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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鲛人篇(上)第二章 垣安跨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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垣安跨了一步走到窗边,一时间,白光笼罩,她仿佛来到了画本之中。
金砖赤柱的亭台楼阁整齐的排列着,不知名的树木连城脆色屏障围绕在一个又一个碧水琥珀之外,街道上往来行人,车水马龙。路两旁卖包子的小贩捧着竹屉子,待有人过来才打开取两个,那包子冒着热气,同旁边卖馄饨的大锅里飘出的烟气氤氲在一起,画本上说,这叫人间烟火。
“我爹复刻的。”半吉抱着胳膊,“他去过人间。”
“人间很大的。”垣安不愿意移开眼睛。
“嗯,人间太大了,他只刻了遇见我娘的地方。”
“这是哪儿?”
“洛阳,听说过吗?”半吉得意问道。
完全废话,子不语的牡丹酿就是徐娘子每年托人从洛阳带过来的,再别说子不语的招牌,镜扣,但凡需要点纹路和印花的地方,皆有牡丹的影子。垣安也不知道娘子对牡丹为啥有这么大的执念,但是那些年她被娘子逼迫看的关于牡丹的书和背诵的歌颂牡丹的诗,在此刻还是派上了点用处,起码她不是个白板,一问三不知的傻子。
“洛阳。”垣安点头,“我知道,在《神都九记》中看到过,书上说那里女子都是娇蕊滴露,艳绝九州,欸,你娘是不是特别美?”
“那当然!”半吉点头,“她若不美,我爹何苦为了她跟我祖父翻脸。”
半吉说完静默了几秒,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面上颓然生出几分悔意。
垣安最善看人脸色,且她还没弄清这“我境”究竟是那里,以及如何回去,她自然得扯开话题,于是退了半步盯着半吉啧啧道:“怎么你就跟美不沾边儿呢?难道令尊的容貌还差点意思?”
半吉闻言,心里松了口气,复瞪了她一眼道:“我八叔说我爹是冥地第一美男,你自己体会体会。”
“啊旋!”
正在香楼顶层同范七爷喝酒的谢八,重重的打了个喷嚏,用袖子捂住嘴自言自语道:“半吉那小子又往我头上扣什么屎盆子了?”
范七爷闻言笑道:“喜闻乐见。”
“哎……”谢八放下袖子,一副老父亲的模样叹道:“那小子就是路太顺,吃这一回亏长长见识也好。”
“吃亏?”范七爷端起酒壶给谢八倒着,“你抓了几十只妖怪给他送到我境里玩的时候,可见他吃亏过?要我说,半吉的心性比着他爹当年,只更烈些。”
“这次不一样。”谢八捏着酒杯道:“那东西遣了我香楼的罪奴用阳寿给她续命,你道那陀枷上的万历符是个摆设?”
“难道……这妖物将符破了?”
“若真是破了,它也还尚且是个妖物。”谢八抬了抬袖子,从幔帐中漂浮下一个箱子,他勾了勾手指,盖子被打开,一条锁链从箱子里飘出来,“这是那罪奴的枷锁,你瞧瞧。”
锁链很细,仅接口处有一把精致的锁,此锁是冥地贵匠元帚所制,模样精巧的很,通常是挂在罪奴的脖子上,用以牵制邪念。
锁链轻轻悬浮在范七爷面前,锁面如同跳舞一般旋转了一周。
忽的,他眼皮一跳:“符还在?”
“嗯。”谢八点头,“所以那东西,压根不是妖。”
“既然不是妖,你不怕它把那小子玩死吗?”
“死?”谢八笑道:“那可是他老子用了半条命造的我境,便是他自己个儿拿头撞墙,都未必能死。”
“那其他人呢?”范七爷抬起眸子,冷不丁问道。
“咳咳。”谢八被盯得喉咙一紧,猛咳了两声道:“放心吧,有半吉在呢,那小丫头不会有事儿的。”
“喔。”范七爷又端起酒杯,一副斯文儒雅模样,“我就随口一问,你不必紧张。”
谢八擦着额头冷汗,心里暗骂,随口一问,你掐铭英的脖子干什么?
范七爷看了一眼谢八,那只掐着铭英的脖子的手,缓缓移开,悠闲自在的捋了捋鬓边乌丝,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垣安懒得搭理有人的自大,正趴在窗台上远眺美景,脚下一轻,整个人从窗台载了下去,头朝下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半吉的口型“对不住了”。
垣安一面倒栽葱,一面握紧了小拳头,你个死矮子!还说不会害我!来日老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忽然,在她离地面三尺高的地方,一张棺材板儿极速飞了过来,稳稳的将她接住。
身体接触到板子那一瞬间,她浑身抽搐了一下,差点离开了这个美丽的世界。
我去!这什么板子?石板吗?这么硬?
小小的身体被拦腰挂在板子上,脖子卡住棺材边儿,一下也动弹不得。
彼时的她只觉得自己犹如徐娘子凉在后院的蔬菜叶儿,七分狼狈,三分凄凉。
整个身体呈“大”子摊在板子上,感叹世事无常,生死有命的时候,才发现方才将她从窗户上踹下来的罪魁祸首又骑着马,正向疾驰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她慌的将胳膊缩回来,生怕那矮子再生幺蛾子。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半吉骑着快马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她的右脚。
接下来,她如同一张生了跳蚤的破棉被,被扯着脚在马背上一阵抽打,她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碎掉了,还有每次都被甩在马蹄子上的左手,真的,完全要废掉了。
她憋了一口气,终于闷闷骂出了声音。
“死矮子!你大爷的!”
谁料骑马之人,拉着缰绳还不忘扭头回她:“我家三代单传!我没大爷!”
说罢快马加鞭又向前驶去,只剩下垣安额前的碎发在风中凌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两人筋疲力尽的坐在一个馄饨摊儿胖。
伙计正热情招呼着往来行人。
两人坐在靠路边的桌子上,大眼瞪小眼。
半吉手里拿着个白煮鸡蛋,在那儿认真的剥着皮,旁边是来自垣安的饱含怨气的眼神。
他被看的浑身发毛。
“你别这么看我。”半吉手里拿着剥了壳的鸡蛋,对着垣安“冷箭”一般的目光低声道:“我以前都是真么捉妖的,你不信可以问我八叔。”
垣安眼珠子转都不转一下,嘴里含着馄饨,一言不发。
他八叔跟他一家的,肯定是一气儿的,问他有个鬼用!
半吉被盯得难受,从前他可是一脚就能把妖物从宿主身上踹下来的,但是今时却撞了邪一般,便是在风里放肆摇曳也没能将妖物扯出来,若是唤八叔进来,尚且能帮他一帮,可今时他头一次自己捉妖,怎生带着进来怎生带着出就太没面子了。
“一定是哪里不对,我再试试。”半吉将剥好的鸡蛋整个塞进嘴里,起身扯住半吉朝着街边卖胭脂水粉的铺子走了过去。
垣安已经被摔打的没有力气了,本来那棺材板打开之后,她好像还能掐的动矮子的胳膊,但是这会儿她喘气都费劲,只能任他拉着走了进去。
屋子门本来是虚掩着的,两人推开走进去,垣安才发现这屋子的陈设与她来时那屋子相同,就连那几个牛头马面都长得一模一样。
她大为惊奇,为了以防万一,她费了大劲扯住半吉的衣角,然后缓缓走到窗边往外望去,亭台楼阁,树木琥珀,她惊奇的发现,这里窗外的景色与她先前见到的竟别无二致,正要回头,却听得耳边一声“对不住了”,然后整个人向窗外沉去。
午时三刻的太阳最灼人,所以诸多死刑犯都是在这个时候被行刑,但六月初三的午时三刻,一辆马车从邢台旁疾驰而过,空空如也的邢台被太阳光照的滋儿滋儿作响,这是没有犯人需要屠杀的日子。
那辆疾驰而过的马车上,坐着的正是薛家二公子薛桐与他的书童周亿。还有从天而降直接载进马车的垣安和半吉。
这一次不是那矮子将垣安踹下来了,而是亲自拉着她一起跳下来的,你看看,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这回一下子就来对了地方,只是妖物还没见着,不过他觉着这回肯定稳了。
马车上薛桐正襟危坐,眼睛闭着,似是在闭目养神,他的身体随着颠簸的马车轻微的晃动着。一旁的书童周亿犹犹豫豫的开口道:“少爷,您当真信这世上有妖吗?”
薛桐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只是动了动嘴唇说出两个字:“不信。”
“为什么不信?”如一缕烟轻飘飘的坐在薛桐左侧的垣安,捧着脑袋怪道。
半吉瞥了她一眼,靠在马车边儿上假寐,反正他俩干什么,车上的人也听不见,看不着。
周亿闻言长舒一口气,仿佛对什么放了心,却又忍不住开口问道:“既然不信,那咱们还要去那个地方吗?”
薛桐仍旧没有睁开眼睛,但是答是仍旧答了的:“去。”
周亿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眼睛里是担忧,也是困惑:“周亿想不通。”
薛桐慵懒的声音再度传来:“哪里不通?”
周亿闻言自顾自行了个礼,因为他知道自己要说的话可能有些忤逆之意,但是他若不说,自家少爷恐酿大错。诚然,薛桐虽是假寐,却是真闭着眼睛,并瞧不见他这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