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鲛人篇(上)第一章 ...
-
“讨厌鬼!别咬了!再咬出人命了!”
一声吵闹的童音将垣安唤醒,她睁开眼睛,一只胳膊出现在眼前,牙齿还有点酸。
“你是狗吗?牙齿这么利!我护腕都要被你咬碎了!”小童扯回自己的胳膊,一面揉着,一面骂道。
“你又不是人,咬你一口又不会死。”垣安翻了白眼,活络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向着周身望去,发现两人正在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里,周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头顶星星点点微弱的白光照进来。
“矮子,这是哪儿?”
“你叫我什么?”小童伸手掐住垣安的脸:“讨~厌~鬼~”
“你本来就矮,不叫矮子叫什么?”垣安的脸被扯成两坨肉团团,鼓鼓囊囊的,但是她浑身没力气,提不上劲儿没法反击,只能动嘴。
“我叫半吉!这是我爹给我取的名字!你不能随便改!”小童说起他爹,神态无比崇敬。
“那好,半吉。”垣安动了动,还是抬不起胳膊,于是她换策略了,她打算和平解决目前的状况,“咱们这是在哪儿?你八叔呢?”
“离神分烟这样的小事儿,我八叔怎么会来。”半吉见垣安不挣扎了,自觉没意思,便放下了两只胳膊,“至于这是哪儿,等会儿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呜呜呜~”垣安听见离神分烟立刻绷不住了,两眼泪汪汪的瞧着旁边坐着的小矮子,一想到街边明眸皓齿的糖葫芦小哥,垣安便无比伤心,往后若没了她去照顾生意,小哥会不会破产然后饿死街头?一想到那么帅气的小哥要饿死街头,她便哭的更凶了,天道不公啊!长得那么帅,怎么能饿死呢?
“你……你哭什么?”半吉对自己的回答斟酌再三实在想不出哪个字好哭。
“你们捉妖就捉妖,为什么非要把我害死,害死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这下换半吉无语了:“谁告诉你我们要害你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只有要死的永夜民才会离神分烟!”垣安的泪珠豆子一般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不是分过一次了,不也没死吗?”半吉扶着额头,有点后悔没把铭英交了,也省的这么麻烦了。
“你怎么知道?”垣安瞪着眼睛,“你们叔侄俩对我做什么了?”
“……”半吉看见垣安含在眼眶里的半颗泪珠子,实在哭笑不得,“不是我和八叔,是仓榆桌!”
“仓榆桌?”
“垣安是吧?”半吉撇着嘴,一脸嫌弃,“你们娘子那般厉害,也没告诉你沧海一榆可以离神分烟吗?”
垣安摇头,眼里噙着的泪水又流下来:“那还不是要死……”
“你不会死……”半吉七窍生烟,“仓榆会护你周全。”
“真的?”垣安眨了眼睛,吧嗒掉最后一颗泪珠,“它为什么要护我?我又不认识它?”
“我说的是我!”
“你保护我?”垣安嘴巴一嘟,“我不信!你刚才还欺负我!”
“我说我跟仓榆熟,”半吉抱着胳膊翻着白眼道:“这桌子就是我做的,它能不听我的话吗?”
“喔……”垣安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然后揉了揉自己的脸,“那我们这是在哪里?”
“……”
半吉的老爹是个了不起的角色,老爹的老爹更是人鬼敬仰,闻风丧胆。
所以半吉长这么大,走到哪里撒泼到哪里,他本性也不是这样,但是他孟姨妈说了,他家大业大有多少恶鬼盯着呢,要是不装疯卖傻,恐怕有性命之忧。
半吉最信孟姨母的话,所以打会说第一句话,就是对着某个小鬼的威胁:我要喝芍药露,不给我就告我爷爷!
后来的岁月里,他时时记得孟姨母听到他这番话时欣慰的表情,和掌心抚摸在他额头上的温度,那时他便知,这样做会让他最喜欢的人高兴,于是每每无事生非,祸害百鬼,纵横八百里黄沙,曾一度被称为撒泼无敌手,也曾自封独孤求败。
但是此番种种,皆是当年勇猛,而今在这个哭鼻子的烦人鬼面前,他竟然束手无策了,因为他要施展功力的时候,她率先把他要撒的泼给撒了,让他无泼可撒,然后还委委屈屈,娘不叽叽的掉着半吉用了两盆蒜都没憋出来的眼泪,这可让他嫉妒坏了。
彼时的他,除了束手无策,还有一种等事情结束了,找她学习挤眼泪的冲动。如若掌握这个技能,他觉得自己在鬼二代这条路上将空前绝后。
两人话还没说清楚,周身开始剧烈的晃动,整个房间的地面,突然倾斜,白光也随之消失,垣安心头一紧,眼睛被人捂住。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吱呀”一声,木头碰撞的声音,捂在她眼睛上的手这才移开。
“好可爱的小丫头!”一个辨不清男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垣安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口棺材里,棺材面前放着一个一个香炉,香炉之外则是几个模样奇怪的说不清什么“品种”的人形“兽”类,各自穿着统一的褐色长袍,头上皆顶着垂樱之冠,整齐排列,神态肃穆,难道这就是娘子说的……衣冠禽兽?
“果然可爱!”那站第一排的最左边的“狮子头”脖子突然伸长,将那长了一头狮毛的脑袋送到垣安面前,可把她吓了一跳。
半吉靠在棺材边儿上悠闲自在的看着垣安惊吓的模样,颇为满意。
垣安一把抬起胳膊挡在脸前,警惕道:“你是谁!?”
半吉见她那模样,伸手拍了拍那个毛茸茸的脑袋道:“去去去,别吓唬她,要不等会儿吓出个毛病,还得我给她治。”
那“狮子头”拱了拱脑袋,似是很享受的眯着眼睛道:“我怎么没听说你还有个妹妹呢?”
“这事儿吧,你得去问我爹。”半吉也没否认,还眯着眼睛学那“狮子头”戏谑道:“问我爷爷也可。”
那狮子头闻言猛的缩了回去,口中还道:“罢了,罢了。”
垣安在子不语见过的客人,比这恐怖凶猛的不是没有,但是在那儿有徐娘子保护她,而今出门在外,是个出气的她都觉得很危险,更别说长了个不该出气的模样,还呼哧呼哧同人家热聊的,她躲都来不及。
“永夜不是禁养妖宠吗?”垣安避开那香炉之外直勾勾的数双眼睛,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来。
“你这会儿知道害怕了?”半吉伸手在香炉和棺材之间夹着的供香台上的盘子里,摸了一把江米条,咯嘣脆的嚼起来,“你撕了我袍子,跑到我八叔院子里找那小妖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
“你又来了。”垣安盘着胳膊扎起架子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她说着偷偷斜眼瞄了下面站着的诸位,结果发现他们也在看自己,慌的又转过来,对着半吉低声道:“这是什么地方?”
半吉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垣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看见两人乘坐的棺材之后,是一面灰白的墙壁,壁上悬挂着一张方方正的舆图,图中山川河流,皓月当空,图的左面有书有“我境”两个大字。
“我境?”垣安略带着疑问读出这两个字。
“嘘!”垣安身后传来参差不齐的嘘声,她回头,看见方才站的整齐的诸位已经挤成水泄不通一面墙,各自举着“马蹄”,“鹅掌”等奇奇怪怪的“手”放在嘴前,“这是个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哦。”一个马面兽人凑过来,两个鼻孔圆圆的,眼睛里却是威胁神色。
垣安吓得一愣正,只暗自掐在半吉的胳膊上,乖乖点了头。
半吉疼的握紧了拳头,碍于群臣在堂上,仍旧作悠然自得之态。
两个人从棺材里出来,沿着放棺材的高架旁边的台阶下来。站在地面上之后,她才看清楚,方才她们坐着的棺材是被供在供台之内的,而棺材之后是“我境”舆图,棺材之前的供台上放着几盘贡品和一个香炉,这炉里焚的不知是什么香,但是香烟却是蛇形斗折的,颇与客栈墙上供冥王的香台相似。一时她竟不知这供的是口棺材,还是张舆图了。
“你见过人间的月亮吗?”半吉见垣安在看墙上那张舆图,问道。
“嗯。”垣安看着那张图,应声道。
“漂亮吗?”
“嗯,挺漂亮的。”垣安再次应声道。
半吉突然就不说话了,两只眼睛盯着那张图,似是有些哀怨。
“你没见过吗?”垣安闻言偏头道。
半吉摇摇头笑道:“我祖父不准我去人间。”
垣安咂咂嘴:“看月亮不一定要去人间的。”
半吉又摇头:“要去的,孟姨说了,人间的月亮的才是最美的。”
垣安怂怂肩膀,她本来想说再过几十时辰,洛绛台的观月时就到了,但是又想到那里如今是禁地上不去了,便作罢没开口再提。
“两位聊完了吗?”方才那毛茸茸的狮子头突然出现在两人中间,说话间热劲儿喷到垣安耳朵上,又是吓了她一哆嗦。
“准备好了吗?”半立刻收了方才忧郁神色,头也没抬问道。
“早准备好了,就等二位呢。”说着那狮子头缩了回去,手里拿着的小锤子在身旁的铜锣上狠狠一敲,一声洪亮的翠响传出门外。
屋子的门窗如同被一阵大风吹开了一般,猛烈且迅速的发出“咔哒”的声音,整个屋子随之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