时已经昏昏睡去,薛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道:“薛桐已经得了答案,该走了。”
却见生烟从桶里站了起来,身旁的侍女上前用衣服将她包住,一个轻盈的跳跃,她从桶里翻了出来。
那衣服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漂起,薛桐看见两个畸形的脚骨紧紧粘着,竟是个鱼尾形状。
生烟看到薛桐的表情,略带歉意的一笑,然后跪坐在地上,将那畸形的脚骨压在身下:“抱歉,吓到了公子。
薛桐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窒息感。
“公子若不嫌弃,生烟也讲讲公子的故事,如何?”生烟就坐在薛桐面前,他俯身望着那两只何其无辜的眼睛,终是妥协了,他复又与她相对而坐,仍旧是那般儒雅斯文模样:“薛桐洗耳恭听。”
“旧历元年,公子出生于洛阳,公子的阿娘是个郡主,自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公子的阿爹是个商贾之后,子承父业,小有所成。公子的兄弟姐妹甚多,但是他们都是庶出,同公子不可相提并论。
“公子三岁能吟诗,五岁通剑术,自小便同当朝太傅的孙女儿定下了娃娃亲,此后前途无可限量。”
“旧历十二年,郡主偶感风寒一病不起,卧床数日后,终入棺椁。葬礼当日,公子阿爹在外奔波未能归来,公子披麻戴孝随丧队游街,家中妇孺,竟未见一人。”
“旧历十三年,公子遭后院奸人陷害,被公子阿爹用竹杖子痛殴,并赶出家门,从此公子流浪街头无以为家。同年六月,公子遇韩续佑,拜入其门下,成为韩门最优秀的弟子。”
“来年立夏,公子在薛门前长跪不起,后于雨夜将满门屠杀,唯一带走的是一个痴傻书童 ,名为周亿。从此胸中报复化作袖里乾坤,一双玉手伴两把袖中短刀,屠戮于苍穹之下,暗夜之中。唯有一条,动手之前必行大礼,或弯腰祷告,或伏地跪拜。凡此种种,方能无愧于心。
“旧历二十一年,薛桐奉韩续佑之命,来到瑞安坊,见生烟居于顶楼,泡于木桶之中,自称鲛人在世,能泣珠知命。”薛桐亦笑道:“方知竟真有这般如花美眷,不施粉黛便胜过世间百媚千红。”
薛桐说话时,眼眸没有从生烟脸上离开半寸,他从那清洌洌的泪眼里看到的,是赤裸裸的绝望。
薛桐伸手将她的碎发,轻轻的别在耳后,轻声道:“我该走了。”
滴滴答答,两颗雪白透亮的珍珠在地板上弹跳着,生烟的脸颊已经被泪水打的潮湿无比。
她抖着唇伏在地上,对着已经走到门口的薛桐道:“公子,后会有期。
“我们要不要救她出去?”垣安虚弱的问道。
“不用。”半吉牵住垣安的手,从窗台一跃而下,“她若真是鲛人,又哪里需要你救?”
大火从楼顶开始蔓延,火叶缠绵在木楼每一个角落,像一只贪婪的巨兽很快吞噬了一整个瑞安坊。依照火势,这里不足一刻便会化作灰烬。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垣安问道。
“不知道。”半吉耸肩,“先跟着他们。”
薛桐远远的朝楼拜了一拜 ,同迷迷糊糊的周亿一起上了马车。周身困乏使他逐渐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周亿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少爷,您当真信这世上有妖吗?”
薛桐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只说出两个字:“不信。
周亿闻言长舒一口气,仿佛对什么放了心,却又忍不住开口问道:“既然不信,
那咱们还要去那个地方吗?”
薛桐闻言睁开眼睛,看着一脸懵懂的周亿,扭头将马车的窗帘拉开朝外看去,正见邢台空空如也,自己乘坐的马车正朝着瑞安坊方向驶去,遂抱紧了怀中的桐庐道:“去。
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到达了目的地,车夫如同睡着了一般靠在车前,主仆二人下了车。
“瑞安坊”这三个字映入眼帘,垣安抱着胳膊没忍住发问道:“这个坊子,是个连锁的?”
垣安看着靠在门边的姑娘,似乎也有些眼熟,脖颈上挂着的蓝雨琥珀在太阳光下熠熠闪着光。
“这也太诡异了吧……”半吉看着看着那门口的娇俏女子倚薛桐怀里一阵调笑,后引着主仆二人往楼上去,有点不淡定了。
垣安扯住他,紧紧跟在后面。
“这个壮汉,怎么也这么眼熟啊?”半吉走过去比了比,还是只到那人壮汉的腰,这一波身高压制,很是彻底,“不会吧……”
垣安被他逗笑了,跟在书童后面喊了句:“走了矮子,别自取其辱了!”
半吉吹胡子瞪眼的跟在后面。
屋子一半被掩在纱帐里,两人远远看去只能瞧见一只巨大的木桶和几只婢女的腿脚。纱帐外面是一张圆茶几,茶几上是一套紫砂茶具,一只杯子成盛满了水,放在桌边,杯子底部纤细的裂痕中逐渐有水渗出。
“薛公子来的很急?”那纱帐里传出淡淡女声,并且伴着几声水声,像女子沐浴时撩起水花的声音。
薛桐知道那纱帐之后的女子是看了那桐庐里老师写的信,所以并不十分惊讶,只是躬身行礼道:“是急,但是不甚急,薛桐可以等姑娘沐浴完毕再谈。”
“呵呵,”帐内传来笑声,极小且轻:“韩续佑没告诉你我是鲛人吗?”
等等,怎么回事?
垣安伸手在半吉胳膊上狠命掐了一把,半吉一蹦三尺高,吼她道:“第二次了!你第二次掐我胳膊了!你再这样我就要还手了!”
垣安见他如此,眉头微微皱起,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在下所求之事,恐一言半语不能说清楚,若姑娘能撤了帐子与在下谈……”
“帐子挂在这里甚久,断是不会为了你撤下的。”那帐里人的声音,与先前自称鲛人的姑娘一模一样,“你若有胆量,便进来与我谈。”
薛桐扭头看向周亿,只见他猛烈的摇着头,用口型言道:“非礼勿视。”
薛桐起身拍了拍周亿的肩膀,然后自顾自的向着帐子走过去。
刚到帐子前,便有人从里面将纱帐撩起一角,他弯腰从缝隙中走进去,正瞧见那木桶中的女子赤裸着肩膀依在捅边上。
那羊脂白玉一般的皮肤由着额头连至水深处,他能去瞧见的不过是薄薄的一片肩膀,还有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她用眼睛瞧着薛桐一动不动的样子,活像一件没有瑕疵的瓷器。
半吉垣安二人这次站的离帐子近了些,看的更清楚了些,愈是如此,却愈是心生寒意。
“这个女人……到底死了没?”半吉没忍住开口问道。
“死了。”垣安左手腕隐隐作痛,额上生出几滴细汗,“神祗之死,焉能无诡。”
“这点你倒随了韩续佑。”那女子看着已经呆了的薛桐道:“仁义道德挂在嘴上,还不是登徒子一个。”
薛桐闻言,不慌不忙收回了眼睛,彬彬有礼道:“在薛桐眼里,姑娘同一朵芍药,一幅丹青,一尊玉塑并没有什么区别,同样都是美好的事物,若无亵渎之意,只是多看两眼,还算不上有罪吧?”
书生薛桐与自称鲛人的桶中女子如先前一样,讲起了真真假假的故事。
垣安的手臂疼痛难忍,她扯着半吉的领子从窗户跳了出去。
“怎么了?”
“没事,你把火折子还给我。”垣安的脖子上已经有蓝色的光开始闪动。
半吉在腰上摸索着,将火折子翻出来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