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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鲛人篇(上)第三章 “ 世人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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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愚昧,心想之事大于力所能及,遂编纂此等怪力乱神之说,以慰其痴人之梦。欲图其利者,以神妖鬼怪自诩,诱其为瓮中之鳖,钩上之鱼,后家财散尽所求之事成败尤是天命。故成者信之有,败者疑其无。反复求之,得而复失,失而复得者尽有之,唯有倾覆世事之人,反而得其渔利。实在是荒唐到周亿都无法言说。可是少爷读书数十载,上至大学,下至齐民要术,无所不通,无所不晓,乃是周亿敬重之人,如今只因家势荒变,便要同那凡夫俗子一般愚昧,行求神拜鬼之事了吗?”
“一个书童,口才真么好?”垣安叹为观止,抬起胳膊撞了撞一边儿眯着眼的半吉道:“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羞愧不?”
半吉翻了个白眼儿:“百无一用是书生。”
“嘁!”垣安不理他,捧着脸继续偷看马车上这位主子,就等着看他如何回复。
马车里静默了几秒,薛桐才动了动眉毛,睁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他眼睛望向方才慷慨激昂的周亿,说道:“我不是说了吗,我不信这世上有妖。”
周亿的脸有些麻麻的,他低着头眼睛往上抬着,嘴巴嘟囔道:“那少爷为何行心口不一之事?可知再过片刻,咱们就要到了。”
薛桐撩开窗户上的布帘,向外面张望了张望,又放下,这才一字一句道:“纸有方域,文有终章,世事却片刻无歇,莫测变换。从前老师叫我们读书习字,也叫我们参研八卦便是这个道理。我既不信这世上有妖,便是去见了也仍旧不信。且我今日去这烟花柳巷之地不过是为救我的家族于这水深火热之中,周亿,你可知君子慎其独身于往日是为自律,苦守常规于危难是为迂腐?”
这番演讲不急不缓,有理有据,最后加上一个问号,将整体情绪推向了高潮,嗯,垣安鉴定过了,这是一个饱读诗书的青年才俊,她很喜欢。
垣安伸着小手,嘴里啧啧啧,就在要碰到那公子的脸的时候,被半吉一把抓住。
他凶狠狠的警告道:“擦干你的口水,要是让他们发现咱俩的存在,我就把你扔出去,自己去捉妖!”
“知道了!”垣安将他的手一把甩开,然后将胳膊抱进怀里,接下来全程沉默。
周亿听完面色满是羞愧,忙行礼道:“周亿是担心少爷心急被那江湖术士所蒙骗心智,少爷说这一番话,周亿便放心了。方才语气激愤些,还请少爷莫怪!”
薛桐用手将周亿行礼的双手按下去,正色道:“我薛家到了这般多事之秋,像你这样为我着想的人已经很是难得,我怎么会怪罪你。只是瑞安坊这等地界,你我都不曾涉足,等会儿下了马车你便少说多听,看我眼色行事。”
周亿应道:“是。”
马车在拐进一个巷口之后,慢慢停了下来,马夫撩开帘子叫道:“少爷,到了。”
薛桐应了声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抱着一个桐庐,朝着瑞安坊走过去,周亿紧跟在后面。
为了防止垣安乱跑,半吉取了腕上的琉璃鞭将两人的手绑在了一起,两人跟在主仆二人之后下了马车。
“瑞安坊”垣安念出声:“听名字像你八叔的产业。”
“我八叔的坊里都是少爷,可没姑娘。”
半吉靠在门边儿上冷瞧着远处:“看看他们一个个穿的什么,伤风败俗,难登大雅之堂!”
这下轮到垣安翻白眼儿了,她们客栈里可住过数不清多少个风流鬼,用那些男人的话来说,这世上哪有什么清醒寡欲的人,不喜欢美色只能说明不是个男人。
她瞧了瞧旁边的小矮子,得出一个结论,也可能是审美不行。
人家门口站着的那几位,明显是故意这般欲遮又露的,为的就是让人流连忘返。
像半吉这种地府审美,怕是躺在棺材板子上也不能领略其中精髓。
一个靠在门口的姑娘,正瞧见这主仆二人,本来无精打采的脸瞬间萌生出笑意,舞动着手里的丝娟娇俏道:“两位公子里面请。”
薛桐将这女子的丝毫变化都看在眼里,走近之后便躬身行礼,询问道:“在下薛桐,师从韩续佑,今日到此,是想见一位贵坊的高人,不知姑娘可否带路?”
“高人?”那女子听得这话将丝娟覆在唇边莞尔一笑,“公子怕是来错了地方,我这瑞安坊里没有什么高人,只有姑娘。”
薛桐闻言复又行礼:“薛某要见的高人,就是一位姑娘。”
那姑娘看着薛桐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的拜礼之手,笑意却更浓了。
一只手把玩着脖颈上挂着的蓝雨琥珀,一只手拿着丝娟搭上薛桐的肩膀道:“公子这么说,云英便更糊涂了,论起那方面,我们瑞安坊的姑娘个个儿都是高人,若非技艺超人,哪里能进的到这里呢?”
那女子一语未了,身子却已经贴到了薛桐身上,周亿要过去将她拨开,却被薛桐用眼神制止了。
薛桐眼睛望着那女子,眼神柔和且拘谨:“姑娘不必如此,若今日不方便,薛某明日再来也可。”
那女子觉得没意思,收了脸上的笑意,用手垂着他的肩膀,埋怨道:“真是呆子。”说罢又转头向四周瞧了瞧,才压低声音道:“你要见的人在楼上,随我来。”
薛桐忙道:“多谢姑娘。”
二人一道进了瑞安坊大门,周亿紧随其后,垣安扯着一脸鄙夷的半吉也跟了进去。
三人沿着大厅的竹梯一路向上,不知觉竟来到了顶楼,一整层的房间都是门窗禁闭,这女子先是将两人引到一扇门前,叫他二人站定,又走到其中一扇窗子前面,敲了一敲,窗子拉开一个缝,她递了个东西进去,片刻之后两人面前的门开了,两个大汉对二人搜了身,才让进门去。
屋子一半被掩在纱帐里,两人远远看去只能瞧见一只巨大的木桶和几只婢女的腿脚。
“你闻到了吗?”半吉吸了一口气。
垣安也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叹道:“好腥的味道。”
“是人血的味道。”半吉眯着眼,舔了一下嘴唇又似在回味一般,“很新鲜,不超过半个时辰。”
垣安闻言顿时胸腔里泛出一阵恶心,忙拉着半吉往窗户边上退了退。
纱帐外面是一张圆茶几,茶几上是一套紫砂茶具,一只杯子成盛满了水,放在桌边,杯子底部纤细的裂痕中逐渐有水渗出。
“薛公子来的很急?”那纱帐里传出淡淡女声,并且伴着几声水声,像女子沐浴时撩起水花的声音。
薛桐知道那纱帐之后的女子是看了那桐庐里老师写的信,所以并不十分惊讶,只是躬身行礼道:“是急,但是不甚急,薛桐可以等姑娘沐浴完毕再谈。”
“呵呵,”帐内传来笑声,极小且轻:“韩续佑没告诉你我是鲛人吗?”
“走吗?”紧接着那女子的声音,半吉问垣安道。
“现在?”垣安摇头,“她不是说她是”
“鲛人一族是龙族旁系,仙族大宗,寻常是不会出现这种地方的。”半吉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咱们还是回去找八叔吧。”说着伸手解开将两人绑在一起的琉璃鞭。
垣安又摇了摇头。
半吉无奈,只能转身做了个起跑的姿势,再给垣安一个后悔的机会,他若是把她就这么扔这儿了,再出点什么事情,她那个连八叔都害怕的娘子恐怕要了他小命。
“她真的是鲛人。”
半吉闻言顿了顿,被垣安拽着衣领揪了过来。
他准备了一肚子道理,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被垣安伸出的左手震的说不出话来。
雪白的腕子上隐隐泛着青蓝色的光,成排细小的鱼鳞密密麻麻的铺满了小臂,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片片分明。
“还走吗?”垣安问。
半吉用沉默回答了她。
“说了。”薛桐答帐内人道。
“既然说了,你便该知道,我这浴是沐不完的,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薛桐闻言却仍旧躬身道:“在下所求之事,恐一言半语不能说清楚,若姑娘能撤了帐子与在下谈……”
“帐子挂在这里甚久,断是不会为了你撤下的。”那帐里人不待薛桐说完便开口道,“你若有胆量,便进来与我谈。”
薛桐扭头看向周亿,只见他猛烈的摇着头,用口型言道:“非礼勿视。”
薛桐起身拍了拍周亿的肩膀,然后自顾自的向着帐子走过去。
刚到帐子前,便有人从里面将纱帐撩起一角,他弯腰从缝隙中走进去,正瞧见那木桶中的女子赤裸着肩膀依在捅边上。
那羊脂白玉一般的皮肤由着额头连至水深处,他能去瞧见的不过是薄薄的一片肩膀,还有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她用眼睛瞧着薛桐一动不动的样子,活像一件没有瑕疵的瓷器。
同样看呆的,还有窗边的两个冤家。
半吉双手忙盖住眼睛:“这书生可真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