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踏出生路 三更方过， ...
-
三更方过，姜芽便被一阵人声吵醒了。
那声音隔着一道薄薄的土墙传来，若隐若现，能听到的一个高亢无比，另一个则模糊不清。
姜芽翻了个身，身下的稻草簌簌作响。
她睁着眼瞧那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耳边是舅妈尖利的喝骂。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叫你烂好心！爱莲她们娘仨在咱家住了十几天了，米缸都快见底了，你倒是去说句话啊！”
舅舅郑雷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什么，姜芽没听清。
紧接着便是一声摔东西的巨响，舅妈的声音愈发尖锐起来。
“你妹子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她家房子塌了，男人找不着了，可怜的很！你老婆儿子不可怜啊？咱们家四张嘴这下变成七张嘴了，今年地里还遭了灾……”
姜芽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
这些话像细针似的，一根一根往耳朵里扎，让她再也睡不着了。
半个月前，她还是一名服装学院的大四实习生。暑假末尾有个巨型台风登陆浙省，那该死的实习公司不肯放假，要求她非上班不可，不去便不给开证明。
姜芽撑着把破伞下了宿舍楼，刚走没几步路，就被凭空飞来的广告牌打晕了。
醒来时，她躺在一片泥泞之中，被一根房梁压得死死的，耳边只有女人的哭嚎和抽泣。
“芽儿啊！我的儿，你快醒醒，别吓唬娘啊！”
姜芽花了两三天才弄明白，自己穿越了，变成了大周朝姜家村的佃户之女姜芽，今年十二岁。
姜家村刚刚遭遇了一场暴雨，姜芽家的瓦房也在天灾下倒塌了。
母亲郑爱莲无处可去，只能带着她和七岁的杏儿，匆匆投奔到了舅舅郑雷的家里。
至于她父亲姜顺呢？
据说是随亲戚外出贩丝去了，两个多月杳无音讯，村里有不少人都说他是死在外面回不来了。
吵闹的声音刺破夜色。
姜芽听着这些话，心里虽然酸痛，却也变得越来越清醒。
是啊，她现在是姜芽了，一个寄人篱下，身无分文，十二岁的女孩，该做点什么来改变现状呢？
“我明日便去三太爷家借几斗米，再去镇上把冬天的衣裳当了。”
舅舅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全是疲惫。
“你也别吵吵了，赶紧把早饭做了吧，等会儿还得下地干活呢。”
舅妈冷笑着嘲讽了两句，说罢又是一声摔门声，应该是去另一边的厨房了。
姜芽想起这十日观察到的一切：舅舅家是三间土坯房，正屋住夫妻俩，旁边是半间厨房，西厢住两个表哥，东厢住母亲和她们姐妹，还堆着农具和几筐陈粮。
陈粮也所剩不多了。
舅妈每日煮粥多加两瓢水，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杏儿每回喝完都要舔碗底，小脸上全是意犹未尽。
她正出神，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吱呀一响，晨光便漏了进来，带着秋日的些许凉意。
郑爱莲背着一捆柴火进门，身后跟着跌跌撞撞的杏儿，她怀里还抱着两个黑乎乎的物事。
“姐！”
杏儿看见姜芽就高兴地喊：“姐，你醒了！快看，我和娘一起挖了芋头！”
说着，她就笑嘻嘻地把两个芋头都举了起来，献宝似的给姜芽看。
姜芽坐起来接过，夸了句：“杏儿真厉害，今天这么早就陪娘出去打柴了，干嘛不叫上我？”
“你这几天不是有些咳嗽流涕么，是我说的，叫你多睡一会儿。”
郑爱莲把柴火靠墙放好，这才直起腰。
她三十出头的妇人，五官生的眉清目秀的，只是皮肤较为黝黑粗糙，头发用一块旧蓝布包着，眉宇间拧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
“早饭娘给你们煮芋头粥吧。”
“舅妈已经去厨房做饭了，我看这个中午吃也行。”
姜芽说着，忽然发现母亲的眼眶泛红，像是强行忍了一路的泪。
她顿了顿，轻声问道：“娘，您这是怎么了？”
郑爱莲摇了摇头：“没事，路上风大，迷了眼。”
“才不是这样呢。”
杏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快嘴快舌地对姜芽说：“姐，其实方才我们回来时，碰见马庄头了。”
“马庄头说咱家的桑地该交租了，加上平日用水井的钱，一共是三匹绢。”
“娘说咱家织机都被房子埋了，爹也没回来，哪来的三匹绢可以给上面交租？马庄头就黑了脸，说下个月月初如果拿不出来，他就收走家里房子的地基，明年也不租给我们地了，还……还要找人过来，把我们全家都赶出姜家村去。”
杏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大约是看见了母亲眼中滚下的泪。
郑爱莲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把脸捂上，转过去抽泣起来。
姜芽看着母亲单薄的背影，心里忽然就定了。
她走过去，轻轻抚了抚郑爱莲的背。
“娘，别哭。”
姜芽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要不你们把我卖了吧。”
郑爱莲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芽儿，你……你说什么？”
“把我卖了，换几两银子交税，再把自家房子修一修。”
姜芽平静地说道：“三匹绢，咱们交不起，舅舅家里今年也艰难，照顾不了咱家多少。”
“与其一家人都饿死，我看你还不如把我卖了。我年岁还小，样子又不差，卖个七八两，就够您和杏儿撑过这个冬天了，这儿少个人吃饭，舅舅舅妈也没那么多抱怨。”
“不行！”
郑爱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攥得死紧，“你是娘的亲骨肉，娘就是饿死也不会卖了你的！”
姜芽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里全是惊恐和心疼，像一头护崽的母兽。
她当然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被房梁砸了，当时就没了气息。
那副冰冷僵硬的样子把郑爱莲吓坏了，差点当场哭晕过去，所以现在说什么都不肯叫她离开。
姜芽心里一酸，但还是把她的手挪开，稳着声音道：“我现在便是留在家里，咱们也不过抱着一块受苦。”
“娘，你倒不如让我出去，找个大户人家挣一份月钱，这样大家都能活。不过是做牛做马，挨打挨骂，这点小事，总比全家一直吃不饱穿不暖要好吧？”
姜芽现在十二岁，瘦的像是一根豆芽。
这个年岁在乡下属于高不成低不就，吃的饭越来越多了，干农活儿却没多少力气，要出去嫁人又实在太小。
郑爱莲看着姜芽的脸，仔细想了想，觉得女儿说的有些道理。
郑爱莲年轻时，算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美人儿。
只不过她天生有个毛病，脊背歪斜，走路的步伐也有点怪异，所以最终没有配上什么好姻缘，只是嫁给了邻村的远亲姜顺。
姜芽的五官脸型都很像她，在姜家村算是出类拔萃的样子了。
她个子纤细，手脚修长，身上也没有自己这样的缺陷，将来长开了一定会更加好看。
女儿有这样的资质，留在村里都是可惜了。
万一再找个和她爹似的男人，一辈子辛苦劳碌不说，娘家还连个可以依靠的大哥都没有，那可如何是好？
这么一想，出去到别人家做活儿，倒也算是一条新路！
郑爱莲思及此处，最终咬牙点了点头。
“那咱们试试吧，中午去马庄头那儿拜访一下。”
“他家的二女儿就是个牙嫂，据说是在汴京做富户生意的，最近几天还回来探亲了，不知道现在走了还是没走。”
“等什么中午，既然定了打算，还不如现在就过去呢！”
姜芽眼神一动，二话不说，把鞋子穿上就拉着郑爱莲出门了。
杏儿追在后面喊：“娘，姐，我也要去！”
姜芽就把她拎起来，换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方向推回了房间。
“不行，这都是大人的事儿，你和芋头留这儿看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踏出生路
，还差 