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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朵花-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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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我起了个大早,赶到刑侦支队的时候找到了负责自杀案专案组的探长向他反应毒花的情况。
“什么花?“
“夹竹桃,就在...诶?”
忙不迭地打开手提包,包却只有我工作使用的一些文件。我明明记得出门前我再三确认过已经把装在证物袋里的夹竹桃放进包里了,可现在哪怕我当着警察的面将包翻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那个证物袋。
“曲慎,我们知道上次陈宇的案子还有蒋依婷的事情给你吓得不轻,但是你好歹也是个法医,精神素质怎么能这么差?被吓了一次就这样了,以后怎么工作?”
“不是,警官,我真的有证据,刚刚还在我口袋里——”
“那你拿出来啊,你拿不出来,我怎么当成证据侦查?”
“我——”
“行了,你只是法医,又不是专业痕检。我们在现场的时候都已经做了最精密的调查采样,如果有你说的夹竹桃怎么可能没发现?还有,许三刀不是你朋友吗?他给陈宇和蒋依婷做的死亡鉴定,根本就没有发现中毒的迹象。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几天。对了,陈宇的案子调查的差不多了,我们已经给你联系好了师傅重新安装窗户,还给你额外安装防护栏,过几天接到电话通知就能回去住了。”
怎么可能没有?明明东西就在我手上,在我口袋里,我曾经闻到过花香,也摸过那些花,他们都是存在的,怎么可能没有呢?
“曲慎,你怎么了?老刘跟我说你疯了,一直说什么夹竹桃?”
许健川把我约到支队大院里面,上来就问这个问题。我扯给他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手提包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全数摊在石凳上。
“我出门的时候把染着血的夹竹桃放在文件夹旁边了,可是到这就没有了。”
“可是我没从死者体内发现中毒迹象啊,你到底是怎么发现这个问题的?”
“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送检硅藻检测的检材?尸检结束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嘴唇发紫,是中毒迹象,但是那天出了点事我就没有做毒物检测。后来又在陈宇的死亡现场和蒋依婷的死亡现场发现了这种花,这些花我都碰过,真的触摸过。我没撒谎也没发疯,但是...但是怎么你们就都不信我呢?”
很无力,我现在整个人都很迷茫,又觉得很诡异,最后觉得我很可笑。
我翻出了查到的所有同庆高中孩子们的遇害报道,可是许健川却说这些孩子他们都接触过,连续出现的问题被政府重视,所有同类型的死者都是在支队做的死亡鉴定,包括遇害归类到刑事案件的几个孩子也都是市刑侦支队做的尸检,全部都没有毒物反应。
难道真的是我多虑了?可是这花朵的事实就摆在我眼前,我怎么可能怀疑我的眼睛?
“曲慎,你可能真的是因为陈宇死亡的事情受到冲击,你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如果你不想回自己家的话可以先来我这,我让你嫂子给你做点好吃的。”
“我没疯,我也没累。我只知道,这起案子并不是因为学生学习压力过大产生的自杀事件,是有人用夹竹桃蓄意谋杀。如果不尽快找到这个线索的根源,还会有更多的孩子受害,到时候就真的晚了。”
许健川没有回应我的话,他坐在石凳上定定地望着我,我能读懂他看向我的眼神中写满了不信任。
抹了一把脸,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摆摆手谢绝许健川的好意,起身离开刑侦支队。
精神恍惚,我走出警队拦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同庆高中。
不管是什么学校,只要谎称自己是往届学生,汇报出一个老师的名字就会被放行。现在学校中都有监控探头,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也会被及时发现。
我踏进这个校园,今天明明不是周末,现在的时间也到了放学的时候,可这个操场上却只有零星几个人。
死气沉沉。
这一点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想。
这个学校,绝对出现过什么问题。而且,那些孩子的死亡,肯定也和这个问题有关系。
“曲哥?”
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转过身看到了那个漂亮的男孩子。
“永乐。”
“你怎么来我们学校了?是...因为依婷的事情吗?”
蒋依婷,高二三班,同庆高中。
“她是你的同学吗?”
“对,她也是我的同学。”
戚永乐仍然是很客气的模样,言谈举止间的局促感依然没有褪去。
“曲哥,你——”
“可以带我看看你们的学校吗?”
“什么?”
“我想参观一下。”
同庆高中分为两幢楼,矮楼作为高三应届生和教职人员使用,高楼则是高一新生和高二学生使用。高楼米灰色的教学楼外侧种植着爬山虎,随着年月更迭一层一层蔓延到六楼上,春季生了新叶包裹住了蜿蜒的藤蔓,夕阳下确仍然显得干枯无比。
爬山虎下,高楼的一楼外侧有大约一米宽的小型花园,蓝白色的栏杆围着里面的花朵,色彩艳丽的花儿在春天很好的长高,却有不少被风雨璀璨凋零。
“今天你们放假吗?”
“没有,晚上还有晚自习,大家现在应该都在那边吃饭。其他人,应该都在教室里等着上课吧。”
天色逐渐昏暗,戚永乐和我并肩前行,语气仍旧是柔和的。
我们的脚步停止在学校最南边的公共厕所前,他不再向前进,却也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厕所前面。
“永乐。”
“曲哥,你有好朋友吗?”
他的身子实在是太瘦弱,合着他半长的头发和轻柔的声音,从背后看起来就像是个瘦小的少女一样。
“我是转学过来的,从外省跟着爸妈到这里,才不过短短一个学期,我就认识了很多好朋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半年之前他们就一个接一个离开我。”
“高二三班一共有多少个人?”
“四十五个。”
“他们...走了多少?”
“十个...哦,不对,我记错了。算上蒋依婷,已经有九人死了。”
垂在小腹两侧的手在抖动,戚永乐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你转过来之后,你们班级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我注视着那双手,在我开口发问之后那抖动的手指突然平静下来,戚永乐转过头看着我时面色也和平常一样。夕阳映在他的左半边脸上,右边板脸陷入阴霾中,他思虑片刻对我笑了笑,眼神深邃,像是回忆起当初的事情一样。
“没有,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们班很团结,没有出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那...你又在班上见过谁比较喜欢花吗?鲜花,黄色的,叶子是椭圆形,叶尖带着点尖角的那种。”
“没有,但是——”
他的话说完了,我却没有听清。就在我们身边的卫生间里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一个女孩从卫生间里跑出来,踏下台阶的时候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她的双手满是鲜血,两个血红的手掌印落在地上。橙黄的夕阳沉入天际,灰暗的光下她抬起头,痛苦的哭嚎着,两只手不停的撕扯着自己的领口和脸颊。
全部都是抓伤,她的脖颈和脸上血肉模糊,耷拉下来的皮肤挂在深蓝色的领子上,那张脸上眼睛的位置空洞,眼球被捅碎了,眼眶也被撕扯开。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啊——对不起...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
“我不想死...我不是故意那么对你的...好痛啊...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女孩没了力气,她倒在地上痛苦的向前爬着,那双空洞的眼窝像是还能看到东西一样,直直地对着我和戚永乐的位置爬过来。
把戚永乐挡在身后,我拿出手机联系医院和警察,那个女孩子的一只血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脚踝,吓得我身子一抖,不小心向后靠了一下,紧接着戚永乐就抓紧了我的手腕。
“曲哥...”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我这种见过大场面的法医面对这种情况都觉得不寒而栗,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当然会害怕。
“她也是你的同学吗?”
戚永乐握紧我的手臂,另一只手抓紧我的衬衣攥在手里。我没有听到他的回应,却能感受到他低头抵在我的背上,脑袋轻轻点了点回答了我的问题。
“永乐,你别怕。你先去找学校的老师,我...”
“里面还有人。”
“什么?”
抓着我脚踝的女孩在痛苦呻吟一阵子之后彻底停止了呼吸,她跪在地上,上半个身子贴紧地面。她的姿势像极了正在叩拜什么的样子,在向什么东西请罪,请求原谅。
厕所边上的路灯亮起,我看到了那个女孩校服裙子的腰上别着一朵黄色的夹竹桃。
戚永乐说里面还有人,我顺着他的声音向前望去,女卫生间内的白炽灯亮着,里面却血红一片,水泥地上歪歪斜斜的躺着至少五名女学生。顾不得其他,我再次叮嘱戚永乐让他去找学校的人,顺便在门口接一下警察和医生。
我觉得很奇怪,厕所在室外,虽然距离教学楼不太近,但是刚才那女生的尖叫和凄厉的道歉声真的很大,就算矮楼的教职员工楼听不到,靠在最近的高层教学楼应该也有人能听见。
等等...高层教学楼?
戚永乐刚刚说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其他的都在教学楼里等着上晚自习。
我偏头看着身边近在咫尺的高层教学楼,天色已经黑了,可是楼里却没有亮起一盏灯。
“曲哥,我怕。”
戚永乐仍然不肯放开我,我只能转过身安抚他受惊的情绪,他却直接扑在我怀里搂紧我的腰,抽泣声在黑暗的天色中愈发明显。
“你别害怕,你就顺着操场走,在楼下喊你老师,不要进到楼里面。如果有危险你就叫我,我肯定会去保护你。”
“可是如果凶手还在厕所里怎么办?”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戚永乐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按照我说的,他小跑着跑去了操场,顺着操场的奔向了矮教学楼。
我在原地看着他安然无恙,转身踏进了卫生间。这种老旧的学校厕所没有独立的区域,砖石砌到腰部位置,边沿再堆砌一半露出狭窄的入口。我刚刚踏进女厕所面前就倒下了一个死不瞑目的女孩,脖子上的动脉被利器割开,整个小腹上都是血。我扯过外间仓库门上放着的两个塑料袋套在脚上向里面走着,在没有破坏现场的情况下检查了一遍之后,没有任何人生还。五六个女生的死状都极为凄惨,却都能看出是人为的,每个人身上都有暴力外伤。
和之前的所有死者都不一样,这次的死亡人数陡然上涨,而且...是自相残杀。这些倒在血泊中的女孩手中都有沾血的武器,破碎的镜子、被折断的木棍、刀片完全暴露出来的美工刀...每个人身上的伤口都可以和其他死者手中的致伤工具对应,可是让我想不通的是她们是为什么在这间厕所突然开始互殴?而且刚刚我和戚永乐在厕所外面逗留很久,为什么没有一点异常的声响?
墙壁咚的一声巨响,我偏头看向见满是飞溅血液的墙壁,转身走出了女厕所,顺手抽了两个新的塑料袋进入男卫生间,见到的场景和另一边基本一致。
刚刚听到声响,凶手应该还在男厕所里。我小心翼翼的进入内间,却只看到一个男孩不停的在用脑袋撞击着墙面,口中嘀嘀咕咕说得话和刚刚死在门口的女孩类似。我隔着鲜血踏着空地上前将他拽下,却发现他手中赫然握着一大把夹竹桃,口中也有不少被咀嚼烂掉的花瓣。
夹竹桃,他们吃了夹竹桃,中毒后产生了某种幻觉才会自相残杀!
我伸手想夺过男生怀中的花束,他却突然像是发疯了一样挣开我哭喊着向外跑去,消失在厕所门口。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害你的,我本来不想欺负你的,求你放过我,我不想死。
欺负,害你,对不起,放过我...这些人,还有之前的陈宇、吕沛、蒋依婷,他们的死是不是都和这些有关系?
追出厕所,我看见远处几个成年人急匆匆的跑过来,那个跑出去的男孩早就没了影子。他们大声质问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直到我给他们看了我的法医证件,说了和之前几个孩子死亡的信息几个老师才平息了那股子焦躁,可远处的人工湖却突然传来响声,等到我们赶过去,那个孩子已经和吕沛一样坠落水中溺亡。
重案组的警察来了,许健川看到我之后神情有些复杂,却也没说什么跟着自己科室的人进入了卫生间。
我估计他可能也在怀疑我了吧,怀疑我疯了,怀疑是我冲进学校杀了这群学生。
可是他和警方没有任何证据,学校第一时间调查了我在学校期间的所有录像,可以证明我只在今天傍晚进入学校,然后一直在操场上的空旷环境走动。我在门口协助警察录口供,里面的校领导拿着拷贝好的录像带出来交给警察,随后说着,“警察同志,这位曲同志的确是发现人,他进入学校之后就一直在学校操场上面走动,没有进入室内。”
“对,我没有作案时间,而且我有人证。”
“人证?谁,名字叫什么?”
“戚永乐,这个学校高二三班的学生,是他陪我一起逛的学校。”
走廊霎时间寂静无比,眼前的重案组组长抬眼看着我,眼中的情绪我看不懂。可直到我转头看向那个学校领导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曲同志...你说的戚永乐,这孩子他...他...”
那中年男人的手抖如筛糠,说话也不利索起来。
我眼前的组长抿了抿唇,半晌吐出几个字,让我瞬间冷汗直流。
“曲慎,戚永乐,就是同庆高中第一个死亡的孩子,半年前因为心脏病发死在了学校的厕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