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签字画押 马庄头的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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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庄头的宅子在姜家村东头，是村里独一份的三进院青砖大瓦房。
门前一对石鼓，拴马桩上还雕着狮子头，在这一片土屋平房之中显得十分阔绰。
姜芽母女被丫头带进去时，马庄头正在前厅坐着，一边听一个乐妓弹琵琶曲，一边摇头晃脑地喝着养生枸杞茶。
见二人进来，他抬手示意乐妓退下，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姜顺家的，交租的期限还没到，你这么急着上我这儿来，是想卖人了？”
郑爱莲在他的目光中瑟缩了一下。
倒是姜芽上前先福了一礼，然后轻轻拽了拽母亲的袖口，示意自己来说。
“马大老爷。您真是眼明心亮，猜的太对了。”
姜芽的声音十分清亮，如同泉水流动一般。
“我娘就是想把我卖了换些银子，一则抵了田租，二则家里也好度日。”
马庄头这才正眼看她，打量了一番，便咂了咂嘴。
“倒是个清秀齐整的丫头，也罢。你们家是种桑织布的，租金是三匹素绢，以铜钱计算就是四贯。”
“你人留下，你娘可以走了，改天记得把衣裳鞋袜送一身过来。”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姜芽只值四贯钱，勉强能抵扣家里两三亩桑田一年的地租。
姜芽觉得这简直荒谬极了：“我年方十二，身体健康，手脚勤快，能洗衣烧饭，还能做针线。怎么只值这么点钱？”
马庄头又哼了一声。
“针线？这村里的丫头哪个不会缝缝补补？这算什么稀罕本事。”
他不咸不淡地说：“去年出去的两个丫头还拿不到这么多呢，你和她们差不离，能给这些，已经算是我顾着你们家道艰难了。”
话语落下，空气之中一片安静，气氛紧绷。
马庄头盯着姜芽不说话，也没有动作，眼神之中充满了高傲和蔑视，大有姜芽敢说一个不，他就会把她赶出大院的架势。
然而姜芽还是不愿放弃，她硬着头皮，握紧了拳，继续说道：“马老爷，我不仅会做针线，我还识字，识文断字的丫头肯定比一般的值钱些。不管怎么说，四贯钱实在是太少了，我家虽然缺钱，我娘却也不忍心把我贱卖了。”
说着，姜芽就直接看着堂前的楹联念了出来。
“这副对联的上联是：善护庭阶，岁岁平安无灾厄。下联是：德承门祚，年年富贵有盈余。”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前段时日连续暴雨大风，头顶都是一片天，试问谁家不受灾？您多拿点钱帮衬我们，就当做是为了您一家老小积德行善吧。”
满屋静了一瞬。
马庄头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连郑爱莲都惊愕地看向女儿。
“芽儿，你是何时识得这么多字了？”
姜芽面不改色，只回答说：“我自己去村塾偷听偷学的，娘你别不信，人一旦有心钻研起来，学的就是这么快。我现在认得两三千个字了，一般的书信、文书、账目，我全都能看得懂。”
说着，她就再次扭头看向马庄头。
“马老爷，您家千金还在这里么？不行的话问问她吧，看她怎么说，我这些本事到底值得多少银钱。”
马庄头嘴角抽动，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这黄毛丫头还真是倒反天罡，竟然敢步步紧逼，跟自己讨价还价。
这里是谁家的大院，她还有没有规矩可言了？
马庄头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顿，正要对姜芽发作。
后院传来一声脆急促喊叫：“爹，先等等！”
众人一齐看去，只见一个穿大红交领衫子，石青布裙的妇人从板壁之后快步绕了过来。
她头上簪着一对石榴绢花，腰上还系了宫绦玉佩，走动间丁零作响，显得富贵过人。
此人就是马庄头的女儿，牙嫂马二娘。
马庄头见了女儿，脸色倒是缓和了些：“二姐，你不是去隔壁镇子上了么，何时回来了？”
马二娘就冲他笑道：“爹，我未时没到就回了，都在后头听半天了。”
“镇上那户人家的孩子不行，长得虽然不错，说话却是磕磕巴巴，胆子也小，我看了两眼就说要不得。倒是这个丫头，相貌不差，脑子活络，嘴皮子也利索，正像是我要找的人呢。”
原来这姜家村的田地，大半都是梁国公府上大夫人吴氏的陪嫁奁田。
马庄头也是吴家的手下，是受吴氏委派来到此处，专门管理村里田地、佃租和赋税的。
正因如此，他女儿马二娘背靠国公府，生意才做的大，最近又从吴氏那里新揽了个活计，给内宅的几个小姐公子拣选丫头。
马庄头见女儿这样说，立刻就闭口不言了。
他常年待在这村里，和国公府那边都逐渐疏远了，一年才见一两次。
要是论起消息灵通，眼光毒辣，那是远远比不上人在京中，还嫁了国公府账房之子的马二娘的。
马二娘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姜芽，忽然招手叫她近前。
姜芽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抬脚走上前去。
马二娘便捏起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又让她展开手臂，原地前进后退，又转了两圈。
“不错，很不错，你叫什么名字？”马二娘笑着问。
“姜芽，生姜的姜，嫩芽的芽。”姜芽答。
马二娘眼珠子一转，回头就对郑爱莲道：“姜芽的娘，你这孩子不如交给我，我正好送一批人去国公府上。”
“大夫人这次要选十个奴婢，一来要知根知底，朴实勤奋，二来，还得样貌端正，聪明伶俐，听得懂规矩教化。我先前已经寻着九个了，就差一个，你们家姜芽正合我的意。”
郑爱莲心头一喜，但又觉得心里没底，忙问道。
“您当真的么？梁国公府，那等显赫高门，我们芽儿能去那样的人家做丫头？”
“当然是真的了。”
马二娘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而且我还有一桩好事告诉你。如今朝廷定了新规，京中各家官员贵戚都不让蓄养贱籍奴婢了，大多是雇佣。所以那边只签一个十年的典身活契，不是终身死契，契约到期就能赎身回家。”
“说不定你女儿见了世面，长了本事，就不回来了。到时直接在汴京城里找一金龟婿，叫你们全家都享福！”
郑爱莲一听这话，高兴的都找不到北了。
“没想到官家慈悲，竟然有此德政！”说着，口中直念起了阿弥陀佛。
倒是姜芽咳嗽了一声，问出了当下最紧要的问题。
“请问我典身十年，家中一次性能拿多少钱？”
“契约上写三十贯，不过这三十贯里，你得拿十贯给我，拜我做干娘。”
马二娘比划了两根手指，笑着说道：“自然，这门干亲不是白做的。往后在国公府里，也算有我照应着你了。”
姜芽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三十贯的纸面价格，对方吃了十贯的回扣，姜家拿到手就是二十贯，这钱其实不少了。
过去姜顺在家的时候，夫妇两人，再加上她算半个人，一家子养蚕，缫丝，织布，种菜，扣除佃租和春秋税收，一年忙到头都赚不了这么多钱。
正因如此，姜顺才诞生了自己出门跑商的念头，谁承想走出去没多久，人就断了音讯。
二十贯钱，应该够家里交上租金，修好房子，再支持一年了。
况且这马二娘在国公府的地位似乎不低，若真能得了这门干亲，姜芽自己也不算吃亏。
姜芽想通了就痛快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女儿姜芽，拜见干娘！”
郑爱莲也行了礼，含着泪说道：“马干娘，那我们芽儿从此就拜托给你了。以后她在那边就像亲女儿一样孝敬您，您可得多多照拂她，别叫她犯傻。”
马二姐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扶姜芽起来，又叫下人去拿笔墨立约，再弄两个凳子来给她们母女坐。
不多时，两张契约都立好了，姜芽看了一遍，就让郑爱莲一起按下了手印。
一旁的马庄头见她们都把事情定下了，就叫下人去抬了一大筐铜钱来。
这笔钱扣了拜干娘的回扣，又扣了马庄头要收的地租，最后剩下十六贯。
马二娘将钱交给郑爱莲，又对姜芽嘱咐道：“你今晚回去收拾行李，明日午时过半，吃了饭再到村子西边的交叉路口汇合。我们一行人是大小三辆车，千万别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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