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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鲛人篇(上)第四章
“这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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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你倒随了韩续佑。”那女子看着已经呆了的薛桐道:“仁义道德挂在嘴上,还不是登徒子一个。”
薛桐闻言,不慌不忙收回了眼睛,彬彬有礼道:“在薛桐眼里,姑娘同一朵芍药,一幅丹青,一尊玉塑并没有什么区别,同样都是美好的事物,若无亵渎之意,只是多看两眼,还算不上有罪吧?”
“口蜜腹剑。”那姑娘抬头瞧着薛桐道:“你便只有这点本事了?”
薛桐闻言似是乖巧的摇摇头,问道:“闻说鲛人来自大海深处,泪水落地成珠,劳烦姑娘哭上两场,将珠子借给薛桐,待他日时局稳定便双倍还给姑娘,如何?”
薛桐这番言语,虽是祈求语气,却遮掩不住话中嘲讽之意。
谁知姑娘没回答他,眼睛瞟向站在薛桐身后的婢女,那婢女会意出了帐子,同那两个彪形大汉说了两句。其中一人推门而出,再回来时,身后跟着好些个人,仿佛还抬着什么重物。
只听见周亿低声叫道:“少爷,珍珠!”
薛桐撩开帐子从里面出来,正瞧见白花花两箱珍珠摆在方才的茶几两旁,后面还有一个箱子是盖着盖子的。
再回头却瞧见那婢女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帐子,木桶里的姑娘仍旧在木桶里泡着,身上却多了件烟灰色纱衣,轻薄的搭在肩膀上,下摆从木桶之外垂了下去。
“公子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若不够,那第三个箱子你也拉走,再不够的话,那小女子也没办法了。”
薛桐走到第三个箱子前面,双手将盖子抬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黑珍珠一时间暴露在了阳光下,乌黑黝亮,粲然夺目。
若说珍珠是珍宝,那黑珍珠便更是珍宝中的珍宝了,却没想到他生来第一次见到黑珍珠,便是如此庞大的数量。
薛桐捏起一颗来,在光下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看,然后将它又放了回去。
他来到茶几旁,与桶中的姑娘相对而坐。
“公子这是做什么?”那姑娘从桶里向他望过来。
“不做什么。”薛桐挺直了身子道:“薛桐想和姑娘聊聊天。”
那姑娘接着旁边人递过来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公子想聊什么?”
薛桐将双手握在一起,置于胸前道:“敢问姑娘芳名?”
那姑娘愣了一愣,道:“无名。”
薛桐双手交握,表恭敬之意,道:“姑娘可知道在这洛阳城里什么人无名?”
姑娘将手中的茶盏送还,用手抚在桶边上自顾自道:“旧历十三年,我在渭南水域被孟郎所救,他予我衣,赐我饭,教我说人言,行人步,后渭水泛滥淹了他生活的村子,他便带我来到洛阳城。”
“洛阳城里多花灯,孟郎见我喜欢便用了全身的余银买了一盏送我,我一路拿着花灯,被他带到瑞安坊,他拿着鸨母给的银两同我讲,我是他疼在心尖儿上的人,将我送到这儿是怕我跟着他受委屈,待他干出一番事业,便会骑着大马来接我。可是你猜怎么着?”
“他没来。”薛桐答道。
“不对,”姑娘拉起嘴角冷冷一笑,眼里尽是冷冽:“第二年春,他便来接我了,只是穿着锦衣却没骑大马。他一面同鸨母协商烧了我的卖身契,一面同我讲,出了瑞安坊我便不能再叫那个契约上的名字了,不然便摆脱不了那半载羞耻的营生了。”
“可当初,是他将我送到这瑞安坊里来的,那名字也是初时我们进城他取给我的,现在他觉得羞耻了,名字便不让我用了,我问他孟郎,你不骑大马来接我,是不是瞧不起我了?还是不是你疼在心尖儿上的人了?你又猜他怎么讲?”
薛桐听的愣怔,被她问话时思索了两秒答:“不疼你为何还要来接你。”
“哈哈哈哈哈哈,”那姑娘颓然大笑,“我骗你的,鲛人不能离水,我如何能有这般奇遇。”
薛桐面色微赤,方知自己被这姑娘用谎话绕了进去,方才有一刻竟然真想知道她口中的孟郎,到底说了些什么。
“你不必懊恼,我向来想到什么说什么,你若非要个称谓,叫我生烟便可。”那姑娘似是瞧出了薛桐的心思,说了如是一番话。
薛桐抬起头来,笑道:“这怕又是姑娘从哪里杜撰的名字吧?”
那姑娘闻言笑的像个孩童,“是不是杜撰的,有的叫不就行了吗?”
薛桐思忖片刻,方收了面上的嬉笑之色,对着生烟道:“实不相瞒,薛桐今日来叨扰生烟姑娘,是想请姑娘帮薛桐一个忙。”
“给了公子三箱珍珠,还不够吗?”
薛桐不禁不忙摇头道:“薛桐不要珠子。”
“那你想要什么?”
“薛桐想要薛家不倒。”
生烟眯着眼睛朝他看过来,唇角微微勾动:“公子怕是高看了生烟,生烟一届鲛人,除了泣珠生财之外,没有别的本事。你要生烟救你薛家,这生烟可不敢应。”
薛桐要紧压根,俯身对着生烟竟是一拜,周亿在一旁惊呼一声:“公子!你怎可跪拜于这等下九流之人!”
薛桐回头喝道:“不许无礼!”
惊的周亿不敢再言语。
薛桐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躬身作揖:“家奴不通世事,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姑娘多担待。薛桐就此告辞。”说罢收了手,朝门外走去。
“腰带都系反了,看来公子当真急的很。”生烟的声音伴着几分娇媚从身后传来,“哦,不对,我倒忘了薛家是个大族,你堂堂二少爷怎会自己着衣?”
“看来我这粗心的侍俾要在我薛家倒下之前,提早离开了。”薛桐转过身来,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孺子可教。”生烟笑道:“你这拜都拜了,这般空着手走了不觉得亏吗?”
“那生烟姑娘是要帮薛桐救薛家吗?”薛桐急道。
“急什么,先坐下。”
薛桐闻言席地而坐,抬头道:“姑娘请说。”
却见那姑娘身旁的丫鬟拿了两个瓜瓢,从桶中往外舀水,水不稳从瓢边上流下来,竟是猩红颜色。
“公子要生烟救薛家,生烟不敢应,也不能应,但是公子若有疑问,生烟不会不答。”
“那薛桐先谢过姑娘了。”
说着低声叙道:“我家世代为商,做的是建材生意。今年春上洛阳城南金谷旧园拆迁,洛阳县丞来寻家父,说是拆这旧园是要为天子建避暑山宫。时值春季多雨,酒泉水库洪水泛滥,官兵皆被调去救灾。县丞便想将那拆园之事交给家父来做。”
“你家做建材生意,又不会拆盖房屋,这事能做的了?”生烟问他道。
薛桐仍旧低着头:“家父本是拒了的,可是那县丞不依不饶,三天两头往府里来,搅扰的四下街临都人心惶惶。没有办法,家父只好应了那县丞的提议,召集了些平常合作的散户到家里来,签了一张纸契便草草动工了。”
“岂知天公不作美,连日阴雨,家父担心工人安危,叫大家歇息几天,等天晴。仅过了三天,县丞便找到府里来,催促家父动工。家父言说其中厉害,皆被其一一驳回,只说出了事情,他来担着。两方僵持不下。那县丞手下的人竟私自去通知了散客,冒雨动工。”
“出事了?”生烟良久,插了这几个字过来。
“两名瓦匠,被雷击中,当场暴毙。家父赶到时,他们的妻儿几近昏厥。家父托人去请县丞,岂知县丞竟闭门不见。半日后,县衙便有人来将家父带走,顺道带走的还有初时数十位匠人签下的纸契。”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救你父亲?”
“是,如今出了事情,县丞定是抓我父亲去做替罪羊,到时候用我父亲的性命来慰藉众人心中怒气,也未可知。”
“公子可知道何为鹧鸪羽?”生烟用手扣了扣木桶,发出彭彭的声音。
“绿丛短歌昼,朱颜玉梢头。未见半死梧,花中第一流。”薛桐念完诗仍旧意犹未尽,又品析道:“此花洁白如纸,覆有黑斑,香气却浓艳非常,只是中原地区很少见到。”
“鹧鸪羽的香气的确与众不同,初闻时只觉刺人鼻息,闻多了却让人欲罢不能。有典记之曰,闻者与雀同歌,与蝶共舞。”
“世间万物光怪陆离,是以奇花异草为首也。”薛桐感叹道。
“公子莫急,且有更奇者。”生烟身子前倾了些,言道:“花香醉人,花有罪也,花不醉人,人有罪也。我这屋子里并无鹧鸪羽,公子却胡说混道起来,不知是公子有罪,还是生烟有罪?”
薛桐闻言,颓然生出笑意:“你骗了我,我也骗了你,咱们是否扯平了?”
“公子说扯平了,那便扯平了。”生烟也笑道:“敢问公子今日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薛桐想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鲛人。”
生烟闻言,娇媚一笑道:“可有收获?”
薛桐道:“没有。”
生烟笑道:“公子把公子的故事讲完,生烟便告诉你到底有没有。
薛桐闻言拱手道:“在下的故事太无趣,不若讲讲姑娘你的故事,如何?”
生烟点点头道:\"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